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仲巖
他們充滿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逼仄的角落,他們有著小人物的喜樂和哀愁,他們不卑不亢,干著自己的“大事業”。以模糊的脈絡構建我們所看到的千變萬化的世界。
而在這之中,我遇見了一位。確切說的是,我的車把他迎面上來的單薄身體給結結實實地撞了,但是我卻因此被他給撞下車來。
他放下手中一大疊紙,開始低下身體來扶我。不想被我生硬地拒絕回去,吃了個閉門羹。我正想起身站立的時候,又一屁股跌坐下來,我看見從藏藍色的褶裙上開始滲出血來,他一身學生氣,站在一邊,不知所措。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一旁急急地攔著車,然后跟司機說:“送到最近的醫院。”然后他突然像發現了什么似的,直向我點頭說謝。
“啊,原來,我的東西你幫我拿著啦。”他看著我手中的紙,然后在他灼灼的目光中,我將東西還給了他。
那是一打宣傳單。可是卻不是小公司招攬生意的戲碼,而是一個推廣南極企鵝的援助計劃。畫面上有一只碩大的企鵝,可是卻迷茫地擺著手掌不知歸往何處。
他用右手直撓后腦勺,傻笑著:“三年前,我就開始籌備這個援助計劃,能夠去那兒蓋援助營是我的夢想,我只是希望得到更多人的幫助和支持,剛才發單子的時候太認真了。對不起。”我看見他目光中的真誠。
于是心便軟了,然后往窗外看了幾秒便大聲地跟司機說:“去同源里521號,把我和我的車放下就行。”
他疑惑地看著我:“你不去醫院啦?”我笑著點點頭。
他堅持不肯,但還是在我的堅持下,在同源里停了下來。然后他扶我上樓,在樓梯口用拙稚的字跡寫下了他的名字,還有他的手機號碼。
我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名字:林白。他叫這個名字。
直到幾天后,我在學校附近的文印室里復印我的畢業文檔。然后又被一個人猛地一撞,幾欲摔倒,抬頭看的時候,又發現了他——林白。我看向他。同時,他的眼睛也定格在我身上,很興奮地奪過我手中的文檔。然后遞給老板:“老板,先把我的放下,先幫她印吧。”
然后他急急地問我:“你的腳好了嗎?”距離上次遇見他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而現在我的膝蓋已經好了,除卻一點點小小的疤痕。
“給你錢。”我的思緒一下子被他拉了回來。我看見手上已被他塞上了三張一百元的鈔票。還是很嶄新的錢。透漏著脆脆的風聲。我想都沒想,推手還給他,卻還是被他生硬地塞回。
“不要拒絕我了”他說的時候,一字一頓,臉上有為難的神色。
然后我第一次喊出:“林白,謝謝你。”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吃了一驚,仿佛少年心中偉大執著的夢想在某一刻,觸碰到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這份是你的吧?”他問我。我看見他直盯著那張去西部支教的表格。那張是一個星期前下了很大的決定才決定要填的,然而卻在昨天被母親狠狠地訓斥了一番。想起來都生疼。
“是的,我不去了,那不現實。”我說,同時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是你的父母讓你這么做對吧。”他的語氣那么肯定,連著他的目光都變得犀利異常。 “是我自己決定的。那不現實。我需要生活。”我說。
“即然這樣,也無可厚非,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的話,任何人也無法逼你。”后來他匆匆地拿了他的東西便走了,表情有些落寞,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走后,我撿起了那張被揉爛的表格,然后心情復雜地放進包中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
早上的時候,我的手機閃著藍光,看的時候,發現了兩條短信:
上面是一串陌生的號碼,落款是企鵝先生。
上面說的是:他說他要去下一個城市了,可能不能久留,因為離他的理想還差了太多太多,他唯有更努力地賺錢,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找到一種平衡。他說他下一個城市就是青海,他說,那里有世界上最蔚藍的顏色,那里的人民可能并不富有,但是他們一直在為自己的夢想努力,就像他一樣。而在第二條短信上,卻什么也沒有,空白一片,我想他大概不知道要說什么才好,便此時無言勝有言了。那天,他杵在復印室里偷看到我的手機號碼,不想卻是想跟我道別。他以為我也要去西部,不管怎樣,他似乎看到希望一般,可是最終還是幻滅了。
