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書架上的愛情歸宿

伊小跳

一

2008年3月9日是星期天，一大早，林曉婭和一群帶著紅綬帶的年輕男女在地鐵站里，面帶笑容地向等候乘車的人群宣傳一種漂流書架。

和其他人宣傳時候說的“傳播知識漂流文明”不同，林曉婭在介紹的時候說，每個人都會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心情，書就像一扇窗戶，當你把窗戶打開的時候，光亮才會進來。你可以漂流你的心情，讓更多的人知道你的故事，用你的故事給其他人指路。

一段略顯啰嗦的話，并不是每個形色匆忙的人都有心思聽，但一個男孩站在她旁邊一臉耐心地聽了，然后點點頭，說這是個好主意，你漂流哪本書？

林曉婭從書架上摘下一本書，封面上兩個人物用奇特的姿勢相對著，有點小小的曖昧，書名用中英文寫著《亂世佳人》，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祝林曉婭生日快樂。

男孩看看她，我也喜歡這本書呢，我可以拿走么？

林曉婭點點頭，當然可以，但是按照規定，你不可以在上面亂寫亂畫啊，而且不可以帶出地鐵站臺。

男孩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沒問題。

林曉婭看著他的笑容覺得他很像周寧。讀書時候林曉婭家境清苦，她知道自己比不得吃穿，比不得游玩，只有一味讀書，就因為這，她小小的心里是孤獨的寂寞的，而周寧的出現，卻讓她感覺到了春天。周寧是班長，一個性格爽朗的男孩，家里有很多的書，只要她說出名字，便拿來給她看，每到生日便會送書給她。

周寧離開學校的時候，她不知道，當她看到空蕩蕩的課桌，心里開始難過起來。現在，她希望隨著這些書的漂流，16歲時的往事漸行漸遠，唯有此，才能開始新的生活。

真正到了書被人拿走，開始漂流的旅程，她卻覺得心慌慌的，書，會不會丟了呢？那可是周寧留給自己的唯一線索。

二

每個周末，依照城市文明辦的規定，志愿者都要在試行漂流圖書的地方，檢查圖書的損毀情況。林曉婭坐在地鐵里，一站一站地檢查著，從邁皋橋，一直到三山街，自己拿出來的5本書，一本都沒有了。

林曉婭心下有點惶然，不免有些心疼，蹲在地上許久才站起來，其實在參加這次活動之前，早就想到過今天的情形，難道不是么？這倒也好，一次性來個了結。

雖然心里一再安慰自己，但每次到地鐵里，林曉婭都會不自覺地看看書架上，是不是有自己的書。直到她完全相信了，那些書，那些過往是真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天，林曉婭一進地鐵站，就看到了書架上赫然陳列著一本《亂世佳人》。那不是自己的書，雖然也有些陳舊了，但內頁上卻新寫了一行字：那一天，我終于開始相信緣分，十年之后的相遇，竟是如此平靜，可我的心卻按捺不住澎湃，我們的故事已經展開，我想愛情就在不遠處。很莫名其妙的一段話，林曉婭看完了輕輕笑了下，列車進站，她又將書放回了原地。

第二天，還是看到了那本書，林曉婭奇怪地“咦”了一聲，怎么沒有人動這本書呢？翻開，上面又多了一行字，同樣的筆跡：她來了，看到了我留下的話，只是輕笑了一下，或許她沒有想到，我說的人就是她。

林曉婭怔了一下，怎么覺得說的那個人像自己呢。然后四周看看，稀稀拉拉都是等車的人，并沒有人看她的舉止，又禁不住笑了，什么時候自己開始這樣多情了？

第三天，上面又多出來一句話：她似乎不相信我說的人就是她，于是四處張望，然后自嘲地笑了。

以后的幾天，林曉婭總是一進地鐵就看到那本書，似乎那本書從來都沒有被人動過，上面簡短的語句依然會每天更新，就像在預謀一場愛情的開場。只是每一次，林曉婭都更加確信，那上面的“她”就是自己。那么究竟是誰在暗處觀察自己，又是誰在悄悄喜歡自己？還是這一切不過是一個惡作劇？

這些念頭讓林曉婭心里變得焦躁，讓她迫切地想知道背后的那個人。于是那一天，她進了地鐵之后，又飛快地從另外一個門里跑出來，然后便看到一個高個男孩拿起那本書，正要離開。

林曉婭嗖地竄到他面前，然后愣住了，怎么是你？

正是拿走自己那本《亂世佳人》的男孩，他像一顆熟透的草莓，紅彤彤地站在林曉婭跟前，訕訕地笑著，你好。

三

男孩叫鐘濤，他看著林曉婭，你再想想，你在四班靠窗戶的那排，經常在晚自習的時候，有人敲窗戶吸引你注意。

林曉婭便想起來了，每每晚自習，總有人敲玻璃窗，起初她只覺得是調皮學生的玩鬧，時間一長，就覺得生氣，只是外面太暗，看不到對方的臉。

鐘濤看著她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那個人就是我。

林曉婭說，那時你干嗎敲我窗戶？

鐘濤搔搔腦袋，希望引起你的注意嘛。

林曉婭一聽就笑了，我不知道自己還有粉絲呢。

鐘濤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然后又說，不好意思啊，弄丟了你的書，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算作補償吧。

晚餐去的林曉婭最喜歡的東北餐館，點的菜也居然是她都喜歡的，林曉婭微微有些感動，她內心里是知道鐘濤對她的心思的，他在書上的語句，他看她的眼神，都是充滿溫柔和眷戀的。要能夠用多少心，才能夠了解她到這樣的細致呢？

