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普

本文作者系原林彪專機組成員 “9·13事件”中留在山海關機場的5位機組成員之一。
眾所周知,在“9·13事件”中,林彪是乘坐從北京調往山海關機場的專機,于13日凌晨零點32分強行起飛,1點55分飛越中蒙邊境,2點30分左右在蒙古溫都爾汗附近墜毀的。緊接著在當晚3點15分又從北京沙河機場起飛一架3685號國產直——5型直升飛機,這架飛機上的兩個飛行員在與劫機犯的英勇斗爭中將飛機迫降,保存了大量證據。3685號飛機是在什么情況下被劫持的?飛行員在空中同林彪死黨周宇馳進行斗爭的情況如何?最后又是在什么情況下將飛機迫降的?30年過去了,“9·13事件”中有關直升飛機的情況,卻知者甚少。
林彪一張寫得歪歪斜斜的手令成了周宇馳等人手中的“王牌”
當林彪等人在北戴河決定北逃的時候,沒有忘記通知在北京的周宇馳。此刻,周宇馳等人正在北京空軍學院的小樓里。
小樓前停著一輛卡車,他們正緊張地跑進跑出,把準備13日一早帶往廣州的東西裝上汽車,運到西郊機場。11點多鐘,當他們得知陰謀敗露的消息后,立即改變計劃,一部分人轉移到空軍二高專(他們設在那里的一個黑據點),最后在小樓里只剩下“小艦隊”主要成員周宇馳、于新野、李偉信3人。周宇馳認為南飛廣州不行,肯定沒有可利用的飛機了,唯一的辦法只能坐直升飛機逃跑。周宇馳急促地對于新野說:“你立即到西郊機場把陳士印找來,我現在去不得,我現在給他打電話,叫他在門口馬路上等你。”
我與陳士印都是1964年7月份從同一個航校畢業被分配到同一個部隊的飛行員。陳士印在里一2飛機上完成全面技術訓練之后,根據需要調往新成立的直升飛機團(四團)改飛直升飛機。1967年5月學習云雀直升機駕駛技術,由于在完成專機任務中表現突出,在晉升中隊長之后不久,就擔任了飛行副大隊長的職務,當時不足30歲。無論是技術上和管理能力上,都是同學中的佼佼者。
“有你的電話!”當晚1點半左右,西郊機場軍人招待所的人員將熟睡中的陳士印叫醒。
“直——5飛機最多能飛多遠?650公里行嗎?”話筒里傳來周宇馳的聲音。
“帶上副油箱加滿油最多飛700公里。”陳士印回答。
“有重要任務,你先在那里等著,我派車接你。”
陳士印很快被于新野用車接到空軍學院小樓。周宇馳先讓陳看了林彪親筆寫的手令:
盼照立果、宇馳同志傳達的命令辦
林彪九月八日
那是一張16開大小白紙,上面沒有紅頭,下面沒有紅章。那20個用紅鉛筆寫的字,歪歪斜斜的,就是林彪所寫。“文化大革命”中林彪跟在毛主席后邊到處題詞,這樣的筆跡人們并不陌生。林立果帶著這個手令,于9月8日坐飛機回北京的時候,一進西郊機場候機室的門,就讓胡萍看過。
周宇馳對陳士印說:
“這是林副主席的命令。吳法憲搞政變,我們被困了,毛主席下落不明。現在形勢很緊張,我們要趕快到林副主席那里去匯報情況,你送我們一下。”
“我很長時間沒有飛直——5飛機了,怕沒有把握啊。”陳回答。
周宇馳看陳有為難情緒,言語猶豫,就拉下臉來,晃著林彪的手令說:
“這是林副主席的命令,你不能怕擔風險。”
陳士印知道周宇馳是個有來頭的人,何況還有林彪的手令,便說:
“我再找一個技術好的飛行員,這樣更保險。”此刻,陳士印想如此重要的行動應該向自己的上司匯報,說:
“這事要不要給胡副參謀長說一聲?”按規定對間斷駕駛時間較長的飛機需要飛行時應經過上級領導批準。
“現在他被困住了,沒有辦法同他聯系。我們馬上走,到沙河機場后,不要對別人講,抓緊時間找到飛行員就走。”此刻,陳突然想起來自己的航行資料都在西郊機場的飛機上,對周說:
“我沒有帶圖囊,怎么辦?”
