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貴鐵皮”的前世今生

金　姬

金融海嘯來勢洶洶，經濟寒冬讓人們對汽車消費的拉動作用寄予厚望，面對現實，上海的拍牌政策無論存廢都是利弊共生，取舍頗為不易。

幾度傳聞

2009年4月18日，上海私車額度拍賣再次上演了戲劇性一幕：截至10點54分57秒，競買人必須出價的首次出價時段只剩下5分鐘了，最低可中標價格還只有100元，就當許多投標者認為4月私車額度拍賣可能再次出現“冷門”的時候，最低可中標價格突然出現一波波上攻，接連突破1萬、2萬大關。最終，4月上海車牌平均中標價為28724元，最低中標價為28300元，是連續數月來價格變化最小的一次，比3月略有上浮。

按照規則，在10：00-11：00的首次出價時段里競買人必須出價；在11：00-11：30的修改出價時段里，競買人在系統提示的修改出價范圍內最多修改2次。４月，100元的最低可中標價格堅挺近10點55分，比3月拍賣時的“100元聯盟”多堅持了5分鐘。

這并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此次拍賣投放了6500個私車額度，是去年７月份以來單月投放量最高的一次，提高了競拍者的中標率。但拍牌價卻不降反升，許多人都認為，主要原因是近期“上海將取消拍牌政策”這一傳聞并未成為現實。

是的，上海市政府并還沒有取消車牌拍賣政策的打算，也沒有給出過取消車牌拍賣的明確時間表。

近日國務院辦公廳正式公布了《汽車產業調整和振興規劃》，其中“清理取消限購汽車的不合理規定”這一條提到，“各地區、各部門要認真清理取消現行限制汽車購置的不合理規定，包括牌照注冊數量、車型限制、各種區域市場保護措施、各類行政事業性收費、外地汽車進城收費，以及其他直接或間接影響汽車購置的措施，并于2009年3月底前將清理情況報國家發展改革委。對確需繼續保留的限購規定，自2009年4月1日至12月31日應暫停執行，不能暫停執行的，應于2009年3月10日之前報國務院批準。”

不用字斟句酌，大家也不難看出政策導向。為此，《新民周刊》向上海市政府新聞辦求證，得到的回答是“車牌拍賣還不會被取消”。這塊鐵皮依然屬于“貴金屬”。

事實上，有關上海將要取消拍牌政策的傳聞并不新鮮。2004年5月，商務部部長助理黃海明確表示，私車牌照拍賣違反了當年5月1日起實施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上海當時傳出車牌拍賣可能取消的消息，那個月的車牌最低成交價從2004年4月的44200元暴跌至10800元。

2007年10月，上海市政府新聞發言人在回答“未來上海是否會限制車牌價格”提問時表示，目前主管部門沒有發布私車額度拍賣相關政策改變的信息。簡直就像立竿見影，兩天后上海車牌拍價首破５萬大關，達到51000元。

雖然上海市政府前新聞發言人焦揚在新聞發布會上曾經表示，私車牌照拍賣只是一種“階段性做法”，但這一政策沿用至今，且似乎短期內沒有取消的意思，老百姓把它當作“長期做法”來對待也很自然。

“類似的消息傳了好幾年了，我覺得不太可能近期就取消，否則此前拍下車牌的那些車主肯定不服氣。”洪先生剛在今年3月21日花26700元拍下一塊上海車牌，他最近和妻子開始裝修在浦東的新房，而小夫妻都在浦西上班，買輛車會方便很多。他對《新民周刊》表示，“如果真的取消車牌拍賣，突然放開上牌限制，估計增加車輛太多也會讓上海交通難以承受吧。”

洪先生的話或多或少體現了上海車主甚至主管部門比較普遍也比較矛盾的心態。一季度，中國汽車累計銷量達到267.88萬輛，同比狂增10%左右，一舉超越美國，奪下全球汽車銷量第一的寶座。金融海嘯來勢洶洶，經濟寒冬讓人們對汽車消費的拉動作用寄予厚望，面對現實，上海的拍牌政策無論存廢都是利弊共生，取舍頗為不易。今年2月，當汽車業入圍“十大振興產業”后不久，上海城市建設和交通委員會主任黃融表示：“上海在進一步完善公共交通體系及城市交通建設的過程中，車牌拍賣等措施還是需要的。”

拍牌15年

上海是全國唯一實行私人轎車牌照拍賣方式來控制交通流量的城市。業內人士稱，這是從新加坡學來的。新加坡受限于國土面積而進行牌照限額拍賣，因為地狹人多，道路有限，上海對車牌的發放也一直進行總量控制。原先沒有多少私車，公車牌照由財政局的下屬機構限額發放，控制條件也很嚴。1986年11月，上海第一輛“Z”字私人自備車牌照代碼0001號誕生，被視為改革開放的一個里程碑，時人評說“這標志著私家車正式開創了新局面”。1988年全國私車市場放開后，上海曾搞過“吉祥車牌號”的拍賣，雖爆出過45萬元的驚人天價，問津者仍不在少數，后因有種種爭議，“吉祥車牌”拍賣就停止了。

