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至今,中國本土的大部分地區沒有再經歷過戰火。離我們最近的那場對越自衛反擊戰也有二十多年了,人們已經習慣了和平的日子。在沒有戰爭和不需要‘解放’的今天,軍人的革命者和解放者的身份也逐漸被職業軍人的身份所替代。”軍旅小說這一專門反映軍旅生活的文學形式也在不斷調整自己的發展軌跡。面對這樣全新的時代,在對軍隊、軍人、軍事的不斷思考中,軍旅小說所承載的關于這一切的思想也隨之世俗化。
一,特定的秩序規范出現松動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是每個軍人開始他軍旅生涯時都要接受的鐵律。對于軍隊而言,其秩序規范歷來雷打不動。“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便是“一切行動聽指揮”,在中國古語中也有“軍令如山”一詞,強調的無非都是秩序規范的重要性。對秩序規范的無條件執行是戰爭指揮權威的保證,也是萬眾一心戰勝敵人的前提條件之一。很難想象一支紀律渙散,不能令行禁止的軍隊能有強大的戰斗力。因而,軍人“不聽話”是不可能的,以往強調宣傳教育功能的軍旅文學更不會對此進行表現。然而,進入信息社會之后,“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一至高律令也受到了質疑。“新的軍隊需要士兵能開動腦子,能與各種不同的人物的文化打交道,能容忍模棱兩可的態度,能取得主動性,能提問題,甚至敢于向權威挑戰。”
在世俗化的過程中,開始“懷疑”的思想因子深入到軍旅小說之中,軍隊從來都不可動搖的秩序出現松動了,這可以視為軍旅小說在思想方面的世俗化的一個表現。李云龍(《亮劍》)、梁大牙(《歷史的天空》)、朱海鵬(《突出重圍》)關山林(《我是太陽》)……軍旅小說中開始出現一系列敢于動搖秩序的人物形象,有的軍旅小說甚至直接以《恕我違命》為名。《亮劍》中的李云龍是個典型的代言人,他是個革命者,有時卻在紀律上無法無天,正如小說中所說“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如在長征時,因為籌不到糧食又要過草地,所以他下令部下搶藏民的糧食,還有一次,由于被偷襲,政委趙剛負重傷,全團犧牲了五十多人,自己的妻子被擄了,以及趙家峪的鄉親被殺光,他就擅自用萬余人圍攻平安縣城,一發牽動了整個晉西北的戰事。這是嚴重的違紀的行為,他以能打勝仗為自己行動的準則,但他桀驁不馴卻并不魯莽,屢屢“不聽話”而又屢建奇功。他的“不聽話”來源于對戰場態勢的冷靜分析與判斷。與李云龍不同,《我是太陽》中的關山林的一次“不聽話”卻鑄成大錯,導致了“青樹坪”一戰的失敗,三千將士血灑疆場。《波濤洶涌》中的東方潮海的“不聽話”來自于他所處的那個荒唐時代,在即將被剝奪出海權力之前,這位英雄的后代,新中國的潛艇艇長,繼承了前輩軍人的優良傳統,又把它和現代科學精神、理性精神結合起來,開始了向新極限的沖刺,為了探索xy水道,他孤注一擲,私自出海,寧愿犧牲在崗位上做一塊鋪路石,也不愿庸庸碌碌地活著。最后,他以身殉國也背負了一個不聽軍令的罪名,但他也為其服役的那支艦隊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激勵著年青一代去完成他未競的事業,焦同、江白等人終于弄清了xy水道的秘密,為未來海戰的勝利奠定了基礎。
應該說,軍旅小說創作中敢于如此“世俗”,與時代的發展息息相關。
二,對“軍人”價值含義的意義重構