“沒關系,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9月13日凌晨1點40分,周宇馳、于新野、李偉信3人將準備叛逃的東西裝上汽車后,拉著陳士印沖出空軍學院的大門,向沙河機場急馳面去。
1971年4月份,空軍司令部副參謀長、專機師黨委書記胡萍對專機師分管直升飛機團的副師長下達任務說,空軍首長要求,在首長(林彪)身邊要培養一名直升飛機的飛行員,這個任務就交你安排。這位準備學習駕駛直升飛機的人就是周宇馳。雖然周宇馳在空軍的身份是司令部黨委辦公室副主任,但是憑他同林立果的關系,也是經常在林彪辦公室走動的人員,這一點在專機師的飛行員中已有些傳聞。在這種形勢下,副師長責無旁貸地成了周宇馳的帶飛教員,并指定副大隊長陳士印擔任訓練飛行的指揮員。比較先進的云雀飛機被周宇馳選為訓練駕駛的機型。
1971年9月11日(星期六)午后,專機師副政委、三叉戟256號機長潘景寅向我所在的256機組的其他人下達準備執行林彪的專機任務,我是機組第二副駕駛員。
同一天,陳士印從沙河機場奉命駕駛云雀飛機飛到北京西郊機場待命。9月13日凌晨零點5分,機長潘景寅接到一個電話后,只將睡在一個房間的3位機械師叫起床到機場準備飛機,沒有驚動機組其他人員。22分林彪座車突然從夜幕中出現,停在停機坪256號飛機旁邊,在一片緊張與慌亂中,不顧山海關機場調度人員的阻攔,于32分強行起飛了……
兩個小時后,周宇馳駕駛的汽車開進沙河機場后,先把汽車上的東西及于新野、李偉信二人拉到停機坪飛機旁邊,然后由周宇馳開車進入部隊營房,陳士印下車首先去敲團長家的門,后半夜的人們都在熟睡之中,因為任務緊急,加上周宇馳在一旁催著快走,沒有叫醒團長,陳士印抓緊時間上樓去找陳修文。
陳士印摸黑走進宿舍,把陳修文叫醒。
兩位飛行員上車后,周讓陳修文看了林彪的手令。然后說:“有緊急任務,要絕對保密。”
周宇馳拿著手中唯一的一張王牌——林彪的手令,用同樣的方法欺騙了3685號的機械師,要機械師帶上飛機的鑰匙來到機場同陳修文一起檢查了飛機,揭開了飛機停放過夜時的蒙布。2點40分,又用同樣的方法讓汽車連連長給3685號飛機加了油。凌晨3點,欺騙調度長通過場站調度室值班員給直升機放飛。越過了一道又一道關卡。
當團值班參謀接到機場警衛員有飛機要準備起飛的電話時,時鐘正指在凌晨3點上。值班參謀將情況很快報告團長,團長立即通過電話詢問調度室與警衛連。警衛連長騎上自行車向機場跑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3點15分,3685號直升機起飛了。3點40分,團政委告訴團長,他在2點30分左右接到了禁航的命令,這就是師長時念堂通過師作戰參謀向下傳達的“禁航令”。這個命令是于林彪座機飛越中蒙邊境線之后由周總理通過在空軍坐鎮的李德生將軍向全國發出的。
飛行員一聽“烏蘭巴托”4個字大吃一驚此刻,正在專機師指揮所的師長時念堂立即快步登上位于樓上的調度室,用直通話機命令沙河機場向空中發射信號彈,命令飛機著陸。
正在西郊機場候機室指揮中心為三叉戟256號飛機強行起飛一事急得團團轉的空軍司令吳法憲,聽到沙河機場又起飛一架飛機的時候,更加氣急敗壞,罵聲連天,一邊罵一邊向電話間走去,他用電話命令空軍作戰室,讓張家口機場的殲擊機立刻起飛,對沙河起飛的直升飛機進行空中攔截。
3點40分,李德生告訴北京空軍負責人:“總理指示,你們要把這架飛機攔截回來。”緊接著,在西郊機場指揮中心的楊德中也同樣向北京空軍傳達了總理的指令。
3685號飛機是向北起飛的。起飛前于新野、周宇馳都想坐在前駕駛艙,但由于駕駛艙只有3個人的位置,于新野、李偉信坐在客艙,叛逃攜帶的東西也放在客艙。

陳修文坐在左邊正駕駛員的位置上,機長陳士印在右邊駕駛。當飛行員按正常要求打開電臺同調度室聯絡時,周宇馳制止說:要保密,不要聯絡。
“航向320度!”周宇馳命令陳修文。陳修文只知道是緊急任務,并不具體明白飛向哪里。緊急任務中先起飛后通知航線的現象在專機師是時有發生的。陳士印一聽,覺得不對,不是說去山海關嗎?應該向東飛才對,怎么飛向西北?
