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諾言的丑女

楊漢光

竹簡有情

秋杏是個苦命的女孩，兩歲死了爹，三歲死了娘，一輛馬車把她送到外婆家，秋杏過起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命運還不肯放過可憐的孩子，第二年秋杏出天花，九死一生，最后雖然保住了性命，可原本漂亮的小臉蛋，被天花弄得坑坑洼洼像是馬蜂窩。小伙伴們都叫秋杏“丑八怪”，常常欺負她。有一次，她被一個男孩推下井臺，摔斷了一條腿，從此走路一瘸一拐的。

幸運的是，秋杏的外婆是秦武王的奶奶，也就是王太后，她非常同情秋杏，叫小孫子嬴稷天天跟秋杏玩。在深廣的王宮里，嬴稷成了秋杏唯一的玩伴。

有一天，嬴稷看見別的孩子在玩過家家的游戲，就對秋杏說：“表姐，我們也過家家吧。我做爸爸，你做媽媽。”

秋杏問：“你不嫌我丑？”

嬴稷實話實說：“你是丑了點，可你心好。要是我當了國王，我還要讓你做王妃呢?！?/p>

秋杏淡淡一笑：“等你當上國王，你早就忘記今天說過的話了?！?/p>

嬴稷說：“不會的，我把剛才說的話刻下來。”他真的把自己剛才許下的諾言刻到竹簡上，送給表姐。

秋杏把嬴稷送的竹簡當作稀世珍寶一樣收藏起來，她做夢都希望表弟有朝一日當上國王，讓她也順便當上王妃。

嬴稷是秦武王的弟弟，照理，秦武王該把王位傳給兒子，嬴稷當國王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沒想到，秦武王是個魯莽的主兒，身為國君，還動不動跟人比力氣，在一次舉鼎比賽中，因用力過猛，血管爆裂而死。秦武王死時，還沒有兒子，太后和大臣們商議，決定讓嬴稷繼承王位。嬴稷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秦昭襄王，在位５６年，打下統一中國的堅實基礎。

昭襄王即位的時候，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秋杏比他長兩歲，已是情竇初開的姑娘了。那時候，女子十五歲就算成年，可以談婚論嫁了。秋杏雖然身份高貴，可因為長得實在太丑，沒有一個男人向她求婚。眼見同齡的女孩一個個出嫁，有的還當上了母親，秋杏依舊待字閨中。表弟的諾言，成了她唯一的安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手握那枚竹簡，臨窗眺望昭襄王的住處，在心中嘆息：“表弟啊，你說話可千萬要算數。”

在秋杏的盼望中，昭襄王漸漸長成小伙子，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太后準備給他挑選妻子。秋杏適時拿出那枚竹簡，說表弟六年前就許諾娶她為妻了。太后看一看竹簡，笑了：“親上加親，也好。”

昭襄王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懵懵懂懂的小男孩，他堅決反對這門親事，堂堂國君娶一個連普通男人都不愿要的丑八怪，太丟人了。太后卻非要昭襄王娶秋杏不可，她的眼光看得更遠：“國君不講信用，那秦國還有什么希望？”

昭襄王非常后悔當年許下娶秋杏的諾言，更后悔把諾言刻到竹簡上。有個親信自告奮勇要幫昭襄王把那枚竹簡偷回來，昭襄王警告說：“太后說得對，一國之君，不能無信。許下的諾言如射出去的箭，豈能偷得回來？”

昭襄王既不想娶秋杏，又不想留下失信的把柄，這事太難辦了。太后隔三岔五催問昭襄王打算什么時候跟表姐完婚。見昭襄王有意拖延，太后干脆自作主張，請巫師占卜，挑選良辰吉日。巫師選定的日子在一個月后，留給昭襄王的時間不多了。

君王無意

就在巫師選定日子那天，昭襄王叫幾個心腹到宮中商討對策。幾個人想了整整一天，也沒想出個有用的辦法。昭襄王一下子火了：“今晚再想不出妙計，明天統統割鼻！”

