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誰的江湖？

張　松

加德滿都，并不是前反政府武裝（毛主義）的江湖。

尼泊爾總理官邸離我所在的記者站很近。盡管主體建筑只有一棟二層小樓，比起200多年歷史的納拉揚王宮來，實在簡陋得很。不過，自2006年4月前國王賈南德拉被迫交權以來，這里就成了尼泊爾真正的權力中心。

5月4日，就任僅8個多月的總理普拉昌達宣布辭職。這一行動隨即在尼政壇引起轟動。大多數國民感到吃驚，而其他政黨和多數媒體則掩飾不住內心激動。對后者來說，普拉昌達這個原反政府武裝的“匪首”在內外勢力的圍攻下被迫下臺，只是“民主政治”的常態而已。雖然聯合尼共（毛主義）在內戰時曾占領或影響著尼泊爾70%以上的國土，但一旦它回到“主流政治”，就等于接受了精英階層制定的游戲規則。加德滿都，并不是前反政府武裝的江湖。

這出政壇連續劇的新章節，源于普拉昌達和國防部長塔帕，日前堅持要將尼軍參謀長卡特瓦爾解職。擁有95000名將士的尼政府軍是“國之重器”，也是任何政治勢力執掌政權的護身符。卡特瓦爾上將就任于2006年，他本人年少時被當時的馬亨德拉國王收養，后來又與比蘭德拉國王關系甚密?？ㄌ赝郀栆月殬I軍人身份，卻從不掩飾自己的政治立場，圈內人都知道他長期擁護君主制；內戰期間，他領導的尼軍與聯合尼共（毛主義）血戰疆場，雙方梁子甚深。2008年8月，普拉昌達攜立法機構“制憲會議”第一大黨主席身份成為總理，其重臣塔帕也執掌國防部。從此，卡特瓦爾和他的頂頭上司塔帕之間的較量開始了。塔帕數次欲以國防部長身份視察尼軍營地，卻遭卡特瓦爾婉言謝絕；今年3月，國防部拒絕8位尼軍將軍延期3年的請示，但卡特瓦爾命令這些將軍繼續服役。眾所周知，卡特瓦爾與主要反對黨大會黨、前國王賈南德拉等仍保持聯系，此舉被聯合尼共（毛主義）指責為“腳踩兩條船”。

4月20日，忍無可忍的普拉昌達要求卡特瓦爾遞交書面報告，就其“抗令不從”的問題給出解釋。21日，卡特瓦爾遞交報告，但普拉昌達認為不能自圓其說，并表示要將其解職。按說參謀長算國防部長的下屬，其職務任免是政府職權內的事。但普拉昌達此言一出，立即引起包括執政盟友尼共（聯合馬列）在內的各政黨的反對，他們指責聯合尼共（毛主義）“陰謀操縱政府軍”，并且正走向“危險的一黨獨裁”，總之一句話，不同意解除卡特瓦爾職務。幾經周折，普拉昌達最終在多數政黨反對的情況下于5月3日宣布解除卡特瓦爾上將尼軍參謀長一職。

在這十幾天中，加德滿都政壇突然變得熱鬧無比，過去那些見面不說話的中小政黨領袖們一下子親熱起來。大會黨和尼共聯幾十年來都是仇人，但現在幾乎天天開會，主題只有一個，就是趁機會扳倒聯合尼共（毛主義）。5月3日下午，尼共聯在普拉昌達宣布解職決定后幾個小時即決定退出政府，所有本黨部長全部辭職。雖然聯合尼共（毛主義）在601席的制憲會議中擁有238席，是第一大黨，但普拉昌達卻成了“跛腳鴨”。失去了立法機構多數席位支持的他于第二天宣布辭職。

更讓觀察家們看不懂的是，總統亞達夫在此輪政治風波中的表現。按臨時憲法規定，總統是尼泊爾名義上的國家元首，兼任尼軍統帥，必須按政府決定辦事。但出身大會黨的亞達夫先是多次要求普拉昌達在參謀長一事上要“征得各黨共識”，接著又在5月3日政府解職令發出后立即以總統名義致信卡特瓦爾，要求后者置政府令于不顧而繼續留任。此舉不僅引起包括聯合尼共（毛主義）在內不少政黨的不滿，也導致最高法院收到數件起訴信，稱亞達夫這一決定“嚴重違憲”。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在尼共聯和大會黨“哥倆好”的現時，亞達夫當下底氣十足。

尼泊爾總理府和總統府相隔不過一公里，但現在卻成了對立的兩個“權力中心”；坐擁制憲會議最多議席，現在卻快成了在野黨；普拉昌達曾在內戰中雄踞一方，現在卻成了被群狼圍攻的山中困虎。這就是尼泊爾政壇的現實，這也是為什么聯合尼共（毛主義）旗下很多當年戰功顯赫的軍事領導人感嘆“加德滿都不是我們的地盤”的原因。其實什么都沒有改變，只是他們面對的已經不是自己的江湖。

普拉昌達的下野，意味著尼泊爾政壇重新陷入黨派紛爭的舊局，幾年來形成的“共識政治”不復存在。面對明年要完成的制憲大任，沒有人感到絲毫的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