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一家中文電臺
1993年,我55歲,按規(guī)定退休了。
我從1958年開始在“海峽之聲”廣播電臺播音,到1993年,我已經(jīng)在話筒前播音了35年,如果說有什么是我一生的最愛,只有“廣播”二字。退休時我還年富力強,就這么“一刀切”地退休了,意猶未盡,失落的情緒時常向我襲來。
1994年,我辦理了移民去美國與家人團聚。在整理行裝時,我專門用一個箱子裝和播音有關的材料和許多珍貴的文藝節(jié)目錄音帶。我為什么要帶這些呢?自己似乎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實在舍不得這些,到了美國可以拿出來聽聽……
誰知到美國半年后,一個偶然的機緣竟使我的播音夢又重新開始。
初到美國,我每天都買中文報紙看。6月的一個早晨,我在一張華文報紙上看到一個招聘廣告,邊看我的心竟狂跳起來:紐約一家中文廣播電臺招聘節(jié)目主持人,有經(jīng)驗者優(yōu)先……
他們要不要一個56歲的老人呢?我有些猶豫,但在家人的鼓勵下,我在電話里報了名。那天坐地鐵到曼哈頓找到這家廣播電臺,我發(fā)現(xiàn)來應聘的人真多,男男女女都是年輕人,像我這樣的只有我一個。
輪到我面試了。臺長詳細了解了我的情況,然后從桌上一疊剪報中選了幾份,有新聞、時事評論和人物采訪,規(guī)定不能準備也不能查字典,馬上進錄音室錄音。碰到這種情況,我真是要感謝“海峽之聲”廣播電臺對我的教育和培養(yǎng)。
我坐在錄音臺前,一個字沒錯,一個結(jié)巴沒有,用3種不同的播音技巧播出了文稿,自我感覺很好。從國內(nèi)到美國近一年我沒有播音了,但當我拿到文稿,依然是那么興奮、從容,就像一名充滿激情的歌者。告別時,臺長像對待老朋友一樣對我說:“如果錄取了,我會打電話通知你的。”
回家以后,我每天都在等電話。第七天的傍晚,電話鈴響了,是臺長打來的,她通知我7月1日上午8點到電臺上班。臺長告訴我,這次有200多人應考,只錄取了我一人,因為她認為我是最專業(yè)的。
一切都和國內(nèi)不同
我在國內(nèi)做了35年廣播,到這家中文臺工作后,發(fā)現(xiàn)一切都和國內(nèi)不同。
在這里,除個別人外,所有的人都要拉廣告,要自己養(yǎng)活自己,還要養(yǎng)電臺。在國內(nèi),這可是電臺廣告部的事。
拉廣告可不容易:你得說服客戶,讓客戶樂意掏出錢來做廣告。一般來說,客戶做廣告的選擇依次是電視、報刊、雜志,最后才是電臺。因為電臺沒有圖像,光從廣播中播廣告,客戶總覺得“不踏實”。而我們的優(yōu)勢是:價格低廉,制作快捷。由于我的節(jié)目受歡迎,收聽的人多,給我拉廣告提供了方便。往往是我在節(jié)目中介紹了某一種商品,訂購電話剛報完,客戶那邊就接到聽眾的購買電話了。
我的廣告多起來了,不久,我就成了電臺拉廣告的主力。電臺的收入是底薪加傭金,傭金就是拉廣告的提成,一般是15%~20%。
聽眾常常找上門來
電臺經(jīng)常會接待找上門來的各類聽眾,他們把電臺當做知音良友,有什么要求和問題都來找電臺。
曾經(jīng)有一個聽眾,她為了拿綠卡嫁給了一個外國人。剛談戀愛時,兩人情投意合,很快結(jié)了婚。但從此那個女聽眾的噩夢就開始了,她的丈夫性格粗暴,稍不合意就毒打她,而且越打越狠。那女聽眾再也忍受不了,偷偷給我打電話,我聯(lián)系了“亞裔婦女制止暴力聯(lián)盟”,他們馬上把她接出保護起來,然后聯(lián)系了移民局和律師。這位女聽眾,在有關人員的幫助下,最后脫離了毒打她的丈夫,并最終拿到了綠卡。現(xiàn)在,她還常和我聯(lián)系,而且成了好朋友。
也有聽眾是來給電臺提意見的。我曾經(jīng)接待過一對夫妻,女的是中國人,男的是美國人。美國丈夫熱愛中國文化,酷愛中國菜。他們到電臺來,一是要看看我長得什么樣子,二是希望電臺能開辟一個“學中文”的節(jié)目。
這位美國丈夫說:“中文實在是太難學了!”他舉例道:“為什么兩匹馬、兩只老虎是粗心大意的意思(馬馬虎虎)?”“為什么上街購物要叫買東西?說這個人不好為什么說他不是東西?說這個可愛,為什么又說‘這個小東西好可愛’?”“為什么把金銀珠寶戴在手上和腳上還是叫首飾?”“為什么房子著火了叫失火?而不叫得火?”“中國隊和美國隊乒乓球比賽,解說員說‘中國隊大勝美國隊’和‘中國隊大敗美國隊’都是中國隊勝利?”
他的講話在辦公室里引起一陣陣大笑。
永遠熱愛我的聽眾
1998年,電臺舉行聽眾投票評選最受歡迎的主持人活動,每天大批的信寄到電臺來。結(jié)果我被評選為最受歡迎的主持人。這使我非常高興,因為聽眾那么喜愛我。
有一次,我感冒嗓子啞了,不能播音,聽眾寄來了各種治嗓子的偏方和藥。有的聽眾還連夜織了一條大羊毛圍巾送給我保暖。
有一次,我到一家中國人開的超市去買東西,我一開口,就有位中年婦女走過來說:“你的聲音很像主持人韋華,但看你人又不像,因為韋華的聲音好年輕,好好聽,最多不會超過30歲。”我和她開玩笑說:“我是韋華的娘。”說完我哈哈大笑。她想了一下也笑了,說:“你就是韋華,對吧?哎呀,我真喜歡聽你的節(jié)目。”然后她就招呼店里的人說:“這就是電臺主持人韋華!”常聽我節(jié)目的店員和來買東西的顧客一下子圍住了我,問長問短的。那位中年婦女就是這個超市的老板娘,從此我和她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2008年,正值我70歲生日,又是我從事廣播工作50年,為此我的好友、學生、聽眾、廣告客戶為我舉行了一個聚會。在會上我回顧了70年的坎坷人生和50年的跨國播音經(jīng)歷,真是感慨萬千!我很慶幸擁有如此豐富、精彩的人生,我永遠熱愛我的聽眾,鐘情我的廣播事業(yè)。
摘自《新民晚報》2009.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