廚子頭上一把刀

枯　泉

舊北京的午門外，有一個菜根香飯莊。菜根香飯莊不僅名氣大，來頭更大。

菜根香飯莊原來不叫菜根香，而叫午門外飯店。午門外飯店里的掌勺廚子劉老根廚藝超群，由劉老根烹制的飯菜，色、香、味俱佳。午門外飯店因有劉老根掌勺主廚而聞名京華，就連深宮內的老佛爺也要隔三岔五地點午門外飯店的外膳。

劉老根有一個徒弟藝名叫劉小根，拜師多年，深得師傅真傳，如果不是親眼看著廚子掌勺，客人很難區分出哪是師傅烹制的飯菜，哪是徒弟烹制的飯菜。

徒弟手藝學成了，劉老根只等著徒弟單獨操勺為老佛爺做一席外膳之后，就算是完全出師了，他就可以安心地退下來，回老家安度晚年了。可是，還沒有等到宮里來人定制外膳，劉老根的老家就捎來信說，小兒子的婚期已經定了，時間就在下個月，一家人都在等他回去主事。其實，徒弟已經得到了他的手藝真傳，早已就可以獨當一面了，但劉老根仍是不放心，他想親自看著徒弟單獨操勺為老佛爺制作一席外膳之后再走。劉小根知道了師傅的心思后，催師傅說：“俺弟弟結婚是大事，您老還是早點回去吧，給老佛爺做外膳已經不是一兩次了，我單獨制作一席外膳絕對沒問題。”師傅說：“你弟弟的婚期在下個月，時間來得及，老佛爺的外膳，說不定就在這幾天，我還是再等幾天吧。”可是等了幾天，宮里并沒有像往常那樣有規律的來午門外飯店定制外膳，看看離兒子結婚的日子越來越近，徒弟也在不斷催他回去，他便坐下來仔細地向徒弟交代每一道菜的用料、火候、烹制細節……一生的經驗積累，得用多長的時間才能講完？徒弟催師傅說：“這些您平時已經對我講過多少遍了，我早已熟記于心了，到時保證錯不了，您還是早點起程回去操持俺弟弟的婚事吧。”劉老根想想，自己也是過于擔心徒弟的能耐，或許徒弟也想急于在老佛爺面前展示手藝，早點出名吧，既然徒弟不想聽，自己就不必再多口羅唆了。因為，自己該講的，平時都已經講過了，兒子的婚期也越來越近了，自己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劉老根頭天走，第二天宮里就來人為老佛爺定做當天中午的外膳。劉小根拿出渾身解數，為老佛爺做了一席色、香、味十足的豐盛膳席，中午隨著宮里來的宦官把膳飯送進了儲秀宮。到了儲秀宮門前，宦官把膳飯送進了內宮，劉小根就在宮門外等候。宮里有宮里的規矩，皇帝或是老佛爺若是要點宮外的外膳，廚子必須跟著進宮，皇帝或是老佛爺一高興，不但要給廚子封賞，偶爾還會給廚子封個一官半職都不好說；當然，若是皇帝或是老佛爺沒吃出滋味，或是膳飯吃出了問題，坐牢殺頭都有可能。所以，廚子在宮門外等候的這段時間，也是血與火的煎熬。

劉小根在宮門外久等不見有宦官出來，心里就急了，按師傅以往送膳飯的情況，此時已經該回到飯店了，可是宮門內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是怎么回事呢？難道是老佛爺準備在膳飯后召見自己？

劉小根正在想，只聽宮門“咣當”一聲開了，從宮門內快速走出一位宦官，一聲令下，守門的御林軍把劉小根給綁了，押到墻角被兩個手持器械的御林軍看管了起來。時間不大，就有五個御醫在宦官的帶領下急速進宮。

劉小根不知道宮內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難道是他制作的膳飯有問題？老佛爺吃出了事？不會的。他已經得到了師傅的真傳，由他親自精心制作的膳飯絕對不會出問題。自己早就在等著這一天，能夠親自掌勺為老佛爺制作一席外膳，不為封賞，只求揚名立萬。可是想不到結局竟會是這樣。他想問問看押他的御林軍，自己會不會被殺頭，但是他不敢。

他嚇得要死，頭抵著地，什么也不敢看。他真后悔昨天沒有聽師傅把話說完……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嘆息，忍不住抬頭一看，是師傅跟在一個宦官的身后，手里提一個精致的飯罐來到了儲秀宮門外。這時從宮門內走出一個宦官接過飯罐拿進了內宮，師傅站到了他剛才站立的地方……

師傅不是回老家去了嗎？怎么現在又回來了？他送進去的飯罐是怎么回事？難道師傅沒把手藝傳完，他自己還留了一手？劉小根想不通，但又不敢問。

時辰不大，五個御醫從宮門魚貫而出，劉老根向御醫問話，五個御醫分別對著劉老根耳語一聲走了。劉老根無奈地搖了搖頭。半個時辰之后，一個宦官從宮門內走出來，讓御林軍給劉小根松了綁，讓師徒二人在外房等候老佛爺的召見。

