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鵬 沈佳音等
2月8日,云南玉溪市北城鎮青年李蕎明在看守所受傷。4天后,經搶救無效死亡。隨后,當地警方給出的李蕎明的受傷原因是與室友“躲貓貓”。
由于創意奇絕,“躲貓貓”事件馬上受到媒體特別是網絡媒體的關注,一夜間風靡互聯網。隨即,“躲貓貓”與“打醬油”、“俯臥撐”一起被網友稱為“中國武林三大頂尖絕學”。
2月13日一大早,“又是一個陰天”,剛起床的北大新聞學院研究生小盧習慣性地打開電腦,“匆匆地掃了幾個門戶網,沒看見什么新東西”,就去刷牙了。但5分鐘后,一個來自昆明老家的短信,讓小盧此后的一周都“沒少折騰”,這個短信只有8個字:“今天,你躲貓貓了嗎?”
發短信的是小盧的高中同學古銘鋒,現在昆明一家媒體供職。古銘鋒的短信讓小盧“有些詫異”,但隨即他意識到“古銘鋒的新聞敏感性比我強,肯定有點事!”滿嘴牙膏沫的小盧馬上“股溝了一下”,發現關于“躲貓貓事件”的新聞只有200多條,但大多數媒體都在以質疑的口吻描述著這個“神奇”事情:24歲的云南玉溪北城鎮男子李蕎明因盜伐林木被刑拘,1月30日進入看守所,2月8日下午受傷住院,4天后在醫院死亡,死因是“重度顱腦損傷”。2月12日晉寧縣公安機關給出的答案是,李蕎明受傷的原因,是由于其與同監室的獄友在看守所天井里玩“躲貓貓”游戲時,遭到獄友踢打并不小心撞到墻壁而導致。
“就沖這名字,我敢打賭‘躲貓貓肯定會成為2009年第一個網絡流行語?!毙”R當晚給古銘鋒發短信說。果然,4天后,受到“超出大眾想象力的死因”的刺激,“躲貓貓”一詞像“打醬油”、“俯臥撐”一樣在網上一夜飚紅,僅在17日晚的谷歌搜索上就有30多萬條相關新聞。各大論壇網友更是嬉笑怒罵,“俯臥撐、打醬油、躲貓貓——中國武林三大頂尖絕學。”有網友如此戲謅。
但除了搞笑,一再被刺激的中國網民更多的是要求:不能再讓真相“躲貓貓”!當網民的聲音轉化為輿論壓力,再進一步轉化為行政壓力時,那壓力的承受者顯然就不僅僅只是這個鄭和的故鄉、面積只有139l平方公里的晉寧縣。2月17日晚,當小盧再次詢問古銘鋒“事情的進展”時,被告之“再等等看,這兩天省里會有大動作?!?/p>
宣傳部的“大動作”
2月19日下午2點,云南省省委大樓4層的辦公室內,宣傳部副部長伍皓盯著電腦屏幕上滾動的QQ群信息,眉頭輕蹙,電腦旁的煙灰缸內堆滿煙頭。伍皓思考著他的決定,一個足以引爆網絡世界的決定。下午2點49分,他在QQ群內發布了第一條信息:“為應對‘躲貓貓事件,我們擬采取一個行動,組建一個網民調查團……”
“躲貓貓事件”進入伍皓視野是在2月17日左右,當時他正忙于參加全省的宣傳部長會議,“上網時發現這個事件已經成為網絡輿情的聚焦點,而我們卻還沒及時應對”。2月19日上午,云南省委召開了一個專門的協調會,政法等相應單位參加會議。會議上,伍皓提出讓網民去現場進行調查,“網絡的焦點,就要按照網絡的規則解決”。提議之初,備部門的領導尚有顧慮,但“很快大家達成共識”,決定“讓網民公開、透明地了解情況,政府這次不再‘躲貓貓。”
雖然已決定讓網民調查,但伍瞎隨即的一個舉動卻為網民后來的質疑埋下了導火索——2月19日下午2點多,伍皓并沒有首先在云南官方網上發布“征集網民調查團”的消息,而是先在自己的0Q群內“小范圍地征集意見”。盡管他事后解釋說,先在自己的QQ群發布消息,是“怕沒有多少網友響應,先測試一下”,但仍被眾多網友指為“找托”。伍皓的QQ群名為“伍皓網絡意見箱”,成員數百人,多為媒體記者和網絡寫手。伍皓說,為了吸引網友參加,在QQ群發出消息的同時,他還承諾最先報名的可擔任調查團的主任。消息發出37秒后。網友“風之末端”最先報名。1分鐘后,網友“邊民”報名,按照承諾,兩人成為調查團的正副主任。