我和他,本不一樣。
他只是我生命中偶爾遇見的一個不撞南墻心不死的小人物,沒有錢,沒有未來,只有可憐卑微的小夢想。可是我的心還是在動搖。
可笑的是,我也有過這樣的小夢想。
企鵝先生林白,我想著你,再想想自己,只希望能夠記恨你,然后遺忘你。
然后我的手在第二條短信上不甘心地波動,于是在很末下的地方,看見了一行字。2月1日,離別日,西郊火車站。5點。你不用來。
他離開的時間,還有十天。
那天之后,我下了很大勇氣,打了一通電話給他。
他接電話的時候,我倒是很欣喜,可是卻在他“喂”了一聲后,變成了無休止的盲音。后來再打,發現他被停機了。我用他給我的錢幫他充了話費。
再打的時候,卻始終無人接聽。
我心里五味雜陳。便也決定放棄聯絡他的心意。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的手機響了,拿起來的時候,是他的號碼,我吃了一驚,在猶豫了很長時間之后,我終于接了起來。
真的是他,他約我晚上在上次見面的路口等他。我還是赴了約。
那天他穿的很正式,見到他的時候,我吃了一驚。“你……”
“企鵝王子林白。”他笑著說,“你工作了嗎?”他問我。他注意到我著裝上的變化。他很聰明。
我點點頭。
他帶我去了一家很有特色的尼泊爾印度菜館,點了芝士烤餅、咖喱雞、酸奶冰淇淋和椰香芝麻蝦,在最后的時候,送上來一個蛋糕。我好奇地看向他。
“今天是我生日。”他說的時候,一臉稚氣未脫。
“我許愿羅。”他說完就安靜地許了愿,然后鼓著腮幫,吹滅了所有的蠟燭。
在我問他許了什么愿的時候,他愣是沒有松口。
“你知道企鵝為什么肚前那么白嗎?”他笑著問我。
“因為他在北極,不對,因為他喜歡堆雪球,不對,不對不對,因為他叫企鵝啊。”我說。
林白笑著說:“因為他的手太短,只能夠到前面。”同時我看見你臉上很有深意的表情。
“很多人他真的很努力,可是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但是他會一直努力下去。”
那天我們度過了很快樂的一晚。回家翻看日歷的時候,我撕下了11月最后一張頁紙,我的心突然開始隱隱作痛。我知道這一天還是來了。
我看了一下西郊火車站那天的班次,五點確有一班終點站去青海。而這輛車也會帶走企鵝王子林白。
那天我下午還是決定去。并且竟然整理了東西,思緒很亂。
我手上還攥著那份支教的申請書,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和他去。和我的企鵝王子,這一切我真的很渴求。
瘋狂,很瘋狂……
那天我終于在四點五十的時候,到了西郊的火車站,在人群中找著他的人影。
人太多,稀稀落落。我怕我看不到他,硬生生從眼前走去。我大聲地喊他:“林白……林白……林白……”每一聲都格外凄絕。
這時候,我看見有個身影逐漸從人影中顯露出來。
我欣喜若狂。是林白,沒錯,是林白。
“你要去西部嗎,去青海嗎?”他急切地問我,似乎想把我思考的時間全部排空。
“我……我……”我的腦子很亂。
“是……不是……我是來送你的,不是要走……”當我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我看見了林白臉上更凄絕的表情,他幾欲哭出來。
“我原本就該知道……我們太不一樣……但還是……還是謝謝你……企鵝小姐。”他說完以后,拿起了行李,然后擺了擺手。
“我們都背過身去,一二三,向前走,不回頭……”他鏗鏘地喊著數字。
我沒有聽他的,我走了一步就回過頭來,卻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直至消失在視線中……我的眼淚噴薄而出,像開了閘的閘口,洶涌澎湃。
綠色花語
在年少時,每個人都會有夢想,有的曾緊緊扣響你心門,直到有一天你發現他的重量強大到讓你奮不顧身,這就是夢想的強度。
你會遇見許多人,許多精巧的似乎天意弄人的精彩片段就這么發生了,你以為那個就是對的人,有著共同的追求,相交疊的玄妙人生,但是,很可能那只是一霎時的幻覺,會在你成年之后,追索之時慢慢顯出端倪,我們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源于內心的強度,許多人缺乏勇氣,在愛情,友情,事業上,都太頹唐肆意,荒廢了緣分。現實和生活都不是借口,也不是自我意欲保護的傘帳。
我們都還要更勇敢,都還要更加積極地去爭取自己的未來。
沒有贏盡,也沒有全輸,但是起碼試過努力過。
那才是最美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