老佛爺召見師徒二人時，老佛爺問劉老根：“你既然收劉小根為徒，就應該把‘逍遙湯的手藝也傳給徒弟才對。”

這時劉小根才知道，師傅送進宮內的飯罐內裝的是“逍遙湯”。

劉老根說：“回老佛爺話。下人按照師們的規矩，等徒弟出師了，才能把‘逍遙湯傳給徒弟。現在小根已經出師了，我這回去就把‘逍遙湯的手藝傳給他。”

“不對吧。”老佛爺說，“你的徒弟如果是出師了，那他做的外膳用后怎么肚里不舒服呢？”

“回老佛爺話，這正好說明小根的手藝已經超過了師傅，所以由他制作的外膳就特別好吃。因為好吃，才用得著‘逍遙湯，不然，這‘逍遙湯就是我的師傅也不敢用。”

老佛爺吃得有滋味，聽得也舒心，心里高興，就說：“師傅做的外膳香，徒兒做的外膳更香。師傅叫老根，徒兒叫小根，你們這一門就叫‘菜根香吧。”

……

出了午門，劉小根就急不可耐地問師傅：“師傅您不是回老家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我不回來，恐怕你的小命就沒了。”原來，劉老根昨天晚上在途中的一家旅店住下后，夜里總覺得還有件事沒有給徒弟交代清楚，因此在床上輾轉了半夜也沒有睡著，直到后半夜，才忽然想起自己擔心的還是為老佛爺做外膳的事。于是他連夜起身往回趕，等他回到午門外飯店時，已經是吃中午飯的時間了，而此時，他的徒弟已經跟著宮里的人進宮去了，他到操作間里問了膳菜、膳飯的規格種類、下料多少后，叫了一聲“壞了！”就趕快從一個臟不溜湫的布袋潭里舀出幾勺水，又抓一把紫色作料放進鍋里煎熬，熬好之后，裝進一個精致的飯罐往宮里送。

劉老根熬制的湯料是否能順利送進宮，他自己心里也沒有數。因為，若是沒有宮里的宦官帶路，朝廷的命官都難于進宮，更別說一個廚子了。但劉老根為了自己的徒弟，還是要去午門外碰碰運氣。

劉老根來到午門口時，正好有一個老佛爺身邊的太監從宮外回宮，由于劉老根經常到儲秀宮去給老佛爺送外膳，他便喊住那個太監說，徒弟剛才隨宮里人去給老佛爺送外膳時把罐里的“逍遙湯”給忘了，他要親自給老佛爺送進宮里去，向老佛爺謝罪。

劉老根到了儲秀宮門外時正好碰到御醫從宮門內走出，見到了御醫，就證實了自己擔心的事到底是出現了，老佛爺真的是因為吃了徒弟做的膳食而引起了肚子病，徒弟所以就被綁了起來。后來，是他冒死為老佛爺送去的“逍遙湯”，才為徒弟解圍。

徒弟不解地問師傅，我和師傅做的外膳一模一樣，怎么師傅您做的外膳老佛爺吃不出病，而我做的外膳老佛爺就吃出病來了呢？

劉老根說，這就是你催我回老家催得急，我沒有來得及告訴你的秘密。高明的廚子，講究菜的少而精，客人還沒有吃透菜的真正味道，菜就沒有了，給客人留下想象和盼頭；如果客人一次吃膩了，也就沒有了想頭，誰還回來吃你做的回頭菜。給老佛爺做外膳，就更有講究，下料少了，老佛爺吃得不盡興，我們做廚子的討不到封賞；下料多了，老佛爺一旦吃高了吃出點什么“病”來，我們當廚子的吃不了兜著走，若是為這丟了小命就更不值了。你今天的虧，就吃在下料多上，雖然是僅僅多了那么一點點。你想想，老佛爺的肚子能像咱們黎民百姓，吃多、吃少一個樣，老佛爺的肚子，天天用山珍海味養著，金貴呀。

“那您今天送進去的‘逍遙湯是用什么做的，老佛爺一喝病就好了。我以前怎么就沒有聽師傅您說過。”劉小根問。

“還不是這幾天你催我催的。”劉老根說：“什么‘逍遙湯？那是用冬天收集的雪水加進消食散熬制的湯料。如果不起一個好聽的名字，老佛爺喝嗎？”

“那御醫給您說老佛爺得的是什么病？”

“他們誰都不敢說那叫什么病，怕殺頭。每人只說了一個字，共五個字。”

“哪五個字？”

“吃、飽、了、撐、的！”說著說著，午門外飯店到了。

（責編：云妮yuner@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