“320度,不對吧!”陳士印首先提出質疑,110度才是沙河機場飛北戴河的航線中第一個轉彎點的航向。
“對的!”周宇馳冷冷地、口氣非常肯定地回答。陳士印雖然沒有回頭看到周的面部表情,聽聲音一定是非常嚴肅的。
陳修文看到周字馳與陳士印在所飛航向問題上發生爭執,就有些急躁地說:
“我到底聽你們倆誰的?”
周宇馳無法再繼續隱瞞下去,這個向西北飛的航向已經引起飛行員的懷疑。
“去烏蘭巴托。”雖然頭頂上有發動機聲音的干擾,陳士印與陳修文還是很真切地聽到“烏蘭巴托”這幾個最關鍵的字。陳士印和陳修文一聽“烏蘭巴托”四個字,立刻使他們大吃一驚。當時,中蘇關系仍然緊張,飛行員嚴把空中防線的教育使飛行員對類似空中叛逃的問題有著高度的警覺性與敏感性,不但所有空勤人員的航行資料包里不準攜帶境外的任何資料,更沒有境外的地圖,平時飛行中如果在國境線附近遇到雷雨天氣,寧可向國內方向繞飛50公里,也不能向境外方向偏出1公里。所以,在那個年代里,由于飛行員有著堅定不移的防范意識,很少聽說有飛機被劫持到國外的。當陳士印和陳修文斷定周宇馳是在劫機外逃時,立刻從思想上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一邊飛行,一邊考慮著應付的措施。為了繼續摸清周的底細,陳士印說:
“我沒有航行資料。”
“我有。”周宇馳說著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張200萬分之一的地圖,陳士印為了看清地圖的情況,舉起左手有意從周的手里奪過地圖,放在兩個飛行員之間,陳士印與陳修文都清楚地看到一條明顯的紅線出現在地圖上,這條紅線的一頭是北京,另一端是蘇聯的伊爾庫茨克,中間經過烏蘭巴托。直——5飛機最遠只能飛出350公里,可是北京到伊爾庫茨克就有1700多公里,可見劫機者也太膽大妄為了。周宇馳知道林立果從山海關起飛叛逃后,頭腦極度膨脹到不能自拔的程度。煞費苦心學習的云雀飛機駕駛技術,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也沒能派上用場,只好挾持飛行員外逃。
在陳修文操縱飛機按照320度的航向繼續爬高的過程中,他和陳士印面對如此嚴重的局面,都不得不冷靜地思考應對的措施。根據周宇馳手中的地圖,說明周已經提前做了叛逃的準備,同時也估計到在周的身上一定攜帶著武器,怎么辦?硬拼嗎!不行,周宇馳就在身后,而且飛機正在飛行之中,任何大動作都可能造成飛機失去平衡甚至墜落。飛機剛起飛不久,要抓緊時間與周宇馳周旋。
“3685!3685!淮海呼叫!請回答!”這是沙河機場在得知不準任何飛機起飛的命令后,在不停地呼叫。
當飛機起飛時,周宇馳以保密為借口,禁止飛行員與地面聯系,等地面開始呼叫時,飛機已經遠離機場,超短波電臺已經聽不到地面的信號了。
本來按周宇馳的要求飛2600米的高度,陳修文這時腦子比較清醒,他與陳士印緊密配合,已經操縱飛機直接爬高到3600米。爬到這個高度,主要是便于地面發現,配合飛機上的斗爭,防止周宇馳從地表參照物上發現問題,為下一步調整方向創造條件。當時,駕駛艙里的3個人,誰也沒有講話,出現了短時間的對峙局面。
被專機師兩架逃跑飛機弄得焦頭爛額的吳法憲,氣急敗壞地命令張家口一帶的殲擊機緊急起飛,對3685號飛機進行空中攔截,并同時命令地面防空部隊對直升飛機采取果斷的行動。
多年后,在一篇題為《林彪出逃時一個不為人知的內幕》的文章中報道,13日凌晨3點30分,張家口地區某炮師作戰值班參謀突然接到軍區空軍首長命令:“雷達開機,部隊進入一等戰備。”
4點55分,炮師某團報告:雷達發現目標,請示炮彈是否裝填?
