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的價值與力量所在

喻國明

有這樣一則寓言：一只兔子在寫博士論文，題目是《兔子如何打敗狼》。狼看了以后大笑起來：憑你還能打敗我，論據在什么地方?兔子指了指身后的山洞說，論據在里面。狼進去一看嚇倒在地，因為山洞里有一只獅子，獅子說寫論文還要什么論據啊?關鍵是看導師是誰。

其實，中國的媒介和媒介人相對我們很多利益集團而言，就是一只兔子。但是媒介憑什么有價值，憑什么有力量?因為他身后有“獅子”，“獅子”的名字是公開，小名是真相，還有一個別名是民意。媒介要獲得價值和影響就是要不斷地接近于公開，接近于真相，接近于民意。改革開放的過程，就是中國媒介不斷地接近公開、接近真相、接近民意的過程。

公開就是要全面地獲得信息，對稱地獲得信息

在計劃體制下，新聞媒介只是宣傳功能，為什么提出了知情權，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搞市場經濟。政府只保留有限的權力，全能政府向有限責任政府轉移，當社會獲得一種決策權、選擇權的時候，要求信息資源與社會分享，這和我們講到的公開是一樣的，要全面地獲得信息，對稱地獲得信息。

媒體如何在這個過程中保障信息的安全，成為一個特別重要的價值所在。我們黨在這之中有一個認識的過程，過去我們以正面宣傳為主，負面報道受到了嚴格的控制。經過“9·11”事件，經過SARS事件，到今天，從官方來說，已經沒有大的障礙了。我們有信息公開的條例，對大的事件媒體報道的權利。盡管還有這樣那樣的阻力和問題，但是在原則規定上已經沒有障礙性的表達了。標志著中國的官方系統對于信息的全面分享，對信息的公開透明本身在認識上已經沒有大的障礙。盡管從中央的角度來說，信息的分享是非常必要的，是一個既定的方針。但是我們整個的政治架構，對于時代的到來，對于信息環境本身的變化是很不適應的。信息分享實際上是一種權利的分享，制約著各級公務員的表現，有非常強烈的反彈和挑戰性因素。

真相要在兩個緯度上揭示：時間緯度和空間緯度

過去中國的媒介和媒介控制者，對于真相的認識是建立在這樣的邏輯上的，就是真相必須跟真實的東西完全一致，這實際上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們的邏輯沿著兩個方面發展，一是馬克思在100多年前提出的。真相的反映是一個過程性的東西，媒介的真實是一個有機的運動的過程，用今天的報道糾正昨天的錯誤，用明天的報道補充今天的不足。真相的揭示，不能靜止地從一個點上要求，而是要從運動的過程中來要求。這就要求我們不能靜止地看一個報道，而是要從運動的過程中看他的報道和結構。另一方面，如何從空間緯度上把握真相，這是新媒體時代給我們新的啟發。

我們都知道，過去對于一個報道的產生過程，對重要事件反映真相的過程，邏輯是由一個有信譽的媒介，派有執業能力和職業道德的記者在一線來采集事實、鑒別事實，按我們的把關標準去制作新聞，然后傳播出去，這是過去一個真實新聞產生的過程。但這其實是有巨大的風險的，或者說有不完整、不正確的地方。像騰訊這樣一個新媒體，他的實踐打破了傳統的邏輯，使我們可以更加開放、更加科學地把握真相產生的過程，使我們的要求上到一個更高的層面上。

以汶川大地震報道為例，騰訊的報道，最有價值的是即時通訊，第一代網絡媒介沒有這樣的功能。地震的時候，騰訊的即時信息系統了解到250萬用戶瞬間離線，這種集體的瞬間離線一定是那個地方產生了大的問題，只有在斷電、斷網的時候才會出現集體離線。根據這些情況來看，這些IP地址代表的地區就是地震最嚴重的地區。從騰訊的技術角度來說，1分鐘就可以作出判斷，而地震部門要四五個小時后才能作出判斷。這是新媒介給我們帶來的新的功能，不可小視。在騰訊的即時信息提供中，一個人提供的信息質量是很低的。但他不是靠一個人提供的信息，而且靠一個集體，10萬人、50萬人一起來提供的信息。在這些信息中就可以互相印證，比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很專業的人士提供的信息都要更加細膩、更加完整，更加接近真實的情況。在空間結構上不依賴一個點，形成了“無影燈”效應。不是靠一個燈泡，靠十幾個燈泡、幾十個燈泡照下來的時候，可以得到完滿的解決。

新聞媒介對真相的揭示在兩個緯度上進行，一個是時間緯度，另一個是空間的結構性的認識。實際上哪一年沒有強調職業道德，為什么封口費事件屢屢出現，因為制度的不開放。之所以這樣的信息能夠成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交易?很大程度上是有關制度的約束造成的。當人人都可以暢談信息的時候，礦主可以封住一個人的嘴，但能封住100個人的嘴。1萬個人的嘴，13億人的嘴嗎?

民意表達要體現多樣化的意見訴求和平衡意識

媒介天然是以強調民意、反映民意作為自己價值的重要來源的支撐性的力量。如果媒介不能反映民意，媒介的價值和作用就會被質疑了。但如何來反映民意呢?這是我們值得思考的問題。實際上是如何來進行媒介專業主義追求的理解和把握的問題。民意從來都是七嘴八舌，多種多樣，多元化的，這樣的民意本身首先要表達。

我們的媒介在表達民意方面有很多認識上的誤區。過去的媒介總是認為表達一個東西要得出一個結論。西方的研究有一個重要的認識是媒介的功能是傳播本身，當你能把一種意見和情況表達出來，不需要什么結論，表達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社會功能。實際上在這一點上我們的認識不夠充分。我們常常說表達完了要有一個結論，這是過去比較狹隘的認識指導下的民意反映模式，實際上表達常常是最重要的一種社會功能。比如說有同事受了領導的氣了，有的朋友在家里受了丈夫氣了，他跟你說的時候并不是需要你出什么主意，只是需要你的傾聽。當他把自己的怨氣表達得很徹底的時候，他也就是很滿足的，心情很平靜地回去了。社會在發展中有很多的磨合，在這個過程中會產生很多怨氣，我們要創造一個環境，有苦有地方說，有怨有地方講，這是平復心情的最有效的方式。

因此，要求我們媒介在這方面能夠不斷地去多樣化地表達意見訴求。在這個過程中要求媒介具有在某種高度上的平衡意識。也就是說，媒介不應該成為任何一個利益集團的代言人，應該為整個社會的平衡負責任。任何一個利益集團把社會的平衡棄而不顧，就會產生很壞的影響。媒介要起到很重要的平衡作用，這是一種專業價值的表現。

有人說媒介是天然地為弱勢群體說話的。這句話說的又對又不對，說對，是因為我們常常是這么做的；說不對，是因為這種認識是膚淺的。我們之所以為弱勢說話，因為在這個社會中，弱勢群體的話常常被忽略，如果我們媒介不幫他們加以強調，有可能使他們的利益受到重大損害，反過來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安全、健康運行。所以從保證整個社會平衡的角度來說，我們要為他們表達，維護他們的權益。這就是媒介的責任，是媒介在表達中要追求的。我在奧運會時，在新浪網做采訪時說媒介要做到情感平衡，對全局的發展要負責任。不負責任的媒介就是推一把隨大流。這是看待媒介價值的最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