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寒
失語者
對于生活,他無力表述
他的臉龐向著夜晚打開
孤獨總是雜亂地擁來
有時候,他手足無措
耳朵里填滿了暗夜的風聲
他的步履艱難,疲憊上升到喉部
像是經歷了一場巨大的災難
他的聲音像一些破碎的青瓷
被時光打磨,被一群遠處的鳥
當作圓潤而風雅的玩具
在更多的夜里,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偶爾沖動的目光不再閃亮
興奮總是一直跌落
在地上摔出短暫而清脆的聲響
農事頌
他們說起秋天,顆粒飽滿的糧食
就開始啟程。這些熟透的語言
在秋天的陽光里歡快地交流
他們咬耳朵。竊竊私語
或者把自己變成幸福的詩人
親人一樣擁抱遍地的意象
你說,這該是一個怎樣的秋天
明亮的果實掛在庭院
糧倉里囤滿了豐收的秘密
只有父親,他總是在醉酒之后
把自己彎成一株直不起腰的高粱
虛妄扔給大地。充實留給自己
在那干凈的秋天深處
河流淌過他寬厚而堅實的胸膛
蜀南吟
在蜀南竹海的深處
我注視一叢陰冷覆蓋的野草
這是卑微而旺盛的植物
這是陽光不曾照耀的孤島
也許在潮濕的竹海深處
多少命運被悄然遺忘
這些不曾枯死的綠色
它的安詳讓我無處躲藏
它們被種植在生活的低處
愛一切的沉默、雨露和天空
愛一切茁壯成長的人們
哦,這些矮小而柔韌的孩子
從不會仰視別人的頭顱
大地卻賦予你高尚的靈魂
春天記
在春天,果實們總是幸福地
從沉睡中醒來,歡呼跳躍
它們向著躁動的田野和礦山
向著奔跑的牧馬、戀愛中的人們
露出紅彤彤的臉
這個春天雨水充足,陽光和煦
它們伸懶腰,享受著枝頭的溫暖
而有多少內心蒼白的人
他們恥于為一枚果實歌唱
他們總是擺出演講家的架勢
開始與春天計較冷暖
在無數夜晚,揮霍彼此的身體
哦,春天沒有干涸的夢
弱小的手已經為你掌起明燈
司馬臺
你終于能直起腰來
站在寒冷的高處
不說話,甚至
不曾有一個字寫在臉上
哦,那么高,那么寒冷
你黑色的骨骼
主要由沉默構成
決不肯把腰彎下去
沿著越來越細的孤獨
大風攀援而上
仿佛一場失語的表演
驚動了臺下不說話的觀眾
我站在司馬臺的長城上
想哭卻哭不出聲音
麻雀事
我聽見今夜有一些北風吹過
麻雀在窗前嘰嘰喳喳
哦,這樣一個高度
剛好低于天空的霧霾。就像
生活低于理想,信念低于期望
一只麻雀蜷縮在窗邊
穿透堅硬的玻璃,覓到我的燈光
除了燈光,溫暖的還有小米
一種北方大地上廣泛種植的作物
一種養活我茁壯成長的糧食
而此刻,我將一撮小米堆在窗臺
我的孩子們,這些饑餓或困頓的麻雀
給你們一些昏黃的燈光和干癟的糧食
我也饑餓,也困頓,可我無法在陰暗的夜里
發出一絲聲響。當我喝完這壺酒
也許,天就亮了
霧之歌
我知道,初唐這些蒼茫的大霧
從我柔軟的鄉間涌來
從那每一掬濕潤的泥土中
把你帶到我的面前
便有那閣樓深處的秘密
雪花一般盛開
你那嬌小的溫暖撫過大地
大地一片生機盎然
我已然聽見
這些低沉的大霧如此洶涌
它們發出蒼老或疲憊的笑聲
而你,我的孩子,你無所畏懼
堅定的目光射穿了天空
當我走出閣樓,展開僵硬的身體
撫摸鄉間的泥土和燦爛的星辰
喝一點新釀的烈酒,孩子
大霧已然散去,長歌未央
而有那陽光侵入我的衣衫
慢慢破碎,慢慢地成為一把時光的匕首
刺穿我的心臟
我恍若聽見,一只來自鄉間的夜鶯
(天空是它的樂章,落葉為鍵)
在我無人知曉的葬禮上
它的腳趾開始奏響最后的哀聲
責任編輯孔令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