“裝填!嚴密跟蹤敵機!”副師長命令。
“副師長!不是演習嗎?”團長提出疑問。
“什么演習!這是打仗!”副師長對著話筒大聲訓斥。
“你們作戰空域無我機,空軍司令員吳法憲命令打掉它!”
“是!”
面對空域中的直升飛機,炮團所屬幾個營的陣地一片混亂。火炮不能連動,操作員無法協調配合。4點59分,雷達部隊向指揮所報告:“目標”進入炮團火力范圍,指揮所的標圖版上出現了最佳射擊時機,副師長果斷下達命令:
“可以射擊!”
但陣地上火炮出現故障,指揮儀無法正確指揮火炮跟蹤“目標”,沒有一門火炮發射出哪怕是一發炮彈。5點03分,“目標”飛離作戰空域,脫離火力范圍。
應該說這是一次失敗的戰斗,但這一次失敗的戰斗卻客觀上符合了周總理的命令。也才使我們掌握了林彪死黨大量的反革命罪證。但這次失敗的戰斗使那兩位直接指揮戰斗的指揮員離開了指揮崗位。
3685號飛機時刻處在地面雷達的監視下,張家口一帶機場的殲擊機已經起飛,兩位飛行員也隱約看到了在飛機周圍閃過小飛機的影子,地面已經采取行動了。此刻,他們并不感到自己是孤軍奮戰。兩位飛行員在與周的爭執中用手按下無線電發射按鈕說出“油量不夠,要下去加油!”的話來,這句話被張家口機場調度室清楚地聽到了。
“飛行前方發現小飛機攔截!”飛行員有意將周宇馳的視線引開。
“飛機在哪里?”周把注意力放在外邊,當周宇馳向外觀察的時刻,陳修文將指示飛機飛行航向羅盤上的著陸標志向相反的方向旋轉180度,從原來指向320度的位置一下子調到140度的方向。
羅盤上可以人工調整的標志是一個直徑與羅盤一樣的呈長條形狀的設置,標志的一端成箭頭形,空中長距離飛行時,習慣將箭頭對準要飛的航向。飛機在轉彎改變航向時,實際上是羅盤外殼在動,看上去卻好像是帶有刻度的儀表盤在動似的,所以,從羅盤外殼的正上方所讀出的航向刻度,就是飛機當時的飛行航向。當飛機加入落地航線,準備降落的時候,定在跑道航向的標志,就可以明確地看出飛機的航向與跑道方向的關系位置。
這時,陳修文接過駕駛桿向回掉頭轉彎。陳士印趁機用右手握駕駛桿,左手放在身體下方,四指并攏成半握形,手心對正陳修文一面,活動手腕,做向后轉彎狀。當陳修文心領神會操縱飛機向左后方轉彎的過程中,陳士印擔心周宇馳會很快發現羅盤上做的手腳,故意將身子向左傾斜,有意干擾周觀察羅盤的視線。因為直升飛機只有一套儀表,位于儀表板的中央。轉彎中,飛行員為了不讓周宇馳發現飛機轉彎的動作,采用了側滑(蹬舵)與傾斜(壓操縱桿)相結合的操縱方法,這樣,雖然轉彎半徑較大,但轉彎坡度較小,不容易感覺出來。但是,周宇馳畢竟在云雀飛機上飛行了一段時間,具有一定的空中經驗,當他根據飛機的姿態與地面燈光的相對運動的特點,判斷出飛機在轉彎的時候,惡狠狠地說:
“飛機怎么轉彎了?”