身邊的男子，來了又去，心是浮躁不安的，沒有人理會她喜歡什么，想什么，這也是她的每次戀愛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原因。

可鐘濤不，他細心，安穩，和他在一起讓林曉婭忽然想起一句話，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過紅綠燈的時候，他會握著她的手，走在馬路上，他會站在她的右側，于是不再拒絕他的牽手，他的擁抱，在他的懷抱里，林曉婭看到了春天。

偶爾也會想起周寧，只是他的臉，他們的過往，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鐘濤。鐘濤從來不問她的過往，比如送她書的周寧，雖然是一個學校，但想必他們是不認識的，可鐘濤從來不問。

鐘濤父親早亡，第一次去他家，他的母親是熱情的，林曉婭的父母，見到女兒有了歸宿，也是歡喜的。雙方的家長很快就定下了婚期，林曉婭問鐘濤，你會不會覺得我們進展太快了？

鐘濤抱緊她，我總是嫌時間過得太慢，你要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有10年。從第一次在領獎臺上看到你，我就默默喜歡你了，總想做一些事情引起你的注意。

林曉婭笑，比如晚自習的時候曠課到花園里敲我的窗戶？

鐘濤也笑，這只是其中一件事情，還有別的，比如我送你——

四

林曉婭問，你到底還送了我什么？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問了許多次，鐘濤總是笑而不答，以后會告訴你的。

鐘濤出差了，他媽媽不小心扭傷了腳，林曉婭便住到鐘濤家里照顧她，那是她第一次進鐘濤的房間，比她想象中的要整潔，換了地方，林曉婭睡不著，就打電話給鐘濤。

聊著聊著，林曉婭聽到鐘濤的話語里有了困意，于是說，我要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鐘濤說，假如你睡不著了，可以拿本書看，一會就能睡著了。

書架上滿滿的全是書，許多都是自己以前看過的，這些熟悉的書名，勾起了對周寧的回憶，內心里不免有淡淡的失落。林曉婭隨手抽出來一本，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其中的端倪，手中的這本書，怎么那么像當年看過的那本呢？封面上的缺角，書中間有一頁破損掉了，還是自己用透明膠粘了起來，再看另外的書，也是熟悉的，甚至林曉婭從其中的一本里，找到了自己用干花制作的書簽。這不是當年周寧借給自己的書么？怎么會在鐘濤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書架的頂層，林曉婭還看到了自己放在漂流架上的圖書，一共是5本，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鐘濤明明自己帶回家來的，怎么又說是弄丟了呢？起初，林曉婭心里是有憤怒的，鐘濤欺騙了自己。可是想想又有什么地方說不通，既然他決定了和自己在一起，就不怕真相被戳穿的那天。肯定是有自己不知道的情況，難道這一切和周寧有關么？

整個晚上，林曉婭翻來覆去難以入睡，雖然內心很焦灼，她迫切地需要知道真相，但是她也清楚，如果直接問，怕鐘濤臉上掛不住，會傷了彼此感情。想了想，她發了一條短信給鐘濤，我在書架上發現了丟失的5本書，還有以前周寧借我的書，是你的么？

一整夜，電話都沒有響，或者鐘濤睡熟了，或者正在想怎么回答。林曉婭在昏昏沉沉中睡去了，天剛蒙蒙亮，臥室的房門就被推開了，起初，林曉婭以為是鐘濤媽媽，一睜眼，居然是鐘濤，他紅腫著一雙眼睛，一臉疲憊，他緊緊抱住林曉婭，仿佛他一松開，她就會消失，他說，我以為你離開我了呢。

五

鐘濤被短信聲驚醒，看了短信，就再也睡不著了，連夜就往回趕，他說，我知道，早晚你會知道真相。

這一切，竟然與周寧有關。

周寧是鐘濤的表哥，因為雙方父母都從事地質工作，所以從小就在一起讀書，跟著父母輾轉在各個地方。雖然是表兄弟，但小時候兩個人性格完全不同，周寧外向活潑，而鐘濤內向少言寡語，所以當周寧得知鐘濤喜歡林曉婭而又不敢表白的時候，便自告奮勇去當牽線人，不僅帶著鐘濤在晚自習的時候敲林曉婭的窗戶，還憑著當班長的優勢，接近林曉婭，其實借她書看，送她書的人都是鐘濤，因為擔心會嚇跑林曉婭，所以鐘濤一直沒有讓周寧說，而是拼命學習向林曉婭看齊，準備在畢業的時候，向她表白，不想父母工作調動，兩年后離開了林曉婭。

林曉婭看著鐘濤，腦海里一片空白，怎么會是這樣，那個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男孩，居然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鐘濤說，離開的那些年，我一直對你念念不忘，所以畢業之后就來到這個城市，雖然這個城市很大，但我想，總有一天我會遇見你。如果你身邊還沒有人，我就來照顧你；如果有了別人，我只要知道你幸福就好了。后來在地鐵里看到你，我心里是驚喜激動的，所以我拿走了那些書，就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

鐘濤因為緊張臉變得漲紅，他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偷偷看林曉婭的反應。

林曉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你表哥，也就是周寧，現在好嗎？

好著呢，見林曉婭不生氣，鐘濤笑了，口齒也更加清晰起來，他現在可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幸福著呢。

林曉婭點點頭，笑了。這很好，各有歸宿，各有各的幸福。而她的這段漂流愛情，已經有了圓滿的結局。（責編：惠子 chlh2008＠１２６.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