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飽
【鎖緊的小哀愁】
2003年7月11日,我從上海回來的第三天,爸爸心愛的德生牌收音機壞了。
我穿著無袖棉布裙,提著收音機走在午后軟綿綿的柏油路上,自以為是山寨版的IT精英。在走到第三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往右一拐,就看到了你們家大大的店招牌。
江柏晨,那是我第一次見你呢,在混亂的家電維修中心,你像極一面鮮明的旗幟。你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地倚靠在柜臺前看我走進來,帽子歪歪戴,穿著深藍色工裝褲,卻難掩俊朗的長相。我舉起收音機抵擋陽光暴曬的行為一定很匪夷所思吧?因為后來你說,簡直白癡得不像話。
我鼻子哼哼著,說收音機壞了,給修一下。你接過來,放在柜臺上,脫下身上臟兮兮的圍裙。我沒忍住,笑出聲來,你的T恤上居然寫著大大的“SEXY”!你抬頭,有點惱火地看我,眉毛一高一低起伏的樣子好奇怪。你撇撇嘴說我就知道你英語學得不怎么樣,這是性感的意思知道嗎?你還特臭拽地來了句“Fallow me”,然后用力點了點那個單詞,又重復說了一遍性感,我就笑得更厲害了。
江柏晨,就你那瘦了吧唧的小身板兒也稱得上性感?我都懶得打擊你,干脆指著收音機說,今天要記得修好,晚上還要用的。其實我原本想說,拉倒吧,我打賭你都沒有收音機重。
你敲敲這里又拆開那里,有些為難地回答,這活兒必須要我爸來才行。我就問你爸呢?你支吾半天才肯說,他去跑關系了。
我站在旁邊,不動聲色看你,似乎能觸摸到你低垂的眼瞼里,深深鎖緊的小哀愁。
【月亮走我也走】
晚飯后,我又一個人溜達到你家店門口。
里面的燈光有些暗,柜臺上到處散落著拆下的零件。你還在修著我的收音機,睫毛投下的陰影一根根無比清晰,讓我在那個炎熱的夏夜怦然動了女孩的心思。
我變魔術似的從身后拿出兩只奶油甜筒,你不客氣,靠在躺椅上吃起來。吃到一半的時候,你突然轉頭問我,你叫什么名字?
周月亮。
你嗯嗯著點頭,說好名字。然后你就說,周月亮,我不得不通知你一件事情,收音機我修理了一下午,現在已經徹底排除了可以修好的可能性。江柏晨,跟你一起吃冷飲的小浪漫還沒享受5分鐘,你就回贈我一場噩夢。
你根本就不知道它對我爸有多重要!說完我就哭了,墻上的投影也在顫巍巍地抖著身體,那時的我,像個十足的小怨婦吧。我還說,我爸的眼睛看不見了,他需要它。
你爬上二樓的臥室,又“咚咚咚”跑下來,手里拿著一臺小巧的收音機,還有一副黑色的耳機。你說這個先拿去用,等我攢夠錢再買個新的賠你,但是你不要告訴我爸,不能再讓他生氣啦。
江柏晨,我就點頭答應你了。那是我第一次靠你那么近,近到可以聞到你肩膀汗水的味道,鼻孔呼出的灼熱氣息拂過我的額頭,近到可以聽見你年輕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如此新鮮,讓我莫名歡喜。這世界,這普普通通的夜晚,也變得溫柔。
后來,你還很厚臉皮地安慰我,小收音機多好呀,大晚上你要是提原來那個回家,別說IT精英啦,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特工。
我到底因為收音機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懷,就連離開時都不聲不響。你追出來,大聲唱月亮走我也走。所以我忍不住回頭看你,少年在燈箱下,幻化出琥珀的朦朧光澤。
江柏晨,那時候我多想問你,我走的話,你,會不會跟隨?
可是我沒有。
【誰和誰的煙火】
整個夏天,盛大而美好。
我發現自己老愛有事沒事往你那里跑,看你兩手油污地清洗油煙機。有時你偷懶,自己跑去二樓午睡留我獨自看店,后來我也睡著了,被人拍醒,問我,江柏晨呢?我迷迷糊糊地回答他在睡覺。我還問那個人,你好,有什么家用電器需要修理嗎?