“外面飛機攔截,需要作機動飛行。”飛行員同敵人展開周旋。
凌晨4點16分,飛機返航了。
4點50分,到達官廳水庫上空。
當飛機以3300米的高度經過八達嶺上空的時候,遠方北京市的燈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于新野的一槍改變了事情的結局
初秋的黎明,天氣晴朗,萬里無云,能見度特別好。北京市的燈光突然使周宇馳從叛逃的得意中猛醒過來,把頭上的耳機摘下來摔在一邊,大呼上當,并絕望地狂叫:“你們騙了我!……今天我不活了,你們也別想活,……你們要落地,我打死你們……”陳士印意識到,周宇馳已經把手槍拿了出來,究竟是什么型號的手槍,陳士印一直沒有看到。
無論到沙河或西郊機場落地,3600米的高度離開山區顯然是太高了,此時,飛機以每秒7到8米的下降率下降高度,這個下降率是平時很少使用的,飛行員要爭取時間盡快落地。
氣急敗壞的周宇馳意識到已經失去叛逃的機會,也同時意識到飛機落地之后自己的命運如何,他認為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死得“轟轟烈烈”,面對人民的鐵壁銅墻,準備撞個魚死網破。就命令飛行員向位于北京西郊釣魚臺的國賓館沖去。陳士印和陳修文說,那里屬于空中禁區,根本無法接近,否則,會被地面高射武器擊落。
在沙河機場,飛行員再次降低高度準備迫降,而且,企圖將發動機的功率與旋翼脫開,但在周宇馳歇斯底里的瘋狂阻止下,這些措施都沒有實現。周宇馳最怕降落在機場,他比誰都清楚,裝備齊全的機場,早設下了緝捕他們的天羅地網,落地之后的下場是明擺在那里的。
根據周宇馳想沖釣魚臺的瘋狂念頭,飛行員都明白如果在機場落地會迫使周走向極端,很可能造成他產生與飛機同歸于盡、機毀人亡的想法。既然已經把飛機飛回來了,在取得決定性勝利的關鍵時刻,就要想方設法保存飛機,保存罪證(事后得知飛機上有數億美元的外匯),要回去向部隊,向祖國人民有個交代。于是,陳士印與陳修文在無聲的交流中操縱飛機向懷柔縣境內飛去。
懷柔縣地區是屬于山區與平原的交界地帶,是直升飛機的飛行員們在訓練飛行中經常光顧的地方,也是直升機為執行林彪《一號通令》緊急疏散的場所,什么地方可以落地,什么地方在落地中應注意什么問題,飛行員們了如指掌,這一帶迫降從飛行技術上比較有把握。其次,飛行員考慮到這個地方屬于革命老區,人民群眾覺悟高,再者,為了在迫降后及時得到群眾的支援,把迫降場地選在了靠近村莊的地方。
也許周宇馳看到地面是人煙稀少的山區和莊稼地,落地之后還有逃跑的余地,不會馬上被抓住。再說,從3點15分起飛到此時,已經飛行了3個小時,周宇馳也知道飛機的剩余油量已經不可能飛出國境線,飛機野外降落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沒有再次阻止飛行員的落地動作。
陳士印操縱飛機向懷柔沙峪飛去,作為一個技術精湛的老飛行員,選中了河灘上的一片開闊地,免去平時降落過程中建立小航線及其他一切必要的技術判斷,果斷操縱飛機朝著迫降場地迅速下降高度。
150米、130米、100米……
當高度下降到80米左右,陳士印發現左座的陳修文右轉身體,面向周宇馳就要動手,此刻,只聽一聲槍響,窮兇極惡的敵人扣動了扳機,在那樣近的距離內,罪惡的子彈穿透陳修文的左胸,我們的英雄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上身向左歪斜在座位上,被子彈擊穿的皮夾克上留下一個洞口,正面看去沒有多少血跡,這一槍打在了致命之處。陳修文用自己的英雄行為實現了一個共產黨員的誓言,在飛行員嚴把空中防線的陣地上,付出了只有34歲的寶貴生命。
陳修文最后離開宿舍的時候,沒有忘記讓自己的戰友把被子疊好。這使我想起山海關3位機械師走后,有兩床被子是胡亂疊著的,有一床被子沒有疊,用手一摸,余溫尚在。墜機現場留下的9具尸體中,3位戰友與林彪距離最近,成菱形躺在被大火燃燒過的焦土上。遺憾的是,他們在三叉戟飛機上所遭遇的具體情況沒有人能夠做證了。后來,陳修文烈士被軍委授于“忠誠戰士”的光榮稱號。林彪座機上死難的機組中的4位戰友,1981年,根據鄧小平的一句話,被定性為“正常死亡”,不是烈士,也不能算叛徒。
