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中國畫的時間特征與運動特征

趙茁勝

一、對中國畫時間特征與運動特征的認識

中國畫作品的時間特征與運動特征同書法作品是相似的:它們都依靠構成作品的形式(線、色)等組成一定的空間,訴諸人們的視覺。但是,中國畫作品中線條的重疊、承接與墨色的自然變化,把繪畫時線條推進的過程保留在作品中,使中國畫藝術在一定程度上又具備時間藝術的特點。我們說“一定程度”,是因為中國畫畢竟不像音樂、舞蹈等必須是在表演時觀賞的藝術,對于這些藝術,在時間中展開是無法回避的存在,而對于中國畫,能否感受其中的時間特征,取決于觀賞者的審美修養和素質。

對靜止的視覺藝術來說,運動感都是一種暗示,不過在中國畫藝術中,這種暗示幾乎達到了一種臨界狀態——時間藝術與造型藝術的臨界點。在那些代表性的國畫作品中,如黃賓虹、潘天壽、八大山人等國畫大師的作品里,似乎線條一觸及你的感官,便能帶著你進入特定的時間流程中,不論你第一眼落在什么地方,你的注意力總會不自覺地順著線條展開的順序前行。這種運動效果,一般只有在音樂等時間藝術中才會出現,其他造型藝術是不具備這一特點的。人們常常將中國畫同音樂進行類比,也正是基于這樣的原因。

當然,對于不同的中國畫畫種來說,時間特征表現的清晰程度是各不一樣的。毋庸置疑,大寫意中國畫線條的連續性使其時間特征表現得最為明顯,由于它能充分發揮中國畫藝術時間特征和運動特征兩方面所具備的潛能,它成為中國畫藝術中最有表現力的畫種。——如果忽視了大寫意中國畫,那對中國畫藝術的感受和認識將是非常片面的,相反,如果對大寫意中國畫所反映的審美特征有所感受、有所認識,一定會對中國畫線條時間和運動特征都予以充分的注意,以至使心靈成為同時感受線條時間、運動特點的敏銳的器官。這時,再來看看小寫意、工筆,各種線條的運動特征都將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二、什么是中國畫中的時間特征和運動特征

我們用到時間特征和運動特征這兩個概念時,未加嚴格地區別,實際上它們的含義是有所不同的。“時間特征”僅僅揭示出線條隨時間而展開這一性質,而“運動特征”除了表明這一性質以外(運動無疑在時間中展開),還應該包括線條的運動方式。

從這里出發,我們可以討論線條的時間特點怎樣影響了中國畫藝術的表現力。

如果我們僅僅把中國畫線條的空間結構與其他繪畫相比,并不能顯示中國畫的特點,在某些現代繪畫或工藝美術作品中,對線結構的運用(虛實的處理、節奏的控制等等),可以說,不亞于任何中國畫作品,但是有一點——所有這些線條,其本身的變化(質感、速度、外廓),都遠不能與中國畫中的線條相比。梵·高作品中的線條,可以說是近代西方繪畫作品中最有激情、最有表現力的,但是他那些筆觸的變化,不可能與徐渭、潘天壽繪畫作品中的哪一段線條相提并論。如果考慮到整個中國畫畫史,可以說,中國畫的線條是世界上變化最豐富的徒手線的集合。中國畫線條這種內在節奏幾乎無窮無盡的變化,全得之于用筆——控制筆毫錐面所進行的各種運動(筆法、速度、力度的綜合變化)。這種運動以特定的方式保存在線條內,清晰地展現在一切敏感的心靈中,這已經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暗示”,也不是一種可以隨便配給一點注意力的特征。這種變化無窮的運動,以及由此而來的豐富的內在節奏,成為中國畫藝術賴以生存的基礎,沒有它,中國畫藝術便不復存在。運動的豐富性、內在節奏的豐富性,成為中國畫藝術一個根本的特點,它給中國畫藝術帶來無限豐富的表現力。

中國畫線條另一個運動特征,是運動的“純凈”性。“純運動”是不存在的,一切運動都必須借助于物質來表現,由于最簡單的物體也占據著一定的視覺空間,一般,運動性質(速度、方向等)被掩蔽在對物體完整的視覺印象中,而且運動性質越復雜,越難以被清晰地認知,例如一張紙片從空中飄落,完整的視覺印象就絕對壓倒對這種復雜運動的感知,只是當運動十分簡單,或運動著的物體在視覺印象中已被大大簡化時,運動才顯得比較清晰。在一切被簡化的運動中,點的運動是最“純凈”、最明晰的形式,點運動的軌跡便是線——而線正是中國畫唯一的構圖手段。因此,運動在中國畫藝術中達到最大限度的“純化”,中國畫成為感知運動性質最方便、最理想的視覺藝術形式,形體、色彩、質地,自然界可視形象中的一切,都用那簡略到不能再簡略的線,來保存運動的過程。這是一種含蘊無限豐富,而又特別單純、特別明晰的運動,它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在一個民族性格形成的歷史中所完成的偉大抽象,是中國畫藝術一切動人之處的源頭。

三、如何把握時間特征與運動特征

在中國美術史漫長的征途中,人們對中國畫的認識經歷了幾個歷史階段,從不自覺到自覺,從裝飾性到濃郁的抒情氣氛,是在無數代人的努力下,在紛繁復雜的中國畫現象中,歷盡艱辛而找到的成功之路。“用情筆墨之中,放懷筆墨之外”,中國畫藝術已把揭示人們的情感世界作為第一要義。如明代的徐渭,是一位才情并茂的書畫家,在他的繪畫作品中,疾速、跳蕩的節奏隨處可見,這是一種不可預計的感情的運動,而在他的作品中,是感情的片斷,是激情推移中一個點的延續和夸張……激情的自然表現讓位于創作時對形式表現力的自覺意識,而時間特征和運動特征也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現代社會要求有一批把線條當做表現精神生活主要手段的追求者、探索者,非如此,則不可能在我們時代把對線的敏感性和把握能力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才情并茂的徐渭、八大山人、黃賓虹等無疑都是我們的楷模。在現代社會中,這種追求有著更廣泛、更深刻的內涵。

“筆墨當隨時代”表現前所未有的含蘊豐富的感情生活,表現嶄新意義上的時間特征與運動特征,必然帶來很多新的困難。中國畫由此成為并不輕松的藝術:一方面是對精神生活的豐富性、深刻性無限的追求,一方面是隨時把駕馭線條運動的能力上升到本能。中國畫的線條,成為藝術家靈魂中伸出的一根神經,它把藝術家的內心世界同廣闊無垠的社會生活緊緊聯系在一起。高爾基稱贊葉賽寧是大自然為了寫詩而創造的一個“器官”,現代中國畫藝術家應該成為人類用線條揭示精神世界搏動的“器官”。

□(編輯/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