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雯

浙江山清水秀,地靈人杰,是中國的繪畫大省,早在7000年前的河姆渡就誕生了刻有豬紋圖案的方缽和刻有稻穗紋的陶盒,它們向世人展示了中國原始繪畫的風采。宋元明清以來,浙江更是畫家輩出,流風不絕。如南宋的劉、李、馬、夏,元初的趙孟,元末的吳鎮、王蒙,明初戴進、吳偉,明中期的徐渭,明末的陳洪綬,清代的董邦達、金農,晚清的趙之謙、任伯年、吳昌碩等,都是彪炳中國繪畫史冊的人物。
與此同時,浙江又地處東海,與日本一衣帶水,尤其因為具有深水良港寧波,因此自隋唐至宋元明清,寧波一直是來華日本人登陸的口岸,也是中土人士東渡出洋的門戶。曾有不少日本畫家通過寧波港入華,在浙江的山水中尋找創作靈感,并從浙派畫家的作品中汲取新的藝術養分。
隨著交通工具的改進和文化的發展,清初浙江畫家赴日活動成為中日文化交流史的新篇章,而且關于這方面的研究亦漸漸地引起人們的重視,如日本多摩美術大學與中國南京藝術學院的學者,曾對清代雍正年間赴日畫家沈銓作了調查,出版了合作的成果《沈銓研究》。然而清初浙江赴日畫家尚有逸然、心越等,他們在日本的繪畫活動也十分活躍。神戶市立博物館、東京松濤美術館、京都博物館等藏有他們的不少作品。受渡日畫家的直接影響,當時日本畫壇還形成了“南畫畫派”“逸然畫派”“南蘋畫派”等。但有關于這方面的研究卻有待后人進行考察,并結合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進行客觀的分析、研究,尋求文化發展的軌跡與規律。這既對人們認識那段歷史十分有益,也對人們認識源遠流長的中日文化交流與美術往來頗有幫助,同時還可以加深人們對跨地域文化活動的了解。
江戶時期的日本繪畫明顯受到了這些浙江畫家的影響。清代初年,不少懷著明亡之恨的人士,為了保持氣節,避免被迫害,或圖謀東山再起,或希冀乞師他邦,乃不顧危險,出沒波濤,駕舟東渡,最終到日本定居。這段時期正值日本江戶幕府統治日本的年代。這些畫家的到來為當時的日本江戶(今東京)繪畫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很大程度和很長時間內影響了日本的繪畫藝術。
以下將簡述對日本江戶時代影響較深的幾位浙籍畫家的繪畫風格及其影響。
逸?然
逸然,俗姓李,浙江杭州人。少年時愛好繪畫,后從事藥業,以賣藥為生。明末崇禎十四年(1641),他見天下將亂,乃東渡日本避禍。待崇禎帝自殺后,他便滯留日本不歸,并削發為僧,法號性融。逸然歸隱后,佛事之余繪畫才能得到發揮,他擅長繪佛教故事人物,如釋迦、觀音、羅漢、達摩祖師等,又善于繪僧人寫真像。當時的日本僧俗仰慕其繪藝,拜其為師,虛心學藝。逸然的弟子有河村若芝(1638—1707)、渡邊秀石(1639——1707)等。后來這兩個徒弟還成為長崎“唐繪”流派的創始人,形成了日本畫壇的“逸然畫派”。
逸然的佛教傳說故事人物圖,以工筆與寫意相兼為特色,尤其重視人物的神態。他能根據人物的不同地位、性格來展現佛教傳說中佛、菩薩、羅漢的各種形象,個性分明,在傳統的程式圖像中尋求個性的強化,較為活潑、夸張。他所繪的布袋和尚(民間又稱彌勒佛、哈拉菩薩)圖,以輕松、簡率的筆墨將其樂觀、開朗的性格表現出來。布袋和尚袒腹露胸,心寬體胖、眉目舒展,笑口大開。尤其是他那彎彎的細眉,半月形的大眼和生動風趣的身姿,寬松飄逸的衣袍,構成了肚大能容天下難容之事和樂天無憂的畫面。布袋和尚那活潑、豁達、樂天的形象,在逸然筆下都得到生動而自然的再現。
而從他的兩位日本弟子的作品中,我們至少可以從兩方面看出他們受到逸然畫風的影響,其一是繪畫的題材相似,其二是繪畫的藝術風格相近。
