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風景你已陪我看透

千久喜

Part1．

我驕傲地舉著國旗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整條街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我身上。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前進行著，我的表情莊重而又嚴肅。這次是我們學校要去新西蘭參加國際小學生交流活動。而我，則是代表全校參加這次活動的領頭人。圍觀的人群中有看熱鬧的行人，也有不放心趕來送行的家長，我時不時便能聽到一兩句“寶寶，到了那邊記得來電話！”的叮囑。我下意識地咬緊下唇：軟包！將臉撇向另一邊。這一撇不當緊，竟意外看到了你。你神情好像很緊張，這種神色我還是第一次從你臉上看到。難道你也在擔心我第一次出國的安危嗎。你的目光和我接觸到立刻張開嘴想說什么，我倏地將頭別過去。

哼，假惺惺！

進安檢口時我忍不住回了一下頭，果然看到你站在一個角落，目光里有贊許的神色。有同學認出了你，說“你爸爸呃。”我“嗯”了聲，便不再言語。你以為這樣做就能彌補對我這十幾年來的虧欠？既然你曾經(jīng)那么狠心將我拋棄，現(xiàn)在你又拿什么讓我來原諒你。

那年，我十二歲。恨意早已在我心底深深埋下，固執(zhí)的我從未喊過你一聲爸爸。

Part2．

記憶里關于你，也不全是不好的回憶。一些美好的事情，也有點點滴滴是來自于你。

三歲那年每晚睡覺時你總愛掰著我的腳丫數(shù)，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七個八個九個哎呀怎么少了一個？于是我便急不可耐地自己一個個掰著數(shù)。

四歲那年在小小的廚房里你悉心教我二十六個拼音字母，炎熱的酷夏你一邊為我搖著蒲扇一邊告訴我“扇”的聲母是“SH”。我就是在你的這種循循教導中早早地學會了拼音。

五歲那年我沿著飯桌走不小心將桌上剛盛好的粥打翻，滾燙的粥撒了我一腿，疼痛使我立刻撕心般地喊叫起來。你聞訊趕來，二話不說轉身就到臥室拿了你的醫(yī)藥箱出來心疼地幫我包扎，我一邊疼得倒抽冷氣一邊望著滿頭大汗的你，用小手替你擦去汗水。

六歲時送我上小學，教導主任如何也不能相信身材矮小的我已滿六歲，堅持不肯收我。情急之下你急急向她許諾：我姑娘會算一百以內的加減乘除法，不信老師你考考她！于是當時還沒黑板高的我被你抱著干凈漂亮地填完了主任出的算術題，直到主任驚喜地喊著這個小孩真是天才時你才開心地笑了。

吶。關于你的美好的記憶也只有到這里戛然而止。七歲時你把我送去爺爺奶奶家玩，臨走時你買了好大一顆棉花糖給我，你說楊揚乖，爸爸很快就回來了。我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口一直等到天黑，等到你買給我的棉花糖全部化成一灘難看的黃色糖漿，依然沒能看到你的身影。于是我終于知道，你不要我了。

我始終不愿意相信，我竟然是個曾經(jīng)被你拋棄的孩子。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從此以后我們的關系針鋒相對，我再也沒有開口叫過你爸爸，甚至連同剝奪了你喊我“寶貝”的權利。

Part3．

當我逐漸從同學眼神中讀出異樣的目光時，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與眾不同。為什么我沒有媽媽？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我也不想去問你。我只是一遍遍地在腦海里勾勒她的形象，她漂亮嗎她溫柔嗎她賢惠嗎她會把長發(fā)用手絹綁在腦后炒飯嗎她會用蔥白般的手指指出我數(shù)學題里的錯誤嗎。

我在題目為《我的媽媽》的那篇周記里把我的疑問與想象全部寫在了上面。老師看完后立刻緊張地把你喊來問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將耳朵貼在辦公室門口想聽到你們都說了什么。但是整場談話中似乎只有老師的聲音，而你，始終一言不發(fā)。

Part4.

中考時我發(fā)揮失常，只能讀一個普通中學。你知道了很焦急，要知道我一直是走重點的好苗子。你四處找關系托人終于幫我聯(lián)系到一個去加拿大留學的名額。雖然這幾年來我極少理會你，但是關鍵時候你依然不肯對我放棄。你敲著我的房門小心翼翼地詢問我的意見，你想必也知道我自然不是那種任人擺布之人，哪怕是為我好。

而我，也不是沒有看到你逐漸蒼老的容顏和愈來愈多的銀發(fā)，四十幾歲的男人每天騎著自行車滿世界求人給人送禮說好話堆盡了笑臉。平日從未跟人說過軟話的你卻為了我拉下老臉去求人。你心里的滋味，又何嘗好受。

這些，我自然也不是看不到。但是我依然決絕地拒絕了你，只是淡淡說了句“我已經(jīng)報過志愿了，景苑一中。”誰都知道景苑一中是寄宿制學校，我的目的很明確：早早地離開你，一天也不想再多看你。