軍旅小說承載思想的世俗化,還帶來了對“軍人”含義的價值重構。20世紀90年代是一個社會急劇變革的時代,面對來勢洶洶的商品大潮,早已習慣了傳統計劃經濟生活的中國人顯得有些無所適從。焦慮、欣喜、對未來的憧憬與內心的畏懼糾纏在一起,構成了那個時代躁動不安的社會心理特征。《醉太平》寫的是中國模式下軍隊機關人性的混雜氣味。就是《咱倆誰是誰》的一個放大和鋪展。亦如題目所示,在太平盛世和歌舞升平中沉溺和迷醉。干部提拔,夾雜著無所不在的處心積慮與勾心斗角,欲望、煎熬、痛楚、原諒、放棄,這一切的掙扎與斗爭,都隱藏在這個平靜似水的表面下。文章的主人公們原本或許都可以成為英雄,但現在卻沒有一個真正的完整的英雄,他們只是一個個英雄的碎片。這一卷當代軍營的人生百態,不得不讓人深長思之。
“我們看到,隨著世俗化的進入,包括朱蘇進在內的一大批軍旅小說家強烈執著的理想主義呼喊已然讓位于無可奈何的現實主義審視,或者說,是由批判取代了肯定,由消解取代建構。”再看《炮群》,筆下人物“青春夢”的破滅也帶來了作者們在世俗化力量的作用下,徹底解構傳統的英雄觀。“英雄無覓”的慨嘆與發現是因為作家本人的成熟與深刻?還是因為世俗環境強大的同化力與侵蝕性?或者是“英雄”自身的精神世界和人格結構原本就存在缺陷?總體看來,軍隊大院在當代中國社會中仍然是一個在外人眼里顯得不無幾分森嚴、神秘、古板而堅固的“獨立王國”。但是,它也不是一個密不透風的英雄領地,它的防線也并非堅不可摧,在世俗化力量的侵蝕下,它已經沒有能力設防,反而成了世俗的狂歡之地。也就是說,英雄人物理想主義激情和英雄主義品格的高揚,始終是以徘徊在天際的戰爭作為強大的對峙物來參照、來驅動、來激發的。在當今日漸物欲化和世俗化的社會進程中,一個當代中國軍人究竟應該怎樣抵御平庸,抗拒誘惑而保持對英雄主義品格的追求和高揚?維護人格的尊嚴、人性的健全和完善這個問題是指向當代中國軍人的,也是指向每一個現代人的。
而對“軍人”含義的重新審視又進一步使得“軍人”概念從此虛化、迷離起來。
何繼青《軍營里的股民》寫的是某機關同一辦公室內幾個中下級軍官炒股的事,極其平淡,幾乎沒有什么故事情節,但軍官們那種耐不住寂寞,想在股市這一新生事物中一顯身手躍躍欲試的心態卻躍然紙上,商品經濟的大潮正以不可阻擋的氣勢進入這方軍人的世界。更有甚者,在柳建偉《王金栓上校的婚姻》中兩次機關黨委會議開跑了題,簡直成了炒股討論會。焦銳的《風過喀拉蘇》,更是反映了大時代背景下軍人的內心世界以及這個時代帶給他們的誘惑、失落,迷茫與痛苦。喀拉蘇沉寂了七百年,突然變成了繁華的邊境國際口岸,駐守在這里的邊防部隊遇到了新問題,繁重的接待任務使連隊常年疲于應酬,經濟上難以負擔。連隊成了口岸的裝卸隊,靠勞務來補充部隊的巨額招待費;連長林梓杉的妻子白鷗,從太行山走出來的單純善良 的姑娘,面對眾多競爭對手無力維系,先是走私羚羊角,賺錢補家,最終走上了販毒的道路。《波濤洶涌》中軍營附近那條聚集著各色女子和娛樂場所的灣尾街讓年青的海軍官兵臉紅耳熱,成了不敢涉足的雷區。拜金主義思潮、物價上漲、經費窘迫,迫使一些部隊“創收”以增加財源,這也對“軍人”這一符號構成嚴重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當代軍旅文學家以極其敏銳的觀察,及時捕捉到這種歷史新動向,對當代軍人符號問題投入了新的思考。杜守林的《沙盤》、焦銳的《風過喀拉蘇》、郭兵藝的《躁動的天空》等小說,都觸及到軍隊創收的問題,并以極為冷靜的思考揭示了經濟價值和軍人價值的矛盾。《躁動的天空》中說“要說現在當兵的還值點錢的話,也就值錢在你們不能掙錢這上頭”。不掙錢的軍人也不得不干起掙錢的營生,這真是對“軍人”價值含義的意義重構。
三,戰爭——軍人等待不來的“戈多”?
