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互文性視角看中國古詩的翻譯

互文性這一術語源起于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是法國符號學家、解構主義思想家、精神分析學家、女權主義思想代表人物茱麗婭#8226;克里斯蒂娃首先提出來的。 克里斯蒂娃運用法文構詞規則，在詞根前后加上詞綴創造了 “互文性”一詞.。互文性又稱“文本間性” 、“間文本性” 、“文本互涉”等，說的是文本之間的關系。互文性理論關注文本的生成及其相互之間的關系，它認為文本不是孤立存在的，總是和其它文本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用克里斯蒂娃自已的話來說，“每一個文本都是由馬賽克般的引文拼接而成，每一個文本都是對其他文本的吸收與轉化”(秦文華，2006:45).索列爾斯也說過: “每一篇文本都聯系著若干篇文本，并且對這些文本起著復讀，強調，濃縮，轉移和深化的作用.”(秦文華，2006:22) 文本的互文性特點給予了建立在文本基礎之上的翻譯研究以重要啟示.互文本的開放性和不確定性無疑增加了翻譯研究的難度，但同時也為翻譯研究開創了無限可能的多重研究視角.

從互文性視角研究翻譯，也就是關注原文本和譯文文本生成過程中的互文性因素。作為一名譯者，他不僅要感知并理解原文本中的互文性因素，并且能在譯語環境中恰當地反映原文本中的互文關系。這對譯者的互文知識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挑戰。它不僅要求譯者對母語語言文化有深刻的認識，而且要具備豐厚的跨文化知識儲備，對非母語語言文化環境的風土人情，文學常識，國情知識等要有深厚的積累。因此有人說: “ 高明的譯者和普通的譯者的真正區別在于前者能更深刻地進行互文翻譯。”(秦文華，2006:171) 我們知道，在所有的文學作品中，詩歌的語言是最為精煉而意象最為豐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詩歌的翻譯是最難的，因為詩歌的互文性文化積淀非常深厚，尤其是中國古詩詞。不要說未受過中國文學潛移默化影響與熏陶的異質的他文化中的讀者了，作為一名本族語讀者想要透徹理解其中的互文性意象也非易事。下面以唐朝著名詩人李商隱的《無題》詩為例， 我們來看看不同的譯者是如何理解詩中的互文性引喻并怎樣進行處理的。原詩如下:

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

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燭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

夜呤應覺月光寒.

蓬萊此去無多路，

青鳥殷勤為探看.

這是一首描寫離情別恨的愛情詩。 李商隱的詩素以意象豐富著稱，此詩當然也不例外。詩人借用東風、春蠶、蠟燭、青鳥等諸多意向抒發了對愛人的深切思念之情以及對堅貞不渝愛情的追求。下面是許淵沖，裘小龍兩位譯家對這首詩的翻譯：

譯詩一:

Poem without a Title by Li Shangyin

It’s difficult for us to meet and hard to part，

The east wind is too week to revive flowers dead.

The silkworm till its death spins silk from love-sick heart，

The candle only when burned has no tears to shed.

At dawn she’d be afraid to see mirrored hair grey;

At night she would feel cold while I croon by moonnight.

To the thee fairy hills it is not a long way.

Without the blue-bird oft fly to see her on their height?

—— 許淵沖譯

譯詩二:

Untitled

It’s hard to meet，

but hard to part too，

the east wind languid， hundreds of flowers wasted.

A spring silkworm may not stop spinning

silk until death. A candle’s tears dry

only when it is burned down to ashes.

In the morning’s bronze mirror， you worry

about the change in your hair，

and then you feel the moonlight cold，

reading alone in the night.

Mount Penglai， so celebrated in fairy tales，

cannot be located far away:

O Bluebird， please go there kindly，

and take a look for me.

—— 裘小龍譯

原詩中詩人借百花凋殘怨東風無力表達了相愛的人在離別時產生的那種淡淡的幽怨之情。 東風是中國人常常借助的一個意象。 在中國人的概念中，東風是和煦溫暖的， 它代表著春天和美好的事物。元人王冕在其《梅花》一詩中就用“三月東風吹雪消，湖南山色翠如澆”這樣的詩句描畫出了一幅春暖雪融，山色翠綠如澆的美景。清朝詩人高鼎“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的詩句更是膾炙人口，勾畫出了一幅生機勃勃的《樂春圖》。 然而在西方文化里，東風卻沒有這樣的意象，西方讀者看到“east wind ”這個詞不會產生類似于中國讀者的互文性聯想。因為緣于英國的地理位置，東風是凜冽刺骨的寒風， 反而是來自大西洋的西風才是和煦溫暖的.因此西方人多喜以西風喻美好的事物。 如英國詩人John Mansfield 有一首Ode to the West Wind:

It’s a warm wind， the west wind， full of birds’ cries;

I ever hear the west wind but tears are in my eyes，

For it comes the west land， the old brown hill，

And April’s in the west wind， and daffodils.

這是曖風喲，西風喲，充滿了小鳥的歌唱;

我每一次聽到了西風，就不禁淚水喲盈眶.

因為它來自那西土，那蒼老而暗黃的山巒，

西風吹來了四月， 也吹來了水仙.

