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

王玉玲

女孩不太愛唱歌，可偏偏喜歡那首憂郁又憂傷的《哭砂》。無論快樂還是煩惱時，她都喜歡哼唱這首歌。男孩笑著勸她唱點陽光的歌，因為在甜蜜的初戀里怎么老是唱“早就預言了分離”啊？

男孩和女孩初中時就相識了，他喜歡她沉靜的溫柔，更喜歡她甜美的微笑；她喜歡他帥氣的外表，更欣賞他出色的才華。可他們都是懂事的蘇北農家孩子，他們深深地遏制著自己蠢蠢欲動的心，生怕早戀害了對方也害了自己。所以，初中三年，他一直悄悄關注著她，卻從未向她表白什么；而她，更是把那份羞澀的情感藏得極深，她幾乎有意躲著他，很少與他正面交流。

初中畢業時，家境很差的她選擇了考中專，讀的是師范，為的是能給家里省點開銷。進入中專后，她的生活豐富多彩，很多同窗開始捕獲男生的盛情，而她始終不為所動，心底里卻還是悄悄牽掛著那個在重點高中的他：他的成績還是名列前茅嗎?他能適應重點高中激烈的競爭嗎?他會喜歡班上的女生嗎?就這樣任思緒飛揚，她卻從沒想過去打擾他，因為她深知，嚴酷的高考路上是不能有一絲分心的，倘若她因此影響了他的前途，那可不得了。

他雖然選擇了縣里的重點高中，可在沒有她的教室里，他感覺很落寞，學習一旦沒有了激情，成績自然下滑得厲害。家人和老師都很著急，再三尋找他成績下降的原因，可誰也找不到，因為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腦子里總是浮現她的影子，即使是在他喜愛的化學課上，他也在想：她在干什么?還是一個人獨自在河邊朗讀嗎?會有男生整天圍繞在她的身邊嗎? 他很苦惱，可他卻依然不敢向她傾訴，因為怕嚇著了她，何況自己是單相思，一旦捅破了這層窗紙，卻被她拒絕，那后果真不敢想象了！

她是在一次中學同學的聚會中偶然聽說了他的近況。他們說你知道嗎，我們班那個成績最棒的班長，到了重點高中就不行了，成績都快倒數了，而且每天精神不振，老師都當他是包袱啦。她一驚，怎么會這樣呢?這怎么行呢，都已經是高二了，再有一年就高考啦！回到學校的宿舍里，她輾轉難眠，最后鼓起勇氣給他寫了第一封信。在信中她敘說著對他淡淡的友誼，核心卻是鼓舞他奮發努力，以優異的成績去實現他的大學之夢。信寫好了，她又猶豫了兩天才寄出去，因為她怕泄露了自己心底的秘密。

一個星期以后，他平生第一次收到了寄自縣城以外的信，而且是她寄來的。他欣喜若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被看了又看，那份真摯的友情讓他無比感動，他真沒想到她還會關注自己，還關心著自己的高考。說起成績，他真的汗顏，這兩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過的，什么都學得一團糟。信的末了，她希望他把自己每次考試的成績告訴她一聲，她也會告訴他，然后像中學時一樣比個高低。他笑了，他知道自己不會輸給她的，除了語文。

高二期末考試，他的成績一躍從班級倒數第十成為班級正數第七名，老師和家長都感到莫名其妙，老師還一度認真調查他考試時是否作了弊。而他成績出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告訴她，并請她相信自己會學得更好。她相信，因為她一直覺得他很棒。此后的每一次考試，無論男孩考得好還是不好，他都如實把成績告訴她。而她，細心地把男孩考試的時間和成績都記了下來，制作成了一張漂亮的統計表。男孩的成績直線上升時，她為他喝彩；而當他的成績稍有下降時，她就善意地提醒他，希望他再攀高峰。他們的情誼就這樣淡淡的維持著。

高考結束后，他勝利地考進了國內一所著名的學府，他把錄取的通知書寄給了她，希望與她分享成功的喜悅。她收到了那份喜悅，心底卻多了一份憂愁，覺得自己的人生已成定勢，只能當一個永遠的孩子王，而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不知道以后會有多么精彩。可男孩卻看不到女孩眼里的擔憂，他迫不及待地向女孩表白了自己的心跡。女孩很開心，他們的交往一步步加深，大學四年，雖然兩人聚少離多，但通過鴻雁傳書，他們的感情與日俱增。

原以為有情人終成眷屬，可大學快畢業時，女孩卻收到了男孩極其委婉的分手信，女孩很驚訝，可男孩卻沒有太多的解釋。女孩傷心極了，為了忘卻這份失戀的傷痛，她去了遙遠的大西北，成了支援邊區的志愿者。在沒人的夜晚，女孩一遍遍的唱那首《哭砂》：你是我最苦澀的等待，讓我歡喜又害怕未來，你最愛說你是一顆塵埃，偶爾會惡作劇地飄進我眼里，寧愿我哭泣，不讓我愛你，你就真的像塵埃消失在風里……風吹來的砂穿過所有的記憶，誰都知道我在想你，風吹來的砂冥冥在哭泣，難道早就預言了分離?唱著唱著女孩就會淚流滿面，她覺得這首歌簡直就是為自己而作。家人和朋友都罵男孩是新時代的陳世美，可她不罵，她真誠地希望他過得比自己好。

男孩也真誠地希望女孩過得比自己好，所以他才寫了那封絕情的分手信，因為他給不了女孩幸福了。在畢業前的例行體檢中，他被醫院宣判為“死刑”——肝癌晚期，醫生說積極的治療也頂多活個一年半載吧。他不愿意家人和朋友為自己惋惜，更不愿女孩與他一起面對生死。他選擇了沉默，也選擇了逃離，畢業分配時他去了海南，沒有作任何治療，他希望在海邊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一個人來，一個人走，真的像塵埃消失在風里。他和她從此像斷了線的風箏，天各一方，杳無消息。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男孩依然很健康。

第三年，第四年，男孩依然在困惑中活著。第五年，男孩去了海南省最大的醫院，體檢的結果讓他驚呆了：一切正常!

為什么會這樣?男孩瘋了一樣回到他的大學校園，還沒有問曾經的班主任一句話，班主任卻先告訴他一個更意外的消息：班里與他同名的那個東北同學死了，畢業才半年就莫名其妙倒在了崗位上，家里人沒給他做尸檢，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心里涼透了，他猜想一定是畢業前的那次體檢出了問題。

男孩一面與曾經的體檢醫院打官司，一面通過各種途徑尋找心愛的女孩。一年以后，男孩的官司贏了，女孩也終于知道了事情的真象，可女孩在家人的勸說下早為人妻，憨厚的丈夫一直把她當作手心里的寶。她不能背叛自己的丈夫，她只能當曾經的男孩是童話中那個遙不可及的王子，所以無論男孩如何努力，結果都是枉然。

后來，男孩也娶妻生子并和女孩生活在了同一個城市，可他們卻沒有絲毫的聯絡。他們都明白，愛是一種承諾，分手后不能做朋友，因為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不能做敵人，因為彼此深愛過，所以他們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