那個人就說,我是江柏晨他爸。
可能心里有鬼吧,以后再去找你,總會捎帶上我最好的朋友喬楠。三個人說說笑笑的時光,很愜意。可是,那個漫長的夏天過去,我們就突然斷了聯系。維修店搬走,你連新地址都沒留下。我騎著單車逛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可是城市那么大,我又去哪里找你呢?
江柏晨,你爸跑關系把你轉來職專,這已是一年后的事情。
在這不相見的一年里,我變成了眼鏡妹,有了人生第一個男朋友,我喜歡叫他洋蔥頭。我曾經心心念念盼望出現的那個人,可惜不是你。
喬楠說,張小嫻說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不在你心里。
2004年10月,迎新大會上,我作為學生代表講話。遠遠就看到你站在隊伍的最后,白色的運動服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個巨大的湯圓。
我從多媒體樓里走出來,正好碰到你。你說,我的小收音機過得好不好?我說,好呢,我爸還在用著,每月固定換兩節7號電池。你又說,你也好吧?我說好呢。
然后我真的不知道說什么了,有點恨自己,那些不見的日日夜夜,我在心里重復著說江柏晨,我很想你。
可是等你來到身邊,我卻沉默了。
今晚江邊商業街有煙火表演,你要不要來?你掏出一張粉色的票。我伸手,接過來,你又說,拿這種票的觀眾可以上船觀看哦。
江柏晨,看不看煙火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很滿足。我有點為難,說能不能再多給一張票?我想跟男朋友一起去。你說好遺憾,就只剩一張而已。
那個下午,我輾轉各個服裝店,配好一身跟你約會的行頭。我還做了個重大決定,摘下拉絲眼鏡,戴了隱形眼鏡。喬楠大聲嚷,沒天理啊,你怎么可以這么漂亮。
江柏晨,晚上八點鐘,我騙過洋蔥頭,告別喬楠,只身來赴約。
人山人海的江邊,到處有幸福的味道。我還從一家美容院門口領到紫色的氫氣球,興沖沖來到約定的渡輪前。
可是江柏晨,我又能說什么呢?你手里牽著的那個女孩子,是我最好的姐妹喬楠。我拎著氫氣球,穿著兔毛上衣棕色呢子裙以及小短靴的樣子,是不是很傻氣?那一刻,就是見到你們的那一刻,我的眼淚橫沖直撞就要流下來。
喬楠說,月亮,那個跟你約會的家伙呢?我說他臨時有事來不了。江柏晨,你站在那里好尷尬,喬楠就拉我手說走,跟我們一起看煙火去。
我說你們去吧,他回來找不到我,該有多遺憾呢。喬楠就沖我揮手,拉起你轉身往觀光船上走。
我微笑著點頭,看你們上船離開。我怕被人看見,還用氣球遮住臉,眼淚一顆顆滑下去,像源源不斷的小水滴。
喬楠沒有錯,你也沒有錯,所以我愿意成全,你們兩個人的煙火。
【我很想愛你】
江柏晨,那晚的煙火真漂亮。
我一個人在江邊溜達了一會,沿著堤岸往回走,走不遠就擦擦眼淚,然后罵自己沒出息。突然頭頂被什么東西砸到,我就暈了過去。
半夜醒來的時候才知道,一顆巨型煙花的燃燒殘余物擊中了我。長這么大,媽媽第一次對我發脾氣,醫生發現我在使用隱形眼鏡。
再回學校,收到一封洋蔥頭寫給我的信,他說我們分手吧。我平靜去接受,心里卻有些愧疚。江柏晨,洋蔥頭轉身的時候哭了,他挨著墻邊走路的樣子讓我好難受。我知道他用心了,也知道該去挽留,可是我沒有。
我轉身回了教室,收拾好東西,安安靜靜地離開。沒有告訴喬楠,也沒有告訴你,內心不舍的東西,就交付給時間。
那段日子我視力急劇下降,媽媽擔心是家族遺傳,害怕有一天我會像爸爸那樣突然失去光明。在上海住院的日子里,只有媽媽陪在身邊,我每天都說很少的話。
