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的雙龍

詹小洪

了解雙龍汽車公司一路走來的歷史,也就可以體察韓國特有的勞工文化。

韓國的勞工運動之強悍,全球聞名。最近,韓國雙龍汽車公司又爆發了全面的勞資沖突,持續罷工了數十天。近千名工會成員(即將被解雇的雙龍員工)占領了韓國平澤市雙龍汽車總部,在汽車生產基地安營扎寨。

7月22日,警察與罷工者之間的緊張對峙和暴力對抗。罷工者在工廠內點燃汽車輪胎,揮舞著鐵棍,向警察拋汽油彈,用同時可發射數十顆螺母釘、射程達幾十米遠的大功力彈弓射向警察,警察則舉著盾牌,動用了凝固彈(一種會讓中彈者全身臨時麻痹、身體僵硬的武器)反擊。一時間,出現了流血場面。這天,23名警察、60多名工人受傷。

雙龍上汽婚姻的四年之癢

韓國是世界第五大汽車生產國,雙龍汽車則是韓國第五大汽車生產家,鼎盛時期曾達到年產汽車20萬輛,占韓國汽車市場份額近10%。就是這樣一家以生產高級休閑車為主的知名企業,進入新世紀以來,卻一直處于危機狀態。

雙龍汽車從2003年起,就在國際市場上尋找能夠收購他們的買家。先是與中國的藍星公司洽談,未果。接著與上汽集團磋商,2004年10月28日,雙龍正式被上汽收購。

據韓國媒體報道,收購條件是:上汽以每股1萬韓元價格收購雙龍6120萬股,總共斥資6120億韓元(當時約合5億美元),占總股份的51%。然而,當時雙龍汽車的市價每股只有7000韓元。應該說,上汽收購給了雙龍足夠的優惠。

由于上汽占有雙龍51%股份,得以全面接手雙龍的經營權,并允諾接收雙龍的經營班子和全體員工。

5年內上汽追加投資10億美元,用于開發新車型,而且要將當時年產20萬輛汽車的規模在3年內提高到40萬輛。

同時,上汽允諾保障雙龍汽車公司的獨立經營權,繼續使用雙龍汽車的商標,并擴大雙龍汽車在中國的銷售量。當時雙龍車在中國年銷售量只有500輛,雙方希望至少擴大到2000輛,并禁止逆向進口中國產車輛。

然而,這樁“婚姻”甚至連蜜月都不曾有過。

由于那幾年國際油價高漲,雙龍生產的主力車型都是高耗油的,導致在國際市場上競爭力下降,上汽收購后的雙龍,即便使出渾身解數,銷量也難有大的起色。2004-2008年間,雙龍公司汽車產量均未達到歷史水平。除2007年通過內部挖潛、節約成本等措施,取得115億韓元(約1000萬美元)盈利外,其余幾年均虧損。

為了度過難關,雙龍的管理層(核心人員為上汽派遣)曾提出過“結構調整”,要裁減986名員工。然而雙龍工會強硬應對,上演過長達43天的“反對結構調整”的“玉碎罷工”(2006年7月-8月),意即“不能同舟共濟,那就同歸于盡”。

這次罷工使雙龍少生產了15100輛車,經濟損失高達3020億韓元。

幾年來,雙龍工會對上汽頻頻“責難”。到了2008年下半年,雙龍工會對所謂“核心技術外泄”的猜疑和指控更到了無以復加地步:2008年7月5日,韓國檢方以涉嫌“核心技術外泄”為名,搜查了雙龍汽車總部;同年12月16日,雙龍工會組織員工在中國駐韓大使館門前示威,要求中方經營班子退出。17日,竟以“外泄技術”為由扣留中方管理人員。

幾年里,面對雙龍工會的非難,上汽竭誠作出一定讓步(如放棄裁員計劃、增加員工福利)。

2009年1月9日,這樁“婚姻”終于走到盡頭。當雙龍再次面臨流動資金短缺,現金支付困難、而韓國政府及銀行又無動于衷不愿伸出援手時,上汽無奈放棄了對雙龍的經營權,向韓國的法院申請由他們接管雙龍。

工會強悍令重振無望

韓國法院接管雙龍后,請一家名叫三逸的會計公司對該公司的財務狀況進行評估,以決定對雙龍是采取回生(重振)還是破產清盤的方案。三逸會計公司評估的結果是:雙龍目前負債1.5萬億韓元,可資產還有2.2萬億韓元。如實施回生(重振)計劃,比實行破產清盤更合理。

但是,雙龍的現狀是,近幾年汽車產量連年下降。2007年是122857輛;2008年是81445輛;2009年計劃生產5.5萬輛。今年就算完成計劃,也只達到雙龍產能(年產量20萬輛)的1/4。目前雙龍共有員工8000余人,人工費占車價的20%,可韓國其他幾家汽車企業(現代起亞、雷諾三星、通用大宇)的人工費只占車價的10%。雙龍的冗員顯然過多。如果8000人全體繼續雇傭,至少要保證年產量達到25萬輛。

三逸會計公司指出,雙龍回生(重振)要滿足三個前提條件:結構調整(裁員2646人,占全體員工的37%);銀行要提供2500億韓元援助資金;今后5年內至少要開發出6種新車型。

韓國法院接受了三逸公司提出的雙龍回生方案,任命了新的核心管理層。新管理層上任后,出售部分閑置資產,向銀行申請流動資金貸款,力主盡快推出新的車型。

然而銀行愿意貸款的前提是,雙龍必須要裁員2646人。

今年4月7日,雙龍資方向工會通報了大規模“結構調整”的方案。不出意料,工會方面作出了極其強硬的應對。

5月21日開始,雙龍工會1000多名成員頭戴紅箍,高喊“取消裁員計劃,保障全體雇傭”口號,進駐廠區,全面開展罷工運動。

迄今,罷工已經兩個多月,幾乎一輛車也沒生產。

韓國政府、雙龍資方及媒體都苦口婆心勸告雙龍工會停止罷工。他們舉出一個案例:2000年大宇汽車倒閉被美國通用收購組建通用大宇時,辭退了1700多名員工。5年后,通用大宇重振了,那些被辭退的員工絕大多數重回工作崗位。

再如,最近美國通用經過結構調整,很快就重新生產了。韓國媒體呼吁雙龍工會目光放遠些,即使不為自己將來著想,也要為其他的利益相關方著想。

一要為余下的5000多名員工著想;二要為雙龍提供零配件的中小企業、銷售雙龍汽車的部門著想。據說,除雙龍公司外,在韓國有近20萬人的生計要依靠雙龍汽車;三要為近3萬名購買了雙龍股票的小股民著想,他們眼看著手中的股票一天天貶值。

然而,雙龍工會依然我行我素。雙龍資方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只得請求政府干預,派警察進廠清場,將占據工廠的罷工者請出現場,以便迅速恢復生產。于是就發生了文章開頭描述的那一幕。

從7月22日迄今,警察與罷工者的暴力沖突幾乎天天發生,勞資政三方的磋商一天也沒停止,真是“談談打打鬧個不休”。

客觀地說,當法院正在為對雙龍是回生還是破產清盤方案舉棋不定時,雙龍工會無休止的罷工無異于提前宣判了雙龍的破產。走筆至此,筆者真為今年初上汽的果斷退出感到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