——余光中譯①

此譯文中的西風對于中國讀者是個讓人迷惑的意象， 與整詩抒情和懷鄉的基調顯得不符，但恰恰符合英國的文化語境。 同樣道理， 許，裘二人都將《無題》詩中的東風直譯為east wind， 不知會不會給西方讀者造成同樣的困惑? 是不是應該譯成西方讀者容易理解和接受的西風呢? 若從譯語讀者接受的角度來看，似乎譯為west wind較好， 因為west wind在西方文化語境中所傳遞的信息與這首無題詩中的東風所傳達的意思是基本一致的。但也有人持不同的觀點，認為翻譯應留存一定的空白點，這種因文化差異甚至文化空缺而產生的空白點留給譯語讀者自己去洞察，去想象，去填補。若在翻譯時只一味考慮西方讀者的接受心理，長此以往會不利于中西文化的交流與互動。趙景深先生對Milky Way的直譯便是一例。當時許多中國讀者包括翻譯界的一些學者都對此譯提出了質疑。但或許正因如此，一些讀者才會探究并了解到這條”眾神聚居的奧林帕斯山通往大地的’路’之所以”如此璀璨閃亮”，“是與仙后赫拉灑落的乳汁有關”。(謝天振，1999：174）因此，許、裘二人是否正是出于類似的考慮而對此詩中的東風進行直譯呢？這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借用“東風”這一中國詩人常用的意象外，李商隱在《無題》詩中還以“春蠶”，“蠟燭”等意象比喻忠貞不渝，生死與共的愛情。“春蠶”，“蠟燭”這樣的意象在中國讀者心中很容易引起任勞任怨，無私奉獻之類的互文聯想。但在西方文化里這兩種事物卻不具有此類象征意義。我們來看許淵沖、裘小龍兩位譯家是如何處理這兩個意象的。對“春蠶吐絲”，許淵沖先生運用擬人手法譯為“spins silk from love-sick heart”與原詩的主題暗合。而裘小龍先生則通過跨行停頓的方式將春蠶吐絲（思）綿延不絕的情態傳神地表現了出來，同樣深得原詩之精髓。而對于“蠟燭成灰”兩人的翻譯卻大相徑庭。許淵沖先生作了大膽的刪減，對蠟燭燃燒成灰的狀態略過不譯，而裘小龍先生則將其直譯為“burned down to ashes”. 到底哪種譯法更接近原詩的情境，更能讓譯語讀者感受到原詩的意韻？稍具常識的人都知道，蠟燭燃盡成蠟淚，并不化作灰燼，裘小龍先生的譯法似乎有悖常理。關于這一點，我們或許能從裘小龍先生英譯的《唐宋詩詞100首》里找到一些解釋。在此書的序言中，裘小龍借用了陸谷孫先生的一句話作了很好的說明：“裘詩雖悖生活原貌，卻以‘灰’的各種凄慘聯想盡現原詩情貌。”②由此可見，此處的直譯正是裘小龍先生的匠心所在，它讓譯語讀者在閱讀譯詩時產生了與源語讀者類似的互文聯想，從而能更深刻地體會到詩人的癡情苦意以及九死而不悔的愛情追求。原詩中還引用了“蓬山”和“青鳥”的典故。“蓬山”是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海中的仙山，是人間勝境，世外桃園。在此處詩人用它借指愛人所在之地。而“青鳥”則是神話傳說中為 西王母 取食傳信的神鳥。 這兩個傳說中的意象對中國讀者來說一點也不陌生，一看到便會自然地聯想到與之有關的一些傳說和典故。詩人也正是互文借用了“蓬山”和“青鳥”的神話傳說來寄托自己對愛人的撫慰和深長情意。盡管愛情之路困難重重，相愛的人相距遙遠，詩人仍然相信他們的堅貞愛情將產生一種神奇的力量，一定會有人象殷勤傳書的“青鳥”一樣，為他們傳遞訊息，使他們的情意綿延，永無盡期。③但這些在譯詩中又該如何體現出來呢？對于譯語讀者來說，他們也許根本不知“蓬萊”為何物，“青鳥”在他們的意識里也許不過是一種青色的鳥而已。如何將原詩豐富的內涵盡可能地傳達給譯語讀者并讓他們也產生類似于源語讀者的互文性聯想從而擴展他們閱讀的審美經驗？許淵沖先生將“蓬萊”意譯為“fairy hill”，對于此譯，譯語讀者理解上自然沒有什么問題，但讓人感覺太空泛，畢竟“蓬萊”在中國人的心里是有其特定的豐富涵義的，不僅僅指任意一處仙山。裘小龍采用音譯加解釋的方法譯為“Mount Penglai， so celebrated fairy hill”則較許譯完整，至少他將原詩的字面意思表達出來了。遇上有心的讀者自然會問：“Mount Penglali”究竟為何山，它為什么在中國“so celebrated”?詩人在這里為何提到此山？由好奇進而去尋找問題的答案，直至最終領悟到此詩中“蓬萊”一詞的文化內涵。翻譯之促進文化交流的功能也得以實現。而對于“青鳥”，二人不約而同都選擇了直譯，給譯語讀者留下了無限詮釋和想象的空間。

比較許、裘二人的譯詩，我們可以發現兩位譯家的翻譯各有千秋。許淵沖先生對原詩的增刪修改的力度較大，創造性發揮的地方較多。而裘小龍先生的譯詩無論從意境還是從對原詩的理解上都更貼近于原詩。尤為重要的是，裘小龍先生注意到了原詩中的互文手法與意義并在譯詩中有所體現。當然，譯詩的互文性傳遞不僅有賴于譯者的努力，更離不開譯語讀者的積極主動性。若譯語讀者不愿意花費氣力透過譯文詩句的字面表達去探究原文中意象典故的意蘊，那他顯然是無法領略到個中韻味的，更勿論產生和源語讀者相同的互文性閱讀體驗了。

注釋：

參考文獻:

[1]程錫麟.互文性理論概述[J]. 外國文學界，1996.1.

[2]秦文華.翻譯研究的互文性視角[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3]謝天振.譯介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9.

[4]許淵沖.中詩英韻探勝：從《詩經》到《西廂記》[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3.

作者簡介:

張玲(1974—)， 女， 漢族， 安徽安慶人， 碩士，講師。研究方向: 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安慶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