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償拘留

張國新

某縣某鄉某村有個某二哥，某二哥長得人高馬大儀表堂堂，卻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眼看著別人家的生活如同芝麻開花節節高，他的日子卻每況愈下，可日子再窮，他也不肯去干那些出大汗的苦力活，按他的話說，丟不起那份人。去年年底的一天，派出所所長的小舅子、外號叫“小霸王”的人來找他，一見面就滿臉堆笑地跟他說：“二哥，有一個享福掙錢的好差事，你愿不愿意干？”享福掙錢是某二哥的夢想，他急著問：“什么差事？”小霸王說：“蹲拘留。”

某二哥不高興了，說：“我也沒得罪過你，為什么拿我開涮？哪有蹲拘留享福的？又哪有蹲拘留掙錢的？”

小霸王拍著胸脯說：“就憑我是所長的小舅子，能跟你開玩笑？是這么回事，我有一個朋友，犯了點事，得蹲一個星期的拘留，人家有錢有勢，能往那里進？就想找一個人替他受過，你放心，進去后，餓不著你凍不著你，也沒人管教你，你每天睡大覺就行，你要同意的話，這350元錢先付給你。”說著，他從包里拿出幾張票子來。

某二哥想，蹲拘留掙錢雖然不大體面，說出去也不好聽，可總比當苦力強，我的名聲已很臭，再臭一回又如何？于是，他欣然地接過了小霸王手中的錢。

小霸王沒有說謊，某二哥進拘留所后，真的沒有吃苦，天天睡大覺，這樣天堂般的日子一晃就過去了，出拘留所的時候，他還真有些戀戀不舍，他甚至想，見到小霸王的時候，再求求他，這種“有償拘留”的美差多給安排幾回，最好時間長點，七天不過癮。

“失業”后的某二哥又像以往一樣，幽靈似的到處亂逛，想再找到一份類似于“有償拘留”的職業，可結果總是叫他一次次的失望。剛過完年，從大城市里來了一伙招工的人，工種是保安，某二哥想，當保安不錯呀，又是在大城市里，穿著制服，扛著警棍，往大門口一站，多威風，于是就去應聘，招工的人一看他那光輝形象，當時就拍板錄取了他。某二哥心里那個美啊，真想一個高蹦到天上去。回到家后，他就開始打點行裝，做遠征淘金的準備。可是，一連過去了好多天，卻無聲無息，他就去找那個招工的人問什么時候走，那人告訴他：“你被解聘了。”某二哥如同聽到了一聲炸雷，急忙問：“為什么？”那人說：“你有劣跡前科，我們查過你的檔案，你因盜竊拘留過。”

某二哥一聽原來是為這事，就解釋說：“不是我蹲拘留……不對，是我蹲拘留……也不對，你聽我解釋，是不是，我蹲拘留不是我有前科……”

招工的人說：“你是不是有病呀？”轉身走了。

美好的機會就這樣擦肩而過，某二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想大哭一場，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他想，這事只有小霸王能說清楚，我找他做個證明不就行了嗎，這是多簡單的事呀，某二哥呀某二哥，你怎么這么笨！

某二哥站起身來就去找小霸王，找了一整天，總算在廁所邊碰到了他，某二哥走上前去，滿臉堆笑地說：“可算找到你了，幫幫忙。”

小霸王帶搭不理地說：“干什么？”

“給我打個證明，證明我蹲拘留不是我有前科，這事就你知道。”

“廢話，你蹲拘留就是你有前科，錢你都拿了，還打什么證明？躲開，我還有事。”

某二哥一把抓住了小霸王，乞求地說：“這事對我很重要，你要是不給我打這個證明，人家招工就不要我，求求你了。”

小霸王有些煩，喝道：“滾開！”接著用力推了一把某二哥，某二哥猝不及防，噔噔噔向后退了幾步，“撲通”一聲坐進了糞坑里。某二哥肚子里本來就壓著火，此時，隨著糞便的飛濺，火氣呼的一下就躥到了腦門，一時間，他竟忘記了眼前的這個混蛋是誰了，沖上去就和小霸王廝打在一起，一通鏖戰，最后以小霸王頭破臉腫，掉了兩顆大門牙而告終，小霸王一邊滿地找牙一邊說：“你敢打我，你等著，我非叫你進去不可！”