當天下午四點左右,云南網發布《關于征集網民和社會各界人士代表參與調查“躲貓貓”輿論事件真柏的公告》,公告迅速被轉載。公告所留宣傳部新聞處的電話被打爆,近千名網友報名參加。云南大學學生李寧是報名者之一。2月19日晚7點多,他回到宿舍后,從QQ的彈出新聞中看到公告,隨即電話報名。當晚10點,新聞處回電告知他的申請通過,并告知他第二天的集合時間和地點。
但小盧的運氣卻沒李寧那么好。雖然小盧在當天下午4點半就收到古銘鋒短信:“速去云南網,‘躲貓貓會召集網民去調查‘真相。”但小盧隨即打通報名電話后卻被告之,因距離太遠,“第二天無法趕回昆明,不能參與此次調查。”他當即追問:“我也是云南人,我想參與云南人自己的事情。為什么通知剛登出來,馬上就要截止報名?第二天就要調查,這么匆忙,是不是在害怕什么?”對方說了幾個“對不起”,表示“我們還有別的工作要忙”之后,匆匆掛斷。
氣急的小盧打電話質問古銘鋒“既然有報名的信息和渠道優勢,為什么不參與調查?”,到底“有沒有新聞理想?”但古銘鋒只淡淡的說了一句“這有意義嗎?”讓小盧很久都沒有再開口。
這一天的深夜,被任命為“網民調查委員會”主任的“風之末端”在天涯論壇發表了一篇題為《我去參與調查“躲貓貓”》的帖子。從該帖的發表時間(2月20日凌晨1:09分)截止到“風之末端”調查時的出發時間(2月20日早上8點30分),該貼點擊量共達到31000多次,收到包括建議、質疑、批評和“打醬油”的備類回復共1500多條。
小盧后來說,他在當晚也看到了這個帖子,但是“我什么都沒寫”。
“不解渴”的調查
2月20日上午8點多,網民調查團的成員齊聚云南省委大門前。調查團共15人,其中政法部門工作人員4人,媒體代表3人,網民和社會各界代表8人。但全國各地趕來采訪的記者卻比調查團人數還多幾倍。事后。調查團成員“能石匠”寫道:“在這一刻,如果你在,你一定能夠會和我一樣感受到媒體、網民、社會公眾對躲貓貓事件知情權的期望?!庇捎谌颂啵霭l時,調查團的代表們和趕來的媒體記者只好分別乘坐兩輛中巴車。
8點半左右,車隊出發前往距昆明約50公里的晉寧縣。上車后,以前相互認識或者不認識的調查團成員寒暄之后開始討論,分別提出意見,并匯總成5個行動步驟:1、聽取晉寧縣公安、檢察等部門的情況通報,然后進行提問;2、前往看守所案發現場查看;3、向事發當時的值班民警、看守所醫生咨詢情況;4、詢問與死者李養明同一監舍的當事人和目擊者;5、查閱事發當日看守所的監控錄像、值班日志、死者病歷、尸檢報告等相關文字卷宗?!坝懻撝袣夥蘸苊裰?。想到了就
可以說出來”李寧回憶說。商量完,車正好抵達晉寧縣。
上午10點07分,調查團來到晉寧縣公安局一樓一間會議室,與當地相關部門見面并開會,會議全程錄音。但是,在聽完晉寧縣公安、檢察等部門的情況通報后,調查團所提出的“當面詢問行兇者醬某”、“查看死者李蕎明尸檢報告”、“查看查閱事發當日看守所的監控錄像”等要求。均被晉寧縣公安、檢察等部門回絕。
隨后,眾人來到距公安局約100米的事發看守所。按照規定,看守所內禁止攜帶攝影錄音等設備,辦理好相關證件后,調查團爬過一段鐵樓梯。走上看守所的巡視道。透過鐵網和玻璃窗,李寧等人詳細查看了看守所的環境。在事發的9號監舍內,9名關押人員正在院中練習站姿。他們打量著陌生的調查團成員,眼神中帶著好奇。
“沒有發現什么蛛絲馬跡,我們再次提出要看監控錄像,也因相關規定而被拒絕了?!崩顚幷f,大家很多預期的設想都沒實現。調查團查看了一些文字資料后,離開看守所。他們謝絕了當地政府的午餐邀請,來到一家小餐館內AA制聚餐。飯菜簡單,但每個人心頭沉重。
當天下午4點,調查團返回昆明。他們向宣傳部借了省委大樓內的一間辦公室,開始寫調查報告。宣傳部工作人員留下開水和茶葉后,便離開辦公室,此后再無人過問他們。為求準確,調查團要求每一個人都整理錄音和回憶細節。當晚11點,報告仍在整理中,李寧出去走了好遠,才買到幾份米線,權且算作晚餐。21日凌晨1點,報告整理完畢,凌晨2點正式于網上發布。
