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黎
她是一個特別的人
按照鄧云鄉的說法,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結合在當時可以說是新舊相兼,郎才女貌,門第相當。他們在婚前既篤于西方式的愛情生活,又遵從父母之命所結的秦晉之好。又因林長民是段祺瑞內閣中的司法總長,梁啟超作過熊希齡內閣的司法總長、段祺瑞內閣的財政總長,所以說是門當戶對。總之,是幾乎可以媲美李清照、趙明誠的最令人艷羨的美滿婚姻。《林徽因傳》里則有一個非常貼切的比喻:“如果用梁思成和林徽因終生癡迷的古建筑來比喻他倆的組合,那么,梁思成就是堅實的基礎和梁柱,是宏大的結構和支撐;而林徽因則是那靈動的飛檐,精致的雕刻,鏤空的門窗和美麗的闌額。他們是一個厚重堅實,一個輕盈靈動。他們的組合無可替代。”
除了梁思成的愛情,朋友們的友誼,林徽因還擁有來自“老金”(金岳霖)的真誠情意。當梁林夫婦住在北京總布胡同的時候,金岳霖就住在后院,但另有旁門出入,平時走動得很勤快,就像一家人。1931年梁思成從外地回來,林徽因很沮喪地告訴他:“我苦惱極了,因為我同時愛上了兩個人,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梁思成非常震驚,然而經過一夜翻來覆去的思想斗爭后,第二天他告訴林徽因:“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選擇了老金,我祝愿你們永遠幸福。”后來林將這些話轉述給金岳霖,金岳霖回答:“看來思成是真正愛你的,我不能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應該退出。”從此他們再不提起這件事,三個人仍舊是好朋友,不但在學問上互相討論,有時梁恩成和林徽因吵架,也是金岳霖做仲裁,把他們糊涂不清楚的問題弄明白。金岳霖再不動心,終生未娶。
梁思成說過:“林徽因是個很特別的人,她的才華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學、藝術、建筑乃至哲學她都有很深的修養。她能作為一個嚴謹的科學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調查古建筑,測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確的分析比較;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語探討英國古典文學或我國新詩創作。她具有哲學家的思維和高度概括事物的能力。”
此言并非全是恭維,當林徽因不到20歲時,就立下了學建筑的志愿因為她覺得建筑是一個“把藝術創造與人的日常需要結合在一起的工作”。而且建筑所需的不只是奔放的創造力,更需嚴謹的測量,技術的平衡以及為他人設想的體恤和巧思,這能讓她的聰慧、才干和天分都得以施展。1936年,為了實地測量古建筑,林徽因與梁思成一起登上了寧靜肅穆的天壇祈年殿屋頂。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敢于踏上皇帝祭天宮殿屋頂的女性。
而當時的梁思成,還在清華校園里又吹小號又吹笛,完全是一個興趣未定的小伙子。當梁思成提出要承父業學西方政治時,就被林徽因的一番高論改變了主意。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她也以梁思成必須去學建筑為條件;據梁思成自己說:“我當時連建筑是什么還不知道。徽因告訴我,那是融藝術和工程技術為一體的一門學科。因為我喜歡繪畫,所以也選擇了建筑專業。”在當時的社會,女性能夠自我實現并對此有充分自覺,是需要理性與智慧的。同時,也對梁思成一生的立志起了很關鍵的作用。
林徽因早年患有肺疾,抗戰期間顛沛流離,病情不斷加劇,最終惡化為肺結核,這在當年屬于不治之癥。她病體支離,卻還要陪著梁思成翻山越嶺到處尋訪古建筑。兩個人到處尋訪那些古橋、古堡、古寺、古樓、古塔,透過歲月的積塵,勘定其年月,揣摩其結構,計算其尺寸,然后繪圖、照相、歸檔,他們的足跡錯錯落落地刻印在了中華大地諸多的歷史和地理場所。
