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

楊家建

他那年如愿如償地考上了縣里的高中，去學校報到那天，他穿著母親給他做的布鞋，還帶著繼父送給他的解放鞋。繼父是一個月前走進他們家的，他的父親幾年前過世。他一直沒有忘記父親，一直沒有承認繼父。要不是母親的苦苦相勸，他是不會接受繼父的解放鞋的。

開學典禮那天，他穿上了那雙嶄新的解放鞋，當他站在同學當中，同學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他，有的同學說：“都什么時代了，還穿那么老土的鞋。”“鄉巴佬就是窮酸。”當他看見同學們都穿著油光閃亮的皮鞋時，他顯得無地自容。后來他就再也沒有穿解放鞋，他開始恨繼父，恨繼父買的解放鞋。

他想等母親來學校送糧食的時候，一定要母親幫他買一雙皮鞋。那時學校規定，家庭困難的學生可用糧食抵伙食費。那天來學校送糧食的不是母親，而是繼父，當繼父把糧食送到學校的時候，問他還需要什么，他向繼父提出了要一雙皮鞋的要求，繼父欣然答應了。一直到傍晚的時候，繼父才把皮鞋買回來，他拿到皮鞋的時候連一聲謝謝也沒有說，但繼父還是很高興地離開了學校。

他穿上了那雙皮鞋，并在同學們當中刻意炫耀，同學們視而不見，他很失望。他不明白當自己穿上解放鞋的時候為什么有那么多人取笑和諷刺，而自己穿上了皮鞋卻沒有引起一個人的注意，他甚至懷疑自己穿的究意是不是皮鞋。

穿了一個多月的時候，他的皮鞋開始掉皮了，鞋底裂開了，他好像明白同學們為什么對他穿的皮鞋不屑一顧，原來他們都知道這皮鞋是假的，他的心靈再一次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和打擊。他更加恨繼父，恨繼父買了一雙假皮鞋。

放假的時候，他決定把那雙皮鞋拿回家找繼父算賬。當回到家時，他看見繼父的腿一瘸一拐的。媽媽告訴他，繼父上次去學校給他送糧食，為給他買皮鞋，繼父跑遍了所有的鞋店，才發現身上的錢還不夠買一只皮鞋，最后才不得己在地攤上買了一雙皮鞋。繼父為買皮鞋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沒錢坐車，只好連夜走上百里山路回家，結果在山上把腿摔傷了。他聽了妹妹的一番話，壓抑了心中的怒火，沒有把假皮鞋的事說出來。

后來他終于考上了大學，大學四年里他從來沒有回過家，每次給母親打電話寫信從來不提繼父。每個學期他都能收到家里寄來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有一雙精致的皮鞋。讓他很欣慰的是，他從來沒有為學費擔憂，也不用像其他貧困大學生一樣貸款讀書或者勤工儉學。他幸福地上完了大學，快樂地走向了一個嶄新的人生旅途。準備回家時他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提到了繼父，說繼父為家里付出了太多太多。母親提到了繼父給他買的第一雙皮鞋，心里一直慚愧著，所以每個學期，繼父都會給他買一雙精致的皮鞋。他聽了母親的一番話沉默了許多，雖然他曾對繼父有過偏見，甚至恨意，但時間沖淡了一些，他開始對繼父有了好感，因為他感到自己能順利讀完大學，一定是繼父的功勞，他決定買一雙精致的皮鞋送給繼父。

當他回家準備把皮鞋送給繼父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坐在輪椅上的繼父已經沒有了雙腳。母親告訴他，繼父是他上大學后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雙腳，繼父把所有的賠償金供給他上大學。他頓時熱淚盈眶，淚水滴在那雙皮鞋上。他感到那雙皮鞋沉甸甸的，他第一次對繼父喊了一聲“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