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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金的成色

2009-05-27 06:16:48李瑞平
山西文學 2009年5期

李瑞平

父親先是領著母親搖河浪子,每天幾毫克(他們叫毫毫),也就是每天幾塊錢。1985年到1990年,父親除了種包產地就是淘金,不分春夏秋冬。清早扛著金門出去(金門上頂著金錘、耙子),晚上扛著金門回來。母親背著背篼跟在后面,背篼里裝著搖篼、鐵鏟、提桶、金盆。

春天搖河浪子,身邊是金燦燦的油菜花,是藍幽幽的江水。父親選地方,挖沙石,提沙。母親撿石子,裝沙。父親是村子里公認的能人,眼水好,自己也信。金隔一層紙,難得有人看穿那層紙,父親總是可以的。把沙運到水邊,母親搖門,父親添沙。有時父親也搖門。父親是心疼母親,看見母親身上打濕了,看見母親出大汗了。搖夠沙,就把門齒里的金沙沖下來,聚到金盆里。然后將毛沙、鎢砂出掉。叫下門和出金。下門和出金是淘金的兩個關鍵步驟。金好的時候,是可以在門齒里看見沙金的,有像辣子米的,有像南瓜米的。有像葵花米的,有像麥麩皮的。因此沙金便有瓜子金和麥麩金之分。下門前,是要拈掉金門上的石子兒的,是要往金門上沖些水的——緩緩悠悠地沖,沖掉些表層的毛沙。金克木,金子是附著在木頭上的,毛沙里不會有金。很多的時候,在水花里都看得見沙金,從上面的門齒翻滾到下面的門齒,黃閃閃的。母親接盆的時候,看見金總要吆喝:“快看快看,這兒有一搭,這兒還有一搭,那兒也有一搭,那兒很有幾搭,那兒還有幾搭!”聽見母親叫喚,父親的臉就笑爛了。“這回整到事了,要是能這樣出它十天半月就對了。”父親不滿足于眼前,馬上貪婪起來。也有不急于下門的時候,沖了毛沙,父親母親都趴在金門上找金子,這一搭,那兒一搭,大呼小叫,“像辣子米米呢,像南瓜米米呢,像個掏耳屎的瓢瓢呢……”陶醉著,享受著黃金——這樣的享受,要遠比戴了金耳環、金項鏈安逸。父親很少吃煙,出盆前就吃一顆母親給的水果糖——要是母親身上揣了。父親抿一顆,母親自己也抿一顆。父親邊抿水果糖邊出盆,蹲在水邊的石頭上,或穿了水靴踩在水里。金盆在水面進進出出,父親的手掌不斷地抖動,力使得均勻,毛沙、鎢砂便一點點被水帶了出去,漸