那幾個人嚇壞了，連晚飯都不吃，趕緊開動腦筋繼續想。天亮時，還真給他們想出了一條妙計。有個心腹提醒昭襄王：“大王當年只是許諾，當上國王后，就讓秋杏做王妃，并沒說清做哪個國家的王妃。大王何不將她嫁給別的國君？只要秋杏做成王妃，大王就不算食言。”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可秋杏這么丑，哪個國君愿意娶她呢？心腹說：“如今秦國雄視天下，哪個國君不想巴結大王？大王就算讓一頭母豬出嫁，他們都會搶著娶??！”

昭襄王厲聲呵斥：“大膽，寡人的表姐，豈能與母豬相提并論！”

心腹狠狠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嘴巴：“小人該死?！?/p>

昭襄王正想對楚國動武，為了麻痹楚國人，他決定把表姐嫁到楚國去。他擔心太后阻攔，就瞞著太后，派人出使楚國，說要跟楚國修好，愿意將一位公主嫁給楚頃襄王。頃襄王求之不得，他正擔心秦軍攻打楚國，一旦和親，他和秦王成了親戚，即使不能高枕無憂，最少也能過幾年太平日子。

楚頃襄王帶上厚禮和龐大的車隊，親自到秦國迎娶秋杏。楚王到達秦國后，昭襄王才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太后。太后氣得七竅生煙，一連摔碎四個酒杯，可生米已經煮成熟飯，楚王都住在隔壁了，太后還能怎么樣？她總不能為了秋杏，讓昭襄王失信于天下。

生完氣后，太后還得去勸勸秋杏，她是說服秋杏的最好人選?？蓱z的秋杏正做著嫁給昭襄王的美夢，忽然聽外婆說要自己嫁給楚王，秋杏如聞晴天霹靂，她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我找表弟去?！?/p>

太后說：“別找了，就是你表弟叫我來勸你的?！?/p>

秋杏翻出那枚竹簡，淚如雨下：“表弟說過的話，怎么不算數了？”她輕輕撫摸竹簡上刻得工工整整的字，“他的話，早刻到我心里去了呀！”

太后可不能讓秋杏損害秦王的形象：“你表弟當年只說讓你做王妃，并沒說要娶你。他讓你嫁給楚王，正是兌現當年的諾言?！?/p>

“外婆，你……你……你怎么說這種話？”秋杏肝腸寸斷，話都說不順暢了。

太后開導說：“能嫁給楚王，也是你的福分。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孩想嫁給楚王，人家楚王還不愿娶呢?！?/p>

秋杏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了，她用綢帕拭一拭眼淚：“我誰也不嫁。外婆，您讓我老死宮中吧。”

太后莫名其妙：“老死宮中有什么好？你表弟又不喜歡你?！?/p>

秋杏憂傷地說：“可我喜歡表弟，只要留在宮中，我就能看見他的身影，聞到他的氣味。”

太后萬萬沒想到，這苦命的孩子這么癡情，她實在不愿再難為秋杏，可秋杏如果不嫁給楚王，秦王就會被天下人嘲笑，那怎么行呢？太后思慮再三，最后還是說：“秋杏啊，外婆也不愿你嫁到楚國去，可事到如今，不嫁不行了。為了咱大秦國，外婆求你還是答應了吧?！?/p>

秋杏無力反抗，只能聽從外婆和表弟的安排，她雙手捂住丑陋的臉面，淚水從手指縫里流出來。

心在黃泉

真是巧了，楚王回國的日子，跟當初太后選定的吉日竟是同一天。秋杏神情恍惚地登上楚王的馬車。

也許因為心中有愧，昭襄王親自把秋杏送到邊境上，可他的長途護送，反而讓秋杏更加悲傷，一路以淚洗臉。眼看秋杏隨著楚王的車隊，跨過邊境，消失在迷蒙的山嶺中，昭襄王才返回咸陽。出人意料的是，昭襄王剛走到半路，楚國的信使就快馬追回來了。

怎么剛分手又追回來？昭襄王連忙迎上去，問出了什么事。楚國信使跳下馬車，伏在地上通報：“大王，秋杏公主去世了。”

原來，進入楚國沒多久，秋杏就在車上服毒自盡了。楚王嚇壞了，一時沒了主意，只好派人追上秦王，請示怎么處理秋杏的尸體。

昭襄王感慨不已：“真是個烈女子??！”想起童年和秋杏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他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淚來。