小霸王并不是說大話，當天，某二哥就因滋事毆斗被拘留了，時間是十五天。

這次拘留和上次拘留那是天壤之別，“有償”當然就不用想了，要命的是，每天吃不飽睡不好，還要被人喝三呼四地管教，可這些對某二哥并不是最重要的了，他現在非常后怕，他知道小霸王是什么事都能干出來的，出去之后，他肯定要報“損牙之仇”，卸胳膊卸腿都不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在拘留所里是最安全的，他真希望時間過得慢點，再慢點。

然而，時間就像有意和他過不去似的，半個月一眨眼就過去了，管教叫到他的名字的時候，他真不想出去。那扇森然的大黑門緩緩地開啟了，某二哥心里“咚咚”亂跳，他不知道走出這扇大門后自己將是什么下場。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某二哥走出拘留所一眼就看到小霸王站在門口，他想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分上，躲是躲不過去了，不妨我先去給他道歉，是殺是剮全由他了。可他沒有想到，小霸王見到他，一個箭步跑上來，一把握住他的手，滿臉堆笑地說：“可算出來了，我等你好多時候了！”

某二哥一頭霧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這……”

“你就什么也別說了，走，我為你接風洗塵。”說著，一揚手叫來了一輛出租車，不容分說，硬是把他拉進了車里，小霸王叫司機開足馬力，向著全縣城最高檔的一家酒店飛馳而去。

小霸王要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又啟開了一瓶五糧液，說：“二哥，別客氣，吃！”

某二哥不知道小霸王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可這幾天的羈押生活著實叫他腸油耗盡，他也不再多想，輪圓了筷子，大口大口地吃喝起來。打架小霸王不是某二哥的對手，這喝酒，小霸王就差得更遠了，某二哥剛剛墊底兒，小霸王就醉了，某二哥喝到五分熟的時候，小霸王已經不知東南西北了，“哥們，喝……好朋友，親人……我有什么都不瞞你，我跟你說，是、是這么回事……”

人說酒后吐真言，這話用在小霸王身上太適合了，借著酒勁，他竟說出了實話，他的話雖然前言不搭后語，可某二哥還是聽明白了。

原來，那個“有償拘留”并不是替人受過，而是給小霸王的姐夫頂指標。派出所年終考核的內容有“抓獲犯罪嫌疑人數”的硬性指標，去年這項人頭數缺一個，如果不補上，就得不到獎金，也評不上先進，為了達標，聰明的所長就想出了那個妙計。過年后他出了一次長差，昨天才回來，一到家他就聽說了某二哥和小霸王打架和再次蹲拘留的事，氣得火冒三丈，他擔心某二哥一激動胡說亂講，壞了大事，把小霸王罵個狗血噴頭，并指令他，必須把某二哥擺平了，否則，沒有他好果子吃……

小霸王竹桶倒豆子，把事情的前后都說了出來。

知道了事情真相后，某二哥心里憤憤不平，他想，我們平民百姓素質差覺悟低，一時做點錯事也罷了，你一個堂堂的派出所所長還干弄虛作假違法亂紀的勾當，也太不應該了。

這時，小霸王又拿出了幾張票子，說：“哥們，親人，只要你不亂說，這次蹲拘留還是有償的，標準和上次一樣，一天50，夠不夠意思，啊？哈哈哈……”

然而，某二哥這回并沒伸手接錢，他慢條斯理地說：“我說哥們，現在農民工的工資都漲了，豬肉也漲價了，你還用老的標準，是不是忒摳了點？”

一聽這話，小霸王當時就翻臉了，“啪”的一聲把錢摔在桌子上，張口罵道：“你奶奶的，嫌少？我看你是不識抬舉！”

某二哥慢慢地站起身來，說：“跟你說什么也沒用，我找你姐夫去，他要是不答應給我漲工資，我就到上面告他！”說完就要離身而去。

小霸王的酒當時就醒了一半，急忙上前拽住某二哥，說：“求求你了，你可千萬不能那樣做，有話好商量。”可某二哥根本不理他。小霸王“撲通”跪在了地上，哭咧咧說：“我給你跪下了行不行，我給你跪下了行不行？”

通過討價還價的談判，兩人達成兩點“共識”，一是第二回蹲拘留執行新的“補助”標準，每天100元，因為小霸王身上沒帶那么多錢，一星期內兌現；二是由小霸王的姐夫出面，給某二哥安排一個既體面又掙錢的工作，也是一個星期內落實。

某二哥真沒想到腦袋又被幸運砸了一下。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他不但一分錢也沒得到，工作的事更沒一點音信，他就去派出所找小霸王的姐夫，打算拿出點態度給他看看，可里里外外找個遍也沒找到，一打聽才知道，所長腐敗了，進去了。

（責編：三火 jackson100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