如現存大阪明樂寺的河村若芝《羅漢渡水圖》就是仿逸然之作,只是羅漢少了兩位,細部略有變化而已。設色也仿逸然,不過更加濃厚。現存長崎縣立美術博物館的渡邊秀石《琴棋書畫屏風》,為四連屏,繪文人彈琴、下棋、讀書、賞畫的情景。畫家巧妙的構圖、精致的造型和傳神的旨趣,都與逸然的《涅槃圖》《羅漢渡水圖》的藝風相近。即使山水背景的描繪,也有逸然注重塊面,不計皴法的特點。
從上述實例中不難看出,逸然對日本江戶時代特別是當時的長崎畫壇有著較大的影響,而且逸然和其弟子的畫風延綿幾近200年。
心?越
心越是清初浙江渡日畫家之一。他在日本的20余年生涯中,積極發展中日友誼,在繪畫、書法、篆刻、建筑、佛學、音樂、醫學等方面皆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他懷著亡明之痛背井離鄉來到日本。他的多才多藝和對中日友好文化交流貢獻,獲得日本朝野各界的歡迎。心越也把日本視為自己的第二故鄉,積極推動中日文化交流。心越在日本傳授繪畫,許多日本人士向他學畫,這對當時的江戶畫壇的繁榮產生了積極的影響。而且他為德川光國所畫的《涅槃圖》,被日本學者安覺積評為:“真容凄楚,布置精妙。春云暗淡,草木如秋。至于七十二類匍匐號哭之態,咸窮其微。吳道子、張僧繇,恐不過如此。”

沈?銓
沈銓,字衡之,號南蘋,浙江德清縣新市鎮(一作吳興[今湖州]人),工寫花卉翎毛,設色妍麗,畫人物得不傳之秘,嘗寫花蕊夫人宮詞為圖,殊極巧妙。日本國王見其百馬圖大悅,雍正七年(1729)聘往三年,歸得金帛散給友朋,橐仍蕭然。黃行健有詩紀其事。卒年八十余。傳世作品有《蒼松白鶴圖》《梅花綬帶圖》《秋花雙兔圖》《松鹿圖》等。
沈銓在日本的弟子只有一位,但受其影響者卻不可勝數。著名日本畫家柳澤淇園十分崇尚中國文人畫家繪畫技法,畫面背景多以淡墨或者淡彩渲染,顯示畫家博采中日藝術傳統,也代表了江戶時期的文化交流。
以上的這三位浙籍畫家所繪作品多屬于文人畫的范疇,而這種文人繪畫在日本江戶時期已經蔚然成風,日本畫家在創作態度上基本已經接受了中國文人畫的思想,并力求在生活和藝術活動的實踐中體現出來。他們在作畫的同時,也寫詩歌和練習書法,認為詩人不畫,畫人不詩,乃風雅中憾事。受到中國畫家的影響,日本也出現了如柳澤淇園、彭城百川等著名的文人書畫家。由于這些畫家自覺日本畫壇發展停滯,于是都力求從中國文人畫中吸收養分以尋求發展。不過由于中國畫家的真跡始終難求,畫譜便成為日本畫家最方便接觸的導師。隨著舶來畫家進入日本,日本當時的文人畫有了長足的進步和發展,畫風也逐漸清晰起來,多是以當時的中國畫家為師,此外也融入了自己的一些繪畫風格,在日本繪畫史上可謂是風格鮮明且獨樹一幟。
清初浙江赴日畫家多以業余為主,這些畫家往往背井離鄉,因此作品的題材多以佛教為主。當時的渡日畫家以帶有文人畫趣味的山水畫、花鳥畫為題材、以表現主義為主的山水畫風傳入了日本的長崎畫壇,進而影響到江戶一代。在學習“唐繪”的基礎上,江戶時期日本畫壇產生了“逸然畫派”“南畫畫派”,流風幾近200年而不衰。
清代海禁結束之后,中日文化交流進入了正常時期,以沈銓為代表的浙江職業畫家應邀來到日本,應日本贊助人的要求,進行繪畫創作活動。這些作品帶有裝飾風格,題材寓意吉祥,呈現出中國明清宮廷繪畫與民間繪畫相結合的畫風,設色華麗,落筆細膩,令日本畫壇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因而學者云從,形成了“南蘋畫派”。至此,中國明清以來的多元畫風都在日本得到了交流。這對日本那一時期的繪畫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中國赴日畫家的活動,在日本各界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們的作品,至今仍被日本友人珍藏,不僅成為日本的文化財富,也是中日文化交流的友好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