還是沒有辦法原諒你，曾經(jīng)把我拋棄這個事實。一半在賭氣，一半亦是不想欠你太多。我早已想好等上了大學后要半工半讀，拼了命也要把你為我付出過的錢全部歸還給你。從此我們互不虧欠，而我終于可以冠冕堂皇地恨你。

臨出發(fā)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完行李正準備去睡，你坐在餐桌前突然開口，“來，閨女，咱爺倆喝一杯。”我本想拒絕，但看到你微微有些駝的后背，終于還是心一軟坐了過去。

“閨女，到了地方要好好學習！你爹這輩子沒啥出息，連你媽都留不住啊……”你喝得有些微醉，說到傷心處竟紅了眼眶。

Part5．

高中生活很快讓我忘了你給的不愉快，我沒用多長時間便在這所校園里如魚得水。我說到做到，果真三年里從未回過一次家，甚至連個電話亦不曾打過。而當你打來時，如果是室友接的我便用口型讓她告訴你我不在，如果不小心是我親自接到，我也會怪聲怪氣地變個聲調告訴你“她不在”。

其實我哪里會不知道，無論我怎樣變腔，你又怎會聽不出我的聲音。

期間也聽說過你的一些消息，你的身體愈來愈不好了，你每天都吃許多藥。

你瞧，即便我已經(jīng)刻意地躲掉一切與你有關聯(lián)的事物，但總還是有這些那些傳入我的耳朵。

夜晚當我獨自一個人躺在床上時，腦海里想的最多的竟是小時候你掰著我的腳趾頭教我數(shù)數(shù)的情景。最后我終于數(shù)對了你撓我腳心，我咯咯地笑。這些，總是揮也揮不去。

我總是不肯承認。其實我也很想你。

終于有一次，在你再打來電話時，我張口自來的一句捏著嗓子的“她不在”把你惹火了。你在電話那頭突然咆哮起來，你說小兔崽子連你老子你都想騙是不是！剛吼完這句你就大聲喘息起來。

我不顧一切地用比你還要大的聲音喊道：這會兒你是我爸了！當初把我送奶奶家的時候你還當我是你女兒嗎！

你愣住了，電話那頭的你遲遲沒有聲響。我也意識到話說重了，但是此刻后悔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們同時沉默了好久，你嘆了一口氣，把電話掛掉了。

Part6．

爸爸，我回來了，楊揚回來了。

三年來我第一次回家，我看到你兩鬢不知何時已增添了縷縷白發(fā)，你正顫顫巍巍站在凳子上，費力地擦拭我房間的空調機。我望著你被汗水浸透的襯衫，和堅毅的后背，終于忍不住地眼圈紅了。從前那個高大如山的父親此刻在我面前盡顯蒼老，你的一生最美好的年華全部獻給了我。我想起小時候你帶我去公園時騎上自行車歡快的模樣，何曾這樣艱難過？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

我喊了一聲：“爸爸。”我看到你愣了一下，繼而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老了老了，又出現(xiàn)幻覺了。”我終于紅了眼眶，大聲喊了出來：“爸爸，我回來了！楊揚回來了！”

你轉過身，瞪大眼睛看著我，一臉的不敢相信。

Part7．

回過頭，才發(fā)現(xiàn)最美的風景你早已陪我看透。

三來年，我們第一次面對面，你有些尷尬，不曉得說什么好。你愣了好久，終于傻乎乎地問了句：“吃飯了嗎？”我點點頭：“嗯，吃過了。”你仿佛才回過神來，慌忙從凳子上爬下來，把我的書包拿下來，“怎么突然回來了？學校伙食好嗎？吃得好嗎？同學們都好嗎……閨女長高了……”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海里只是一遍遍地回想著這么多年來你對我的種種好。

我的衣服破了從來都是你幫我縫，第一次時你拿著針線窘迫地敲開鄰居家的門向女主人請教，紅著臉被人家笑了半天，而如今你早已很嫻熟地穿針引線了。

小時候我不是嫌你做的菜太咸了就是太淡了，動不動就摔筷子不吃，你趕緊報了個廚師班，辛苦學了半年，終于能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害得鄰居家的小孩每每聞到香味便奔來。那時的我，覺得穿著圍裙的你真帥。

……

我輕輕地抱住了喋喋不休的你，感受到了你的微微顫抖。腦子里醞釀了好久的話幾乎快要沖破喉嚨。我想告訴你，爸爸，對不起。還想問問你，這么多年來，你究竟是怎樣一點一點，獨自承受著我給的傷害？

千言萬語，未曾說出口，我早已紅了眼眶。我顫抖著，爸爸，下輩子，讓我來做你的父親，讓我來照顧你。

說完，我的眼淚滂沱而下。

被我抱住的你，突然像個孩子似的哭了。

當年送我到爺爺奶奶家，是你為了給我掙學費，而跑去深圳打了兩年工。而我一句“不聽”，阻擋了你追來解釋的腳步。媽媽是怎么離開的又有什么關系呢？那并不重要。這么多年來，在我身邊照顧我，心疼我，為了我蹉跎了歲月，斑白了鬢發(fā)的人，始終是你啊！爸爸，對不起，直到今天我才懂得這個道理，還好，不是太晚，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