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高　薇

桃是在臨近過年時嫁進門的，桃的婆婆在屋里貼滿了紅紅的窗花，什么鴛鴦戲水啦、喜鵲鬧梅啦、富貴牡丹啦，漂亮又吉利。桃那時蒙著紅紅的蓋頭，什么也看不見，只聽到周圍一片喧鬧聲。桃暗暗歡喜，心里怦怦跳著，像揣了小兔。

桃歡喜，還因為自己找了好婆家。桃的婆婆心靈手巧，是遠近聞名的剪紙高手，天上飛的，地上跑的，見什么剪什么，慕名來求她和拜師學藝的人不少，她從不收錢，人們都感激她，就捎些吃的或用的，所以桃的婆家日子過得比較殷實。

男人將桃的紅蓋頭挑下來，搖曳的燭光里，桃低眉斂眼，羞澀而俏麗。各式各樣的窗花，也發出柔和溫暖的亮光。男人抿嘴瞅著桃的臉說：桃，你真漂亮。

男人只守了幾天，就耐不住了，兄弟們都等著哩，娶了媳婦就不去賭了，人家會笑話的。

有一次，桃拽著男人的衣角說，就不能做點別的?男人眼一瞪，將桃細白的手甩出老遠，說：桃你想做什么，哪個男人不這樣，再胡鬧我就敲掉你的門牙!

桃幽幽嘆一聲，別過臉去，男人甩開肩，邁開大步，越走越遠。

男人不在家，好在有婆婆，桃便跟婆婆學剪窗花。

桃手巧，學得快，剪啥像啥。

婆婆歡喜得不得了，說：這孩子，天生是剪紙的料哩!

聽了這話，桃臉頰上就泛起一朵紅霞，桃輕抬眼望著婆婆說：娘，看你，說啥哩，哪天才能趕上您哩!

春暖，村里的男人陸續朝山外走，桃看著羨慕。桃說：娘，我得去看看，他好幾天沒回來了，老這樣咋行？娘說：桃啊，你等等，娘和你一起去！婆婆的話還沒說完，桃早已不見了蹤影。

桃進窩子找男人的事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桃從窩子里出來時，滿頭滿臉都是血，桃也不擦，任它流，卻沒有松開扯著男人衣角的手。在場的人說，沒看見過這么倔的女人，要不是婆婆及時趕到，桃還不得讓男人打個半死，那一腳踹在頭上，桃往后一仰，頭正好撞在桌角上，血流得嚇人，桃卻挺起身來又一把抱住了男人，嘴里還說，你不回，就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走!背地里很多男人瞪起眼揮著拳頭說，這是啥女人，我看還是修理得輕哩!女人們湊在一起撇著嘴嘰嘰喳喳，說不就是長得好看點，村里就盛不下了，到頭來還不是和咱一樣，做飯生孩子的料!

桃的男人終于背起了行囊，隨著打工的大潮去了山外，這讓桃歡喜不已。桃也去了臨村的草編廠，閑暇時仍喜歡剪窗花。

桃的男人極少回來，回來時也是急匆匆的，從沒放下過錢，桃每次問，男人就說我在外事多哩，娘們家家的就知道這些，錢錢錢的，煩不煩哩?桃問急了，男人的拳頭就揮起來，雨點似地落到桃身上，甩下一串叫罵，然后門而走。

直到那個雪花飛舞的年末，變成植物人的男人被抬進了家門，桃這才知道，這幾年男人根本沒正經干過活。初時在建筑工地干了幾天，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后來有人在一個商貿大樓前看見他被人圍打，一打聽才知道是偷錢包被當場抓住。再后來他的偷癮越來越大，直到最后偷了汽車，又被同伙致殘扔到了荒郊野外。

男人抬回家后不久，婆婆氣得病倒了，春天沒過完便撒手人寰。

親朋好友說：桃啊，離了吧，跟了他你沒好日子過。

桃說：這哪成，人總得有良心，我得報婆婆的恩，這是她的掛心事，再說離了他咋辦？

桃將干活掙下的錢全給男人治病，可男人依然昏睡不醒。桃閑暇時，就在男人床邊訴說，桃說得最多的就是自己被娶進門的那個夜晚，桃一遍遍地喊男人的名字，不管男人聽見聽不見。

桃常常是一邊剪窗花，一邊對著男人說話。桃說：等你好了，咱掙了錢也辦個小工廠，專做窗花生意，你不知道，現在老外可喜歡這些了，俺將窗花裝裱在精致的鏡框里，送到國際民俗博覽會上展覽，還得了大獎哩!

整整過了三年，又是一個雪花飛舞的年末，桃將剪好的窗花一張張擺在男人身邊，然后撫摸著男人的臉頰，一遍遍地輕喚：明天就過年了，你睜眼看看吧，你看，我剪的窗花漂亮嗎，過了年，老外就要來簽合同了，咱的廠子也辦起來了，娘囑咐過讓你好好照顧我，你倒是醒醒啊!

男人仍然迷睡，桃便拿了窗花，一張張貼上。

桃，你真漂亮!

啊!桃一下從凳子上蹦下來，奔到男人床邊。

桃，你真漂亮!真真切切，是男人的聲音，雖然低沉，卻清晰。

桃猛地撲過去，使勁晃男人的肩：是你說的?剛才真是你說的?

桃，你的手好涼，來，我給你暖暖……

好，暖暖……桃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串串打在男人被子上。

這時，天空中一片光亮，滿屋的窗花也閃著明快而柔和的光，紅紅的，暖暖的，在屋子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