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秀芳
《三國演義》是雄性的世界,展示的是波詭云譎的政治風云與軍事斗爭的刀光劍影,因此小說中出現的女性很少。然而羅貫中先生到底不愧是大家,在筆鋒瞬乎一閃之間,也給女性勾勒出一抹難得的光輝,“連環計”中的貂蟬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貂蟬的出色在于她是一位知恩圖報、深明大義的女子。從《三國演義》第八回“王司徒巧使連環計,董太師大鬧風儀亭”和第九回上半部分“除兇暴呂布助司徒”等情節可以看出。司徒王允因董卓殘暴亂政而坐不安席,“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園,立于荼蘼架側,仰天垂淚。忽聞有人在牡丹亭畔,長吁短嘆。允潛步窺之,乃府中歌伎貂蟬也。”貂蟬雖身為歌伎,然對恩養她的王允心存感激,得知王允是為國擔憂,并告知她“百姓有倒懸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時,她三次表示“萬死不辭”。先是“倘有用妾之處,萬死不辭!”接著是“但有使令,萬死不辭。”再次是“妾許大人萬死不辭,望即獻妾與彼。”最后又說:“大人勿憂。妾若不報大義,死于萬刃之下!”在這里,貂蟬顯現出來的完全是忠臣義士的人格風范,是為主為國大義凜然、慷慨赴死的悲壯美與崇高美。整個“連環計”實施過程中,貂蟬“以衽席為戰場,以脂粉為甲胄,以盼睞為戈矛,以顰笑為弓矢,以甘言卑詞為運奇設伏”,出色地完成了離間董卓和呂布,并最終除掉董卓的重任。清代毛宗崗這樣評點:“十八路諸侯,不能殺董卓,而一貂蟬足以殺之。劉、關、張三人不能勝呂布,而貂蟬一女子能勝之。……我謂貂蟬之功,可書竹帛。”
“連環計”的成功,貂蟬功不可沒,故她定格在人們心目中的印象便是知恩圖報與深明大義。然而她似乎也只有“深明大義”與“知恩圖報”的標簽,根本沒有性格的發展變化與立體多面,其形象顯得單一、蒼白。
英國小說家福斯特在他著名的《小說面面觀》一書中曾將小說人物分為扁平人物和圓形人物兩種。扁平人物“有時被……真正的扁平人物可以用一個句子表達出來。”這類人物“不會離開正道,以致難以控制。它自成氣候,宛似早已安排在太空或繁星之間的光環那樣,不管放到什么地方都會令人滿意。”即是說,扁平人物即類型人物往往只有一種或很少幾種特性,顯示著某種理念,用簡單的詞句就可以概括出來。而圓形人物則不同,它“就象月亮那樣盈虧互易,宛如真人那般復雜多面”,具有復雜的多種特性,甚至包括一些互相沖突或矛盾的特性,同時“圓形人物一般具有不確定性,讀者無法預測他的變化。”
如此看來,貂蟬顯然屬于《三國演義》中的扁平人物形象。她沒有性格的多面與發展,既不象崔鶯鶯熱情而冷靜,聰明而狡獪,也不象杜麗娘大膽追求情欲,又恪守禮教規范。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司徒王允家一位知恩圖報、深明大義的美女歌伎。同時貂蟬思想單一,情感蒼白。為報王允之恩,她愿粉身碎骨萬死不辭。這是其思想主要的一面,似乎也是唯一的方面。情感上。她既不愛董卓,也不愛呂布,甚至在董卓死后呂布至酃塢取了她去時,也未有只言片語表達她內心的痛苦。況且她先事董卓,后事呂布,而呂布又是董卓的義子,面對這一巨大的人事變化,其心理歷程亦未顯現。可見,貂蟬“只是空有幾塊智慧和義氣的骨頭,缺少人的血肉,人的情感,她不是一個立體的多面的人,而是一幅扁平的單面的畫。她還算不上‘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她只是一個飄浮不定的智慧的幽靈。”故不論從哪個角度看,貂蟬這一形象都顯得瘦削,顯得思想單一,情感蒼白。是典型的扁平人物形象。
當然,貂蟬作為扁平人物出現在《三國演義》中,并不影響小說《三國演義》的偉大,正如福斯特所言:一本復雜的小說常常需要扁平人物與圓形人物出人其間。至于貂蟬形象扁平性的一面,“可能只是‘維納斯的斷臂。斷臂不影響維納斯的美,從這個角度講,貂蟬似乎可以永垂不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