戰亂歲月人命惟淺,而且建筑學的研究并不是應急之務,然而他們跋山涉水,念茲在茲,樂此不疲。美國學者費正清教授曾這樣評價說:“倘若是美國人,我相信他們早已丟開書本,把精力放在改善生活境遇去了。然而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中國人卻能完全安于過這種農民的原始生活,堅持從事他們的工作。”
她有一個絕妙的構想
1950年,林徽因受聘為清華大學一級教授,被任命為北京市都市計劃委員會委員兼工程師,梁思成是這個委員會的副主任。夫婦二人對未來首都北京的建設充滿了美好的憧憬。他們曾著力研究過北京周圍的古代建筑,并合著《平郊建筑雜錄》一書,其中有一段精彩的表述:“北平郊近二三百年間建筑物極多,偶爾郊游,觸目都是饒有趣味的古建……無論哪一個巍巍的古城樓,或一角傾頹的殿基的靈魂里,無形中都在訴說或歌唱時間上漫不可信的變遷。”這不像是理論研究書籍中的文字,簡直是為北京地區的古代建筑唱的一首情真意切的贊美詩。在他們眼中,那些飽經滄桑的亭臺樓閣、寺廟塔院也有其靈魂,它們在為昔日的繁華吟詠著纏綿悱惻的挽歌,而且是神秘的歷史最可信賴的證物。
他們想把北京城這“都市計劃的無比杰作”,作為當時全世界僅存的完整古城保存下來,成為一個“活著的博物館”留給后人。然而,他們一生志業所系的古建筑研究與保護工作,尤其是北京城前景的規劃,注定要在此時遭到最嚴重的挫敗。
從1953年5月開始,對古建筑的大規模拆除開始在北京這個城市蔓延。時任北京市副市長的吳晗擔起了解釋拆除工作的任務。為了挽救四朝古都僅存的一些完整牌樓街不致毀于一旦,梁思成與吳晗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由于情緒過于激動,梁思成被氣得當場失聲痛哭。
但更令他難過的還在后面。當時的北京還有46公里長的明清城墻完整而巍然地環抱著,林徽因稱之為“世界的項鏈”。1935年,她在自己的小詩《城樓上》還曾寫道:“你愛這里城墻/古墓,長歌/蔓草里開野花朵。”她有一個絕妙的構想,讓城墻承擔北京城的區間隔離物,同時變外城城墻和城門樓為人民公園,頂部平均寬度約十米以上的城墻可砌花池,栽種花木;雙層的門樓和角樓可辟為陳列館、閱覽室、茶點鋪,供市民休息娛樂、游戲納涼。
林徽因為自己的設計畫出了草圖,幻想著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空中花園”,幻想著一場視覺的盛宴。然而,城墻公園計劃注定只能是一個紙上風光了。北京市的規劃不僅僅拆毀了物質性的城墻、城樓這些“土石作成的史書”,也葬送了林徽因的杰作。“五百年古城墻,包括那被多少詩人畫家看作北京象征的角樓和城門,全被判了極刑。母親幾乎急瘋了。她到處大聲疾呼,苦苦哀求,甚至到了聲淚俱下的程度。……然而,據理的爭辯也罷,激烈的抗議也罷,苦苦的哀求也罷,統統無濟于事。”(梁從誡《倏忽人間四月天》)
所有保護北京的建筑、歷史和文化遺產的努力,因為與新時代的城市規劃大相抵牾,一條完整的明清城墻轉瞬之間即化整為零,大部分城磚被用作修房子、鋪道路、砌廁所、建防空洞。這對于林徽因來說無疑是一場噩夢。一次出席文化部酒宴,正好碰上也是清華出身的北京市副市長吳晗,她竟在大庭廣眾下譴責他保城墻不力。她痛心疾首地預言:等你們有朝一日認識到文物的價值,卻只能悔之晚矣,造假古董罷。
歷史驗證了她沉痛的預言。40年后,大約是1996年的歲末,北京市開始修繕一小部分破損的明清城墻,整個北京城都掀起了一場捐獻舊城磚的活動。當然這個景觀林徽因沒有看到,恐怕也是她不想看到的。
“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那一代知識分子群體的獨特氣質已無從復制,我們這個時代可以生產成批的珠光寶氣、魅影四射的明星,但卻已經不可能再造具有同樣氣質的“林徽因”了。所以在大眾媒體中,林徽因以一種令人詫異的形象出現,比如在《人間四月天》里,一代才女卻變成了卿卿我我的小女生。這的確是一種遮蔽、遺忘與誤讀,引來林氏后人嚴重抗議,也是不足為奇的。當然更令人遺憾的是,那個時代的溫潤風華,早已不堪歷史激烈演進的沖擊而漸行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