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賽
“最后一課”是美國大學的學術傳統,它假設一個教授即將不久于人世,他將告訴學生什么?他一生最重要的經驗和智慧是什么?蘭迪教授的這堂課卻不是假設。
“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這么棒。”
2007年9月,46歲的美國卡耐基·梅隆大學的計算機系教授蘭迪被確診患胰腺癌。醫生告訴他胰腺癌已是晚期,他只剩下不到6個月的時間。
在他的“最后一課”上,他向在座的500多名學生和同事展示了他的CT膠片,告訴他們腫瘤正在攻擊他的胰腺,他的生命將在數月后結束。但是這節課,他不談癌癥,不談死亡,因為死亡并不構成他的“獨特性”;他不談妻子與3個幼子,因為他無法談到他們而不流淚;他也不談靈魂和宗教。
短短的70分鐘里,他談夢想,談人生的喜悅,談誠實、正直、感恩、永不放棄,談他人生的無數道灰磚墻壁(這些墻壁不是為了阻攔他,而是告訴他,他是多么渴望墻后的世界),談抓住生命中的每一分鐘,永不丟失兒童的好奇心……
“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是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這么棒。”然后,他在眾人面前,開始做單手俯臥撐。直面死亡,這些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在講臺上,他看上去那么年輕、健康、激情四射,幽默得讓人心酸。他看上去不可征服,這是他與世界說再見的方式。
“我活著,就好像馬上就要死去;但同時,我活著,就好像我還好好活著。”
很快,“最后一課”的視頻在各網站之間瘋狂流傳,成千上萬人被感動得流淚。蘭迪在演講中的每一句話,都滲透著對生命的感恩。他是一個垂死之人,但全世界都在從他身上獲取生命的激情和能量,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有人不再自怨自艾,有人打消了自殺的念頭,與他一樣面臨死亡的人振作起來,試圖重新尋找生命的意義。正如他在講座中所說的,“我活著,就好像馬上就要死去;但同時,我活著,就好像我還好好活著”。
蘭迪說,他無意告訴人們應該怎樣生活,他真正關心的聽眾始終只有3個人——他的3個孩子,6歲的迪倫、3歲的洛根和2歲的小女兒克洛艾。他們還這么小,卻不能在他的保護和陪伴之下成長,這是他最大的痛楚。他多么希望將未來30年該為他們說的話、做的事情,濃縮到6個月內完成。這種痛楚和渴望如此強烈,如果他是一個畫家,他會畫出來;如果他是音樂家,他會譜出一支曲子;但他是一個教授,他只能選擇講課。所以,這最后一課,甚至不只是對那500名學生和同事講的,他只是借此將自己裝在了一個瓶子里,有一天它會被沖到海岸,被他的孩子們撿到,到時候,他們會明白一個父親的心意。
癌癥沒有改變他的性情,他仍然開朗、樂觀、幽默,喜歡拿癌癥開玩笑。他將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陪伴妻子和孩子。他為每個孩子寫下不同的人生建議,比如“如果我只能給你三個字的建議,我會說,‘說實話。如果還可以加個限制,那就是‘永遠”。他為2歲的小女兒克洛艾留下的話是,“如果將來有一個男人喜歡你,不要管他說了什么,只看他做了什么”。她長大的過程中不會有父親的記憶,但他希望她知道,她的父親是世界上第一個愛她的男人。
“他沒有選擇在47歲死去,但他真正生活過了。”
蘭迪沒有在6個月之后離開,化療和放療延長了他的生命,但因為心臟充血和腎臟衰竭,他越來越虛弱,可他依然將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豐富多彩。他出現在美國國會的一次聽證會上,為癌癥研究爭取更多經費;他花了一天時間和美國橄欖球聯盟匹茲堡鋼人隊一起度過,這是他的童年夢想;他靜靜看著孩子們盡情玩耍……
他的生命所剩無幾,他尋求一切可能的治療方案,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他不僅要與家人開心度過每一天,同時也為他們未來沒有他的日子做準備。他說,“厄運很快就會把我的家庭推下萬丈懸崖,我無法抓住他們,這讓我心碎,但我至少有時間為他們編織一張安全網”。
但終因病情惡化,一天早晨蘭迪在家中逝世。他逝世之后,網上無數人在紀念他。智者曾說,他們并不懼怕死亡,卻有點害怕垂死的那段時光。因為死亡只是另一個神秘的世界,而垂死卻是我們所不愿經歷的旅程。而蘭迪利用這段旅程,用他的“最后一課“展現了靈魂中最好的一面。一位網友說得好:“他沒有選擇在47歲死去,但他真正生活過了。”
文/陳賽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