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 其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超市,準確點說是一個小食品店。
在縣城,這種小超市挺多,如雨后春筍般遍布大街小巷。小超市開在這條稍微僻靜一點的小街上,門面不大,生意清淡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每天大約掙不了幾個小錢。街坊鄰居都稱店主人“小老板”,現(xiàn)在的鄉(xiāng)下人砸鍋賣鐵都要讓自己的子女到城里上學,小老板也是帶著子女到縣城讀書的,找點謀生的小行當,四十多歲的漢子,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臉上刻著歲月的風霜。
他對人很客氣,知道和氣生財,與左右鄰居的關系不錯。
他常常穿一套皺巴巴的灰色西裝,廉價而鮮艷的花領帶與衣服更不相配,系得也不好,時常歪在一邊。沒有生意的時候,他就會跟來店里的人嘆苦經(jīng):鄉(xiāng)下活重,莊稼收成薄,城里房租高,打工不容易,小本生意難做,兒子讀書開銷大。說說而已,莊稼不好種還在種,生意清淡還在做,兒子的書還是要讀的,日子局促還是要一天一天過的。臉上始終是平和的。
小老板在整理貨架,店里來了一個小男孩,默默地站在貨架前,兩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仿佛在尋找什么東西。小男孩瘦瘦的黑黑的,深秋了,他還穿一身薄薄的寬大的不怎么合體的衣褲,看出來家境不會太寬裕。小老板發(fā)現(xiàn)他就撣撣手上的灰塵,輕輕走過來,和藹地問小男孩:“小朋友,看好了什么?想買嗎?”
小男孩轉過身,怯怯地,忽閃著一對大眼睛,張張嘴,沒說話。
小老板似乎明白了什么,好像又說不清楚,就和善地對他說:“你先看吧,我去整理一下,看好了喊我來拿。”
過了一會兒,小男孩選定了物品,有些怯怯地問:“這能買嗎?”說著手向貨架上指了指。
小男孩手指的,是一排罐頭食品。既有魚罐頭,也有肉罐頭。小老板走過去,俯身問:“魚罐頭還是肉罐頭?”
“魚。”小男孩輕聲說。
小老板說:“小孩子買魚干嘛,買活魚不好嗎?”
“媽媽病了,住在醫(yī)院。我們是鄉(xiāng)下來的,媽媽從來沒有吃過海魚,我想讓媽媽嘗嘗海魚的味道。”他的話語深深觸動了小老板,就又問:“你想買哪種魚呀?”
“不曉得我的錢夠不夠。”小男孩說。
小老板立刻接上話茬說:“你盡管說,別管錢夠不夠——想要哪種?”
“我想要那兩個,”小男孩用手點點兩種魚罐頭,“可我的錢,好像不夠……”
他點的罐頭,一種是小黃魚,另一種是石斑魚,價格都明明白白寫在標價簽上。
小男孩從褲袋里抽出手,張開——他那只小小的手里,有紙幣,有硬幣,粘著孩子的汗汁,有些潮,還有些泥垢……
小老板一望就知道,根本不用去清點數(shù)目,這才多少錢呀,連一瓶罐頭也不夠的嘛。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猶豫和不屑,他深深懂得,對于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對于一個母親生病住院內心充滿焦灼與期待的孩子,這些錢意味著什么呀!
他笑著對小男孩說:“來,給我,我數(shù)數(shù),看看夠不夠。”
他接過小男孩手中的錢,一張一張地捻,一枚一枚地數(shù),最后,他慈愛地撫摸了一下小男孩的頭,說:“你還真行,錢剛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說完,他從貨架上取下兩個海魚罐頭,交到小男孩手里,說:“好孩子,快去,給媽媽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