據“風之末端”稱,伍皓并未提前審閱報告,他和眾多網民一樣熬夜等待結果出爐。凌晨2點多,看過網上的報告后,伍皓直言“不解渴”。他說以網民的角度,這份報告“并沒有給事件下一個結論”。
同樣沮喪的還有調查團的成員。他們在報告中稱,在網上可以呼風喚雨的網友,在現實卻是那樣無力,“這篇報告,絕不可能讓躲貓貓事件解密或者真相大白。”
“人肉”調查員
“不解渴”的報告在網上發布后,再次引起軒然大波。調查團成員成為網民議論的焦點,關注熱度甚至超過了命案本身。因為調查團“查看監控錄像和會見嫌疑人”的請求未能實現,開始有網友質疑調查團是宣傳部門的“托”,整個事件是在“作秀”。
21日凌晨,因遲遲不見報告公布,天涯論壇上“風之末端”發布的帖子,回帖“風向”發生轉變,從最開始贊揚他是草根英雄,轉變為“政府走狗”。網友開始啟動對他的人肉搜索。很快,一些線索浮現在論壇上?!帮L之末端”本名趙立,自我介紹為網站編輯。但有網友搜索到《昆明日報社2007年工會工作計劃》,其中趙立為工會的宣傳委員,計劃中所登照片也與其本人一致。
隨后網友繼續人肉搜索發現,8名網民和社會代表中,多人實為媒體記者和官方網站版主。同時有網友發現,在此前云南電視臺的一次會議中,“風之末端”和“邊民”就已經作為“熱心觀眾”露面。網民們懷疑兩人是“御用網民”,質疑其草根身份。
對此,伍皓回應稱,原定的計劃中,最先報名的網民將成為調查團的主任。而“風之末端”和“邊民”因為是他00群中的成員,所以占了“提前報名”的便利。他稱,此前確實在關于云南電視臺的會議中見過兩人,但兩人絕不是官方的托。
然而,對于“兩人為何在宣傳部副部長的QQ群中”的問題,伍皓所答復的“是因為看重他們的網絡影響力”,并未讓大部分網友滿意。
“史上最火的宣傳部長”
除了調查團的成員遭質疑外,事件的推動者——云南省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伍皓也身陷輿論漩渦之中?!罢{查團召集令”發出后,在天涯論壇上,有人發帖稱“伍皓是個好同志”,也有人稱伍皓想借機出風頭,謀取政治資本。還有人稱,宣傳部不應越俎代庖,插手此事。
伍皓曾在新華社工作多年。事發之后,新華社的老領導和老同事給他發來短信,稱他是“史上最火的宣傳部長”,也有人勸告他,到機關工作,就要適應機關環境和機關的工作方式。這些評價和勸告,讓伍皓百味雜陳。但他一直堅信,自己沒有做錯,“這種公開透明處理網絡輿情的辦法,符合整個云南省打造陽光政府的思路。”
可能最讓伍皓欣慰的是,事發之后,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網絡局的領導支持了云南的做法,“開創宣傳思想新的思路”。但伍皓說,他并沒有想過會否影響日后的仕途,“我曾長期擔任新華社的記者,雖然現在是新聞官員,但在追求真相這一點上,記者和新聞官并無差異?!?/p>
對此,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建偉仍然表示質疑:既然允許他們來,就得提供充分的條件。如果現在又以法律條文來阻止接觸,只會更增加人們的疑慮,跟官方的意圖背道而馳。對于個案本身,官方的出發點是值得贊賞的,但從活動過程來說,只能認為這是一次官方的危機公關。此外,即使這次網友能查明真相,這種方式不應該也不可能常態化、制度化。公安機關不應因為網民有疑慮,就由他們組織調查,而應從一開始就保證程序的公正性、信息的透明化,讓人信服。
但是伍皓說,不擔心網絡調查團僅成曇花一現,“這扇窗打開了,我們就沒打算把它關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