2005年4月的一天,你突然打電話給我,說喬楠的父母離婚,她跟媽媽移民去了加拿大。你還說周月亮,早點好起來,早點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我在這邊笑,語氣冷冰冰,看什么呢?看我視力又降低多少?看我像盲人一樣走路?說這些話的時候,心就非常地難受,疼到蹲下來縮成小小的一團。
8月13號,我回來,媽媽繼續留在上海,準備將和爸爸一起經營的公司轉讓,我們太需要錢了。
那天傍晚,小城下了雨。
爸爸說有人敲門,我打開,看到全身都濕透的你。
我不知道你從哪里弄來一臺德生牌收音機,爸爸深信是他曾經的那臺,因為這種機型早已停產多年。江柏晨,你說我爸笑起來像個孩子,而你又何嘗不是呢。
我托喬楠送情信給你的時候,維修店已經搬遷,喬楠撕下卷簾門上你留給我的新地址,找到了你,卻對我的事只字未提。
喬楠還說,對不起我只能一錯再錯,因為愛。江柏晨,因著那個愛字,我選擇不恨。
后來雨停了,你提議在小區里走走。天空還是沒有月亮,連星星都沒有。你說月亮,下周我就要去外地上學了。我嗯了一聲,不知你有沒有聽到。你說月亮,我喜歡你好幾年了。說完你就哭了,你說如果走前都不讓我知道,這一生該有多遺憾呢。
江柏晨,我那么用力地抱了你。
【忽而成空 始覺情重】
江柏晨,后來我想,這一生都粘在你身邊,該有多好。再多苦痛糾纏也不閃躲,因為我心甘情愿。
2007年3月13號,我照例跟同事去單位職工樓里抄電表,那座居民樓已經納入城建拆遷計劃。三樓的電表總是跳閘,我手剛放上,就因著一股鉆心的疼痛暈厥過去。
江柏晨,那天是你生日,你正在黑龍江伊春某個學院里等我的電話。很抱歉,我不能打給你了。
我醒來,知道被截掉左臂后不哭也不鬧,抖著干裂的嘴唇說,我必須去一個江柏晨找不到我的地方,藏起來,然后才可以繼續活下去。這句話夠絕情,一屋子的人都哭了。
江柏晨,我們是真的時機不對,我轉院后不久,你趕回來,我們還是錯過了。我很慶幸,希望這一生你想起我,都是17歲時嬌羞帶怯的模樣。
恢復的日子遙遙無期,我盡量做到不去想你,要知道那比傷口還要疼痛折磨。我每天找好多事情做,比如吃很多高熱量的食物,媽媽看我肯吃飯,高興壞了,變著花樣從超市買東西回來。我來者不拒,捧著大骨頭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媽媽說骨膠原有利于骨質的愈合。她不知道我的心思吧,我在一個陌生城市租來的住處里深居簡出,一年半的光陰就這么過去了。
有天翻雜志,我看到四個字,忽而成空。翻頁,又看到四個字,始覺情重。
江柏晨,也許真的是這樣,你不在身邊了,我才這樣想念你。
【看完煙火再回去】
江柏晨,如今我也喜歡上了電臺節目,每天枕著你留下的小收音機才能睡去。
2008年11月21日中午,電臺播報說由于江水枯竭,江邊商業街附近的水域將停運,定于今晚燃放煙火紀念。
回來幾個月,我第一次主動對媽媽提外出的要求。
當晚,我坐在媽媽的車里,計算著煙花燃放的時間。現在的煙花真是越來越精致,每一朵從綻放到消逝,都有自己的時限,一如我們倉促斑駁的愛情。不是不愛了,是不能再愛下去。
江柏晨,我看到一個穿黑色阿迪羽絨服的男孩子,留著清爽的頭發,懷里攬著爆米花,旁邊的漂亮女孩伸手抓一把塞他嘴里,他一邊大口嚼一邊沖她笑。那樣的情形,像極了曾經的彼此。
親愛的江柏晨,如果此時,你也駐足在江邊茫茫的人群里,如果你低頭的時候也感到同樣的孤寂,請安靜些,看完這場煙火再回去。
而幻滅的時光里,我惟一能做的就是鼓起所有勇氣,說最后一次。
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