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馨媛
娘是爹買回來的,他們之間沒有愛情。爹的長相很平庸,加上腿腳不好和癆病,村里沒有一個姑娘看上他,于是奶奶省吃儉用、東拼西湊,為爹買了個媳婦。
爹對娘很好,從不打罵。在我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娘一直想逃。于是奶奶便整天把娘鎖在屋里,嚴加看守。直到有了我,娘才變得“安分”些。但我與娘并不親近,我們幾乎不在一起睡覺。
最深刻的記憶是一個晚上,娘偎在我身邊,哄我睡覺:“阿光,乖,娘給你唱歌聽。乖寶寶,乖寶寶。快睡覺,夢里有娘守著你……”而白天,娘好像很怕奶奶似的,不敢接近我。只有在爹的請求下,娘才能跟我玩一會。
我七歲那年,爹的癆病又犯了,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不見好,反而日益加重。終于,我眼睜睜地看著爹閉上了那雙戀戀不舍的眼睛,離開了我們。全家人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我哇哇地哭了,娘也嚎啕大哭。之后,也許是奶奶可憐娘,那一夜是娘和我睡的。
發送完爹爹,我們過著平靜的生活。娘說,她要好好攢錢,供我上學。
有一天早晨我醒來時,發覺娘不在身邊。我到院子里找,沒找到,便跑去問奶奶,奶奶氣急敗壞地大罵:“這個挨千刀的跑了!她才不是你娘呢。”聽完奶奶的話,我哭著跑開了。
過了幾天,仍不見娘回來。娘真的跑了,我好失望,好恨她。
一年后,奶奶也離開了我,我只能跟著二叔生活了。
又過了幾年,我上了初中。有一次,我和別人打架,因為他罵了我娘。雖然為她打了架,但我還是恨那個拋棄我的娘。
高三畢業,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一所大學。雖說大學的生活新鮮而美好,但最先吸引我的,卻是校園外一個撿垃圾的女人。據說她在這里撿垃圾已經五年了。她瘋瘋癲癲的,說是撿垃圾賺錢供兒子上學。我第一次看到她時,不知怎么,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親近感。
聽人說在很多年前,她是被人領到這個城市來的,當時她腦袋剛受過傷,說話顛三倒四。領她來的那個人走了,她仍留在這里周而復始地撿垃圾。
這天,我上街,看她背著一筐垃圾搖搖晃晃地走著,幾片紙板掉下來,她全然不知。我撿起來,尾隨她走著,不一會來到一個廢棄的板棚前,她將垃圾撂下,走進去。
我走上前一看,板棚內很臟,只見她抱起枕頭嗡嗡嚶嚶說起了話:“好了,娘又撿了不少垃圾,賣了錢,你就可以上學了。”我沒說話,放下紙箱剛要離開,便又聽她說:“阿光,乖,娘給你唱歌聽。乖寶寶,乖寶寶。快睡覺,夢里有娘守著你……”
聽著,我的心猛地一震:這不是兒時聽的最親切的聲音嗎?一時間我腦子一片空白。
娘!娘!娘!我猛地沖進門,望著眼前的娘,我的心碎了!
十幾年來,我心里一直恨的人,卻在一種混沌世界里,用這樣一種方式愛著她的兒子!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娘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