昭襄王準備把秋杏的尸體運回秦國厚葬，隨行的白起卻說，不如讓秋杏在楚國多待一些日子。昭襄王一臉不悅：“天氣越來越熱，多待幾日尸體都發臭了。”

白起是秦國著名的將領，他愛從軍事角度考慮問題：“楚王毒死秦國的公主，尸體發臭都不掩埋，這是大王出兵滅楚的最好理由！”

昭襄王做夢都想滅掉楚國，只是楚王處處小心謹慎，不給昭襄王出兵的理由。秋杏的自殺，無意中給了昭襄王一個絕好的栽贓機會。

這樣的好機會，昭襄王自然不能放過，他在白絹上寫了一封信，交給白起，權當兵符，讓白起以最快的速度回咸陽調集大軍。白起鄭重地叮囑：“大王，我走后，您千萬要穩住楚國人，不能露出絲毫破綻?！?/p>

昭襄王胸有成竹：“這個我懂，將軍放心走吧。”

昭襄王年紀輕輕，卻是表演的好手，他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一場，然后才對楚國的信使說，他要親自到楚國去迎取秋杏的尸體，叫信使先回去通報，請楚王好好保管秋杏的尸體，別讓尸體發臭。

昭襄王在輕描淡寫中，丟給楚國人一個天大的難題。那時可沒有冰箱，要讓尸體不發臭，恐怕連神仙都做不到。

等白起將幾十萬大軍調集到邊境線上，昭襄王才宣布楚王謀害秋杏，興師討伐。楚王派人來談判，說秋杏是自殺的，沒有人謀害她。白起指揮大軍掩殺過去，用鐵蹄和刀劍回答楚國人的辯解。楚王毫無準備，無法抵擋秦軍的進攻，倉皇逃回都城郢都。白起乘勝追擊，攻占郢都，摧毀楚王的祖墳。楚王一路狂奔，逃到陳丘，另立國都，才得到暫時的喘息。這位倒霉的新郎氣恨交加，一病不起。

占領了楚國的半壁江山后，白起才想到，一年多來，只顧追殺楚軍，竟然忘了尋找秋杏的尸體。

白起懸賞五斗大米，才打聽到秋杏死后，被沉在村頭的一口水井里，他命令士兵立刻打撈。尸體撈出來時，所有人都驚呆了。秋杏的尸體先被涂上一層神奇的藥物，再包上厚厚的白色粘土，在井里泡了將近兩年，居然完好無損。白起跟左右將領感嘆：“楚國人真是太聰明了，如果他們把心思都用在打仗上，我們未必能打贏他們?！?/p>

白起令人把秋杏的尸體重新包好，運回國都咸陽。

聽說秋杏死了一年多，尸體還完好無損，許多人來看新鮮，昭襄王和太后也來了。在眾目睽睽之下，秋杏的尸體被一層層剝開，當臉面露出來時，圍觀的人驚嘆不已。秋杏的臉不但完好無損，看上去還有表情，微微皺起的眉頭，仿佛還在訴說萬千哀愁。

一枚竹簡，從秋杏的衣服里掉出來。昭襄王撿起竹簡，正是他小時候送給秋杏的那一枚，他親手刻上去的諾言，依然清晰可見。在昭襄王的諾言旁邊，新添了四個字：心在黃泉。這四個字應該是秋杏刻上去的，顯然，早在出嫁前，她就懷著必死的念頭了。

昭襄王不想讓這枚竹簡留在世上，身邊有一個火盆，碳火燒得正旺，他隨手一拋，把竹簡扔到火盆里。太后卻把竹簡從火盆里撿出來，傷心地說：“你不愿娶秋杏，就讓這枚竹簡到地下去陪她吧?！?/p>

第二天，昭襄王給秋杏舉行隆重的葬禮，在許許多多陪葬品中，有一枚燒焦小半截的竹簡。兩千多年后，考古學家從地下挖出這枚奇特的竹簡，費了十年工夫，才解開一個癡情女子的傷感故事。

（責編：南柯bachelorke@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