從1994年開始，上海市為控制新增機動車總量、緩解交通擁堵，開始對私車牌照進行市場化配置。那時能買得起私車的人少之又少，每月拍賣數量不過幾百輛，從1994年到1999年，總共拍賣私車額度才1.1萬輛。據說這樣的不公開有底價拍牌，成交價曾高達10萬元以上，最高時達到16萬元。

2000年，上海市人大制訂了《上海市機動車管理條例》，對所有19座以下生活用車實行無底價拍賣，這一制度沿用至今。也在同一年，上海為拉動房地產銷售，推出“車房組合銷售”，購買浦東地區指定樓盤的一套房和桑塔納或別克車，可免費獲得一張牌照；如購買內環線以外30萬元以上的商品房一套，可用低于5000元的價格獲得一張牌照。這一政策在一年后就匆匆取消。私車牌照仍全部靠拍賣取得。2003年3月，“牌照拍賣”制度再次變革，上海宣布將國產車和進口車上牌額度合并拍賣，進口車開始享受“國民待遇”。

上海私車牌照拍賣價從2000年開始就一路水漲船高。2000年年均中標價為14416元（發放私車牌照14000張）；2001年是14444元（15900張）；2002年是31721元（31850張）；2003年為34641元（53068張）；2004年是32538元（71600張）；2005年是33899萬元（67078張）；2006年為38346元（65000張）；2007年為47970元（77500張）；2008年因為新拍法的實施而使車牌價格回落到31706元（84500張）。

牌價過山車

2008年的車牌價格回落源于2008年1月實施的新拍賣規則，由此引發2007年12月22日和2008年1月12日的拍牌價出現天壤之別。2007年12月的平均中標價56042元，而一個月后的平均中標價只有23370元，最低中標價創下最低紀錄——8100元，比前一月最低拍賣價足足低了41900元。

此次接受《新民周刊》采訪的車主小謝和小姚拍牌時間只差21天，兩人的車牌價格足足差了47800元。這個差額可以買一輛車了。

小謝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從小就喜歡汽車，一直希望擁有一輛自己的座駕。2007年碩士畢業后，小謝在上海一家三級甲等醫院工作。“開車上下班比較方便，而且我需要高峰時期上延安路高架，因此必須買上海牌照。”小謝在向《新民周刊》回憶時情緒早已平復，而周圍人說他當時的確“胸悶”了許久。

2007年12月，小謝在浦東一家4S店買了輛福克斯。當時車牌價格已經連續3個月過5萬了，家境殷實且急于開車的小謝給那家4S店下了“軍令狀”：“我就給他們2000元的拍牌保證金。讓4S店幫我在當月拍下一塊車牌，我才去取車付款。”當問及小謝為何自己不去拍車牌，且給4S店拍車牌是否有價格上限時，這位小醫生不耐煩地說：“我不會拍牌，全權交給4S店去處理了。至于心理價位，我記不得了，只要是平均中標價就行。”4S店“不辱使命”，果真以56000元的價格給小謝換來一塊上海車牌，小謝也把這消息群發給親朋好友，他2008年元旦剛過就興高采烈開著新車去上班了。

在記者面前，小謝一直說自己不后悔花5.6萬去買一塊車牌，“這就像買彩票，碰運氣的事情。”事實也許并非如此。由于2008年1月以前的上海拍牌競拍過程非常繁瑣、耗時，上海大部分的購車人會向汽車經銷商提供一個心理價位，然后委托他們找“黃牛”代理拍賣牌照。假定汽車經銷商或“黃牛”接受了100人的委托，他們會參考上月牌照的中標價，競拍130到140張牌照，多出來的部分，就被囤積起來備用。

由于上海私車牌照始終處于供不應求的狀態，囤積行為一般沒有風險。汽車經銷商和“黃牛”都樂得不斷抬高牌照價格，以獲取更高的收益。一段時間之后，上海許多汽車經銷商和“黃牛”之間形成了一個共同抬高私車牌照價格的利益聯盟。通常，每次拍賣前，他們都會達成一個相對一致的“圈內價”。

“圈內價”形成后，基本可以拿下每月發放的額度，自己去拍賣車牌的普通競標者在拍賣市場上失去了發言權。也就是說，在拍賣之前，經銷商以“市場指導價”的名義向競標者發布消息，由于指導價每次都“很準”，好像“很有權威性”，所以汽車經銷商往往可以“拍”到他們想要的價格。這也許正是小謝委托的4S店能夠拿下當月中標價均價車牌的原因。