正在操作飛機降落的陳士印,突然聽到身后響起槍聲,并看到自己的戰友中彈倒下,陳士印顧不得保持飛機的平衡,本能地抬起左手向身后擋了過去,企圖制止周宇馳的瘋狂行為,并同時大喊:“為什么要動槍?”本來離地不高的飛機,由于陳士印的左手已經離開油門與變矩操縱桿,右手也離開了駕駛桿,飛機短時間處于完全失控的狀態。飛機落地前本來駕駛桿上應該保持一種向前的力量,陳士印松手后飛機突然出現仰頭的可怕趨勢,陳士印立即意識到飛機就要進入飛行員們平時最為擔心的“尾沖”之中。緊急之中陳土印按照解除“尾沖”的辦法,試探性地向正前方推了兩次駕駛桿都沒有將飛機的狀態穩住,于是,他改變前兩次的辦法,將油門變矩操縱桿索性松開,當他第三次重復前面的操縱動作,先向正前方推桿,然后上提變矩加油門的時候,發現飛機的狀態有所改變,開始緩解了飛機的下降速度。即使采取了以上緊急措施,飛機還是在極不正常的落地姿態中,以尾部和右機輪先接地,勉強維持住直升飛機的平衡,沒有發生最容易向右的側翻致使旋翼打地的危險后果。否則,飛機一旦墜地著火,叛逃者攜帶的大量罪證材料將毀于一旦,這正是周恩來總理下達的命令中要求避免的結果。
坐在后客艙的于新野、李偉信兩人聽到前駕駛艙的一聲槍響后,意識到叛逃行為一定遇到了阻力,立即拔槍準備進行支援,只是飛機的前后艙不通,無法到駕駛艙去。等飛機剛剛接地,還沒有完全停穩的時候,兩人迫不及待地沖出客艙。于新野就一手持槍,一手扶著平時飛行員登機時的把手,往上攀登,隔著駕駛艙的玻璃看到歪斜在座位上的陳修文時,立即意識到“不好!”隨即舉起手槍,將槍口緊貼窗口玻璃向陳士印瞄準射擊。剛剛操縱飛機落地的陳士印,緊急中還沒有忘記自己的職業責任,迅速關閉了飛機發動機及放火開關。幾乎同時他聽到一聲槍響,立刻感到臉上有一種熱糊糊的東西。陳士印顧不上許多,在他倒下的同時,就勢打開了右邊駕駛艙門。此刻,只聽周宇馳大喊:
“為什么亂開槍?打著我了!”
“我不是打你,是打那個飛行員。”于新野說。原來,于新野的那一槍正打在周宇馳的左手腕上。子彈穿過周的手腕后,打進了陳士印的皮夾克中,將里面穿的夏季布工作服也打穿了,子彈貼著肉皮,將里外兩件衣服擊穿4個洞。周宇馳被擊穿的手腕上的血,飛濺到陳士印的身上,也濺到了陳士印的臉上。周宇馳在氣急敗壞之中用右手緊緊握著受傷的左手腕,一邊埋怨于新野一邊從右邊跳下飛機,并急于告訴于新野兩人為什么又飛了回來。他們正在為自己的下場發愁,所以不再顧及眼前身上與臉部都是鮮血的陳士印。
沙峪附近的村民,發現一大早就有直升飛機到此降落,抱著好奇的心理前往觀看。發現飛行員身帶血跡跳下飛機之后,以為他受傷了,趕忙上前搶救。陳士印望著周圍青紗帳,問周圍的村民:
“你們誰是民兵?”
“我是!”一位民兵副營長站了出來。
“剛才跑進莊稼地的3個人是壞蛋,他們要逃跑,抓住他們!飛機上還有一個被他們打傷的飛行員,趕快搶救。現在你們誰帶我到大隊部有電話的地方,我要打電話。”陳士印一口氣說完了當時必須盡快去做的幾件重要事情。
農村干部趕快把陳修文送往公社衛生所搶救,但已經不行了。
周宇馳等3人沒有跑多遠。周宇馳、于新野自殺,李偉信活了下來。
民兵們基本上是把看上去傷得不輕的陳士印背到大隊部的。陳一邊擦去臉上的血跡,一邊說明要打電話的事情。生產大隊立即停止有線廣播,把電話線讓給陳士印,首先找到正在西郊機場的空軍副參謀長胡萍,報告了兩件事:
“周宇馳劫持飛機叛逃,陳修文被打死了。飛機迫降在沙峪公社,請立即派人處理。”
陳士印在大隊部等了幾個小時,接近中午的時候,武警部隊用汽車把他接走了。
30年過去了,作為幸存者,我們也接受了長期的審查和人生的思索,同時也隨著歷史潮流的浮沉,我們又經歷了命運的選擇,如今,恢復了正常的生活……我與自己的同學、戰友陳士印作為“9.13事件”中還活著的飛行員,每談起這件往事,真是感慨萬千!
(摘自《中華兒女》2001年第9期)B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