軍人因戰爭而存在,戰爭是軍人價值的體現。和平時期的軍人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他們遠離戰爭,甚至在個人有限的服役期內,他們趕不上戰爭。于是一代又一代軍人便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準備和守望中,流逝著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青春。戰爭,成了軍人久等不來、久等無望的“戈多”。對于軍旅小說,并非無“戰”可寫,演練場、抗震抗洪救災乃至科研攻關等,無一不可以成為新的戰場。然而世俗化思想的浸淫使得軍旅小說似乎找不到可讓其大顯英雄本色的戰場。
朱蘇進《引而不發》中那個一生在沙盤上作業的優秀參謀西帆,在他身上折射出多少和平年代軍人的影子。20世紀90年代表現和平時期軍人內心情感的小說大量出現,僅以1999年《解放軍文藝》上的小說為例,王伏眾的《高雪部隊》、《彈孔》、趙建國的《陽光滲透》、裘山山的《駱駝刺》等都是這方面的佳作。濤濤的《尋找駁殼槍》就寫出了“軍人為戰爭而存在與和平環境下的寂寞失落感的錯位反差”。有著強烈職業軍人氣質和英雄情結的下級軍官少尉林春和,準備做一輩子軍人,在事業上卻一路下滑:先是被發配到農場種稻,又因一氣之下打了聶小星,為避禍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參觀武庫時順手取走了一支駁殼槍,被開除了軍籍后成了真正的精神病人,最后為救兒童而死。這位軍旅小說的主角,以不同于以往的角色,而成了當今時代人與社會環境、理想與現實的沖突的犧牲品,成了一個文化符號。鄭赤鷹《霆季》則是空軍版的《引而不發》,不走運的陰霆籠罩著曾子劍的人生。戰爭,對于人類是災難;和平,對于軍人則是不幸的。和平時期的局部戰爭,對軍人來說,是一種多么難得的機遇。處于一場局部戰爭邊緣的曾子劍作為空軍飛行員,卻只能駕機在國境線一側巡航而沒有參戰的機會。
一代又一代和平時期的基層官兵在守望中消磨著自己的青春。對于那些處于高層的軍官而言,情況是否會好一些呢?不,因為世俗化的力量不止針對基層官兵,也包括高層軍官。季墨陽大校身居要職,離將軍只有一步之遙。他是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從士兵一步步走上高位的。這是他的過人之處,也是他致命的弱點。仕途升遷的漫長過程,讓他對官場里的游戲規則了然于胸,大院里的一切人和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城府極深,說話很有分寸,做事謹小慎微,在他的身上已很難看到中青年軍官所應有的血性與銳氣。他的人生與才華消磨在爭斗與文犢之中,季墨陽指城墻里頭一縷青煙叫夏谷看,“去過那地方沒有?那里有一座機關專用的焚燒爐,就在司令部東圍墻邊上。每天,各部公務員把各部需要銷毀的文件材料,裝進大麻袋里,蹬個小車送到那里焚燒,有一個保密員專門負責監督,要燒得片紙不留。燒掉的,都是我們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東西,和下面報上來的東西。每天一上班,那里就冒煙。一直到機關人全下班了,那里還余煙未盡。”那縷縷青煙燒掉的不僅是他們的心血,更是他們的歲月、才華和軍人氣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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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彭麗萍(1976—),女,廣西宜州人,河池學院中國語言文學系講師,研究方向: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