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會回來

趙峰旻

夏天最后一道閃電落入玉米地的時候，秋天終于來了。站在鎮里通往外面的路口，春桃腆著大肚子，就是不見拾寶回家的影子。

拾寶娶春桃回家的時候，三月桃花正滿世界開著，天空被搽得粉紅，整個季節就完全被覆蓋了。拾寶看著晏溪河水滋養得如水般靈秀的春桃，心頭一暖，猛地低頭狠狠親了春桃一口……

婚假剛過，拾寶要回深圳了，他所做的那個工程到秋天才結束。從此，秋天成了遙遠而美好的夢，牽著兩個人兒的心。

當春桃盼來秋天的時候，她的肚子也漸漸地大了，可那死鬼咋還不回來呢？

自從春桃過了門，拾寶的習性改變了很多，在小鎮，拾寶的頑劣是出了名的，剛學會走路那陣兒，就將鄰居小腳奶奶的馬桶蓋當項圈套在頸項上，滾到河里飄來蕩去，急得小腳奶奶跺著小腳直嚷嚷，他爹在一旁看到這些笑得前俯后仰，當成趣事告訴街坊，仿佛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小腳奶奶的門向來虛掩著，銅鎖掛在門耳閃著神秘的光，拾寶悄悄將小腳奶奶的銅鎖給捏上，再從他爹的水煙袋里偷出幾根火柴將鎖眼死死摁上。臨到晌午不見動靜，慌了，順著墻壁的爬山虎攀上天窗，掀掉茅草，掏個大洞向里張望，只見小腳奶奶打坐在佛像前，口中念念有辭，燃著的蠟燭將小腳奶奶的臉照得通紅，像尊活菩薩，突然而來的狂笑自天而降，嚇得小腳奶奶碰翻蠟燭，引發大火，燒得小腳奶奶像剝了皮的田雞。

長大后的拾寶終于做出一件令鎮里人刮目的事，只上過小學的他竟神氣地亮出紅彤彤的南師大畢業文憑來。

因為沒文化，拾寶一直找不到體面工作。有一天，他從街頭的電桿上看到辦證廣告，他打電話過去，得來的紅本本讓拾寶交上了桃花運，春桃的芳心也被拾寶扣住了。

“萬拾寶，你媳婦看你來了！”管教大聲喊道。拾寶怔了一下，又低頭忙活兒。

拾寶到深圳幾個月后，終于做出一件與別人不一樣的事來：化工廠爆炸了，老板涉嫌制毒被判了極刑。廠子一時無人管了，他伙同一幫青年將廠里一些物品偷去賣，判了六年徒刑。入獄快兩年了，從來沒人來探過監，管教給他家中去了信，也無回音。絕望了的他常常躲在角落里暗暗發呆。

當半信半疑的拾寶被興奮的管教拖到“會客室”，看到抱著一歲大兒子的春桃，他竟像個孩子似地哭了。

“爹呢？娘呢？”拾寶帶著哭腔問。

“都好……在家等你回去呢！”

春桃沒走，她在管教的幫助下在農場邊上開了家洗衣店。拾寶參加了監獄里的職業技能培訓，在一次大賽上，獲得全國監獄車工技能大賽一等獎。

秋高氣爽的時節，拾寶提前獲釋了。

春桃領著拾寶來到一座墳前，低下頭，從衣兜中掏出封信遞到拾寶面前，以袖掩面，泣不成聲。

拾寶哆嗦著打開信，上面是爹的筆跡：拾寶我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也許不在人世了，知道你為何叫拾寶嗎？你是我撿來的，所以從小到大我一個指頭也舍不得碰你，養子不教父之過，如今我悔青腸子也沒法回到最初啊，你有今天都是我害了你，也許你會怪我和你娘心狠不去看你，自你走后，你娘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她是喊著你的名字咽氣的。聽說還了廠子里的那筆錢，你就可以減刑，我就到小煤礦去挖煤，這個礦啊，工錢還算高，就是常死人，假如哪天我出意外了你不要傷心，也許那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春桃給你生了個兒子，將來一定要好好待她，她是個好媳婦。好好教育孩子，你們的兒子絕不能走你的老路……

拾寶爹意料中的事終于在“轟” 的爆炸聲中發生了，一年前那個黑色的下午，礦井崩塌，一群礦工兄弟被埋入了廢墟。礦井下，滲水越來越深，拾寶爹借著微弱礦燈的光，撕下香煙紙，寫下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