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巴眼

陳　彤

最近一段時間，每次去我媽家，我媽都會告訴我一兩個不幸的消息:某某去世了；某某植物人了；某某老年癡呆了，反正都是這種事兒。我問我媽，怎么沒點好消息，我媽說我這歲數的人了，還能有什么好消息？活著，平安，能見到你認出你聽明白你說什么，就是福分了。

我媽70多歲，周圍的老鄰居都是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同事，大家住在一個大院里，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出了什么事，一個小時之內，全院就都知道了。

前幾天，我陪我媽去參加一場遺體告別，一進告別室，我媽的眼淚就不停地掉下來，本來我沒打算哭，被她這么一渲染，也鼻子一酸，眼眶一熱。

告別之后，跟著家屬去挑選骨灰盒，那些骨灰盒便宜的兩千多塊，貴的上萬，賣骨灰盒的對兒女說:“這是您這輩子最后一次給他花錢啦。”

兒女一聽，當即就含淚挑了個紫檀的。

我媽在邊上戳著，忽然就對人家來了一句：“給我拿那個兩千二的看看。”

人家問：“您這是給誰啊……”

我媽說：“給我自己。”

我當時就把她按住了，我說：“媽，您這瞎起什么哄。”

我媽說：“我這怎么是起哄？早晚不都得有這么一出？早點買，省得以后漲價。”

其他老頭老太太趕緊勸我媽：“養兒女是干什么的？還怕你女兒到時候不給你置辦一個好的？”

我媽說：“我就是怕她給我置辦得太豪華了，我躺在里面不踏實！”

我媽打小教育我，要勤儉節約，要樸素，不該花的錢不要亂花，不要做沒有意義的事情，尤其不要講吃講穿，更不要吃零食，要好好工作，要上進，但現在，她只要見我熬夜見我加班加點，就會塞給我一包金絲小棗，嘴里還得嘮叨：“差不多行了，到我這歲數你就知道，什么好也不如身體好。”

有一次，我看見一件漂亮衣服，太貴了，站在那兒猶豫，我媽說:“買吧。等你到我這歲數，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我說：“我離您這歲數還遠著呢。”

我媽說：“咳，就是一眨巴眼。”

文/陳彤 安娜摘自《城市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