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白

張殿權(quán)

窯坡鄉(xiāng)地處兩省三縣交界，地理偏僻，交通不便，因而也較窮。然而這幾年，這個鄉(xiāng)最偏僻的小程莊村民組，生活卻一年比一年好。這不，除了程黑蛋家，都蓋起了一層二層的平房或樓房，而且外墻統(tǒng)一用白瓷磚包起來，太陽一照，白白亮亮的，煞是好看。

程黑蛋打小長得就黑，父親很早就病故了，他和母親相依為命。如今，他三十出頭了，因為窮，一直都沒能娶上媳婦，仍住在兩間土坯房里。看著他們一家過得十分凄惶，村里很多人都不舒服，覺得心中不安。于是，大家商議決定，共同出錢給他家蓋兩間平房，也用白瓷磚包外墻。

這天，村民組長、會計一起來到黑蛋家，把來意說了出來。可沒料到，黑蛋和他娘都不接受，說：“這不行，不是俺自己蓋的房子，俺住不安生。”

村民組長說：“你家也姓程，也是咱小程莊的人哩。大家的生活都好了起來，看著你們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心里都不忍啊。

會計說：“是呀，這都是大伙的一片心意。”

可是，無論他倆怎么說，黑蛋和他娘死活都不答應(yīng)。

出了黑蛋家，村民組長就氣呼呼地說：“這樣的人，真沒見過!平白無故給他好處，他都不要!”

會計說：“是呀，真沒見過這樣的人!”

村民組長和會計回去后，和大家說了去的情形。大家都焦急起來：憑什么咱們住白瓷磚包墻的房子，他們就不住!

有人就建議說：“城里不是有強制拆遷嗎?咱們就給他來個強制蓋房!”

于是，村民組長和會計又去黑蛋家。可是，黑蛋和他娘還是不同意。

村民組長和會計就說：“這是大家的想法，不同意，我們就強行給你家蓋房子。給你三天時間，好好考慮考慮!”說完就走了。

黑蛋和他媽都很苦惱，黑蛋娘說：“黑蛋，咱就同意了吧?蓋上房，你也能娶個媳婦，這是咱家的盼望呀!”

黑蛋卻說：“清白比房子和媳婦重要啊？”

“那，咱咋辦吶?”

“娘，明天我?guī)愦蚬とァＴ鄄辉诩遥i上門，他們說不定就罷手了。”

第二天天未亮，黑蛋和他娘就背上行李，鎖上門，出去打工了。

半年后，黑蛋和他娘回來收麥。沒想到，他家那兩間土坯房已經(jīng)被兩間包著白瓷磚的平房代替了!黑蛋和他娘立即就抱頭痛哭起來：“俺要俺的土房子，不要這白瓷磚平房……

這時，村民組長和會計又來了，拿出一串鑰匙遞給黑蛋，說：“這是你們新家的鑰匙。我就不明白，你們?yōu)樯队泻萌兆硬贿^，偏要過窮日子？”

可是，黑蛋和他娘，誰都沒有去接鑰匙。村民組長和會計把鑰匙往地上一撂，就氣呼呼地走了……

幾天后，麥子收完了。一天晚上，鄉(xiāng)派出所快退休的所長老張和小楊悄悄來到了黑蛋家，問：“聽說村里各家各戶都捐款給你家蓋房子，你卻不要，為啥?”

黑蛋和他娘十分害怕，想說出心里的苦惱，又不敢，說：“沒啥……俺就是覺得不是俺自己掙的，俺不敢要……”

又幾天后，一個晚上，村里突然來了很多警察，抓走了四十多人!

原來，該鄉(xiāng)很多村莊都窮，耕牛是很多家庭的主要財產(chǎn)，然而卻屢屢被盜，派出所干警到處遭白眼。通過調(diào)查走防，老張發(fā)現(xiàn),小程莊人沒人經(jīng)商，青壯勞力外出打工的也很少，可是全莊卻都是樓房!又聽說全村人捐款給黑蛋娘倆蓋房，他們卻不敢住。老張起了疑心，于是順藤摸瓜，一舉偵破了該村有五十余人參與盜牛的多起案件，并在村西兩座廢窯里追繳被盜耕牛十多條!

小程莊幾乎每家都有人涉案，而惟獨黑蛋和他娘沒事。他們在村里的日子就更難過了：村里人見了他們，都沒有好臉色。每天早晨一起來，門口不是被人潑了屎尿，就是燒一大堆冥紙……黑蛋娘倆的日子沒法過了，這天一早又背上行李，要出門去打工。

走了一個多小時，到鄉(xiāng)里時天已大亮了。往城里去的車還沒來，他倆站在路口等。這時，開著警車的小楊看見了他們，劉車?yán)锏乃L老張說：“張所長，那不是黑蛋和他娘嗎?他們好像是去打工……”

老張嘆了口氣，說：“他們村人要把他們也‘抹白，沒抹成呀，就待不下去了……”

小楊一下子沒聽明白：“抹白?”

“在他們村，有道德感的人是受歧視的，就像社會上回避‘好人一樣。因為黑蛋娘倆的存在，他們感到心慌、不好意思，所以就想盡辦法，要把他娘倆抹成跟他們一樣；抹白不成，大家就‘抹黑他娘倆，這樣大家才會心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