2008年1月12日10:30開槌的上海2008年度第一次車牌拍賣，對拍賣規則作了多處修改。首先，競拍者只要填好表格，繳納2000元保證金，就可通過電話或網絡參與拍賣，不必非得奔赴位于遠郊嘉定的安亭拍賣現場；其次，參與競標者能夠即時獲得當前價格；第三，第一次出價后，還可以根據當前最低價修改自己的出價。交管部門出臺這些新措施，都是為了防范專炒車牌的“黃牛黨”在拍賣現場結成叫價聯盟，趁機哄抬價格。

新上海人小姚就是沖著拍賣新規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家上網拍牌的。小姚大學畢業后到上海一家國營企業從事IT工作，成家后有了寶寶，日子算是小康。為了上下班方便，在浦東工作和居住的小姚2006年買了輛標致307，由于無需高峰時期上高架，小姚當初花1000多元上了塊江蘇鎮江的牌照。

像小姚這樣的做法在上海已經形成一定氣候。由于牌照過于昂貴，自2002年起上海就開始流行起異地上牌，主要以江浙一帶的牌照為主。異地上牌并不像聽起來那么麻煩，很多車商對此提供“一條龍服務”，不僅可為客戶代辦外地暫居證以取得異地車牌，還能代客戶年檢，費用只需2000到3000元。有的經銷商表示，只要車主提供登記照片，以及車輛合格證明和購車發票，上牌的事一天就能全部搞定。

異地上牌不僅使上海的交通管理成本增加，而且還導致了稅收流失。為了解決這個問題，2004年2月，長三角地區的15個城市在上海達成共識，限制上海車輛異地上牌。上海市還推出管理措施，掛外地車牌的車輛每天上午7：30－9：00和下午4：30－6：30的上下班高峰期間不能上高架道路。這依然不能杜絕異地上牌的做法，因為異地辦照所需的費用甚至比不上在上海辦照的一個零頭。根據2008年的不完全統計，上海10萬元以下經濟車型超過半數都掛上了外地牌照。

2007年12月末，上海市物價局查處了向消費者散布和傳播投標價格信息、致使部分消費者的實際中標價大大高于最低中標價的8家違規汽車銷售企業。與此同時，2008年的拍牌新規則也順勢公布。“我從沒上過什么車主論壇，也不太和人商量，覺得上海車牌對我而言可有可無。”小姚對記者表示，他仔細研究了拍牌新規則，因此也算是“有備而去”吧。

2008年1月12日10點，小姚在家電腦前開始拍牌，他前半個小時出價100元。車牌競拍網頁的實況顯示，當競標人數突破16000人（由于2008年1、2月投標拍賣合并在1月舉行，因此投放量達到歷史最高的16000個）時，最低中標價格100元并沒有改動，說明大多數人都在觀望。1分鐘之后，競標人數超過17000人，最低中標價格被修改成200元。競標人數超過18000人時，最低中標價格上升到2000元，19000人時升到5000元，20000人時升到6000元。到11點整，投標人數定格在20539人。

由于信息透明，小姚修改價格為8200元。“后半小時比較擁堵，我在家最后10分鐘幾乎上不去網頁，否則也許可以拍得更低一些。”當然，小姚對于自己這樣的好運已經很滿足了，他第二天就買糖在辦公室請客。小姚的另一個同事前一天也參加拍牌，花了1.9萬元，雖然比小姚高了一萬多，但也算是很低的價格了。

小姚并不認為自己是靠運氣：“拍牌的心態很重要。我有一塊鎮江車牌，所以競拍起來不會出高價。”但他的確有些運氣成分，因為1月12日許多參加拍牌的車主抱怨網絡擁堵而導致自己無法修改價格。于是，從2008年3月開始，投標規則進一步修改，上海市政府對上網用戶進行身份驗證，控制和縮短單個電話用戶非正常占用電話資源的時間；整合投標頁面，主動提供即時投標信息，降低資源消耗，用戶不需要切換界面即可點擊完成投標及查詢功能。

2008年3月29日，9300張的投放額度最后以32169元的均價成交，最低成交價為31300元。一年多來，上海車牌的價格再也沒有跌進2.1萬元以內。雖然拍賣新規讓過程更透明化，但上海車牌供不應求讓價格難以下降，而“100元聯盟”往往在首次出價截止時間前就土崩瓦解。最近，上海市政府出臺了一系列措施以抑制私車牌照價格的不斷走高：實名制拍賣、車牌在該車輛行駛３年后才能享有“終身制”（防止投機倒賣者買入車牌后馬上申請車輛報廢而獲得車牌交易權）等。雖然這些措施有一定的效果，但是還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難題。

世界上的“最貴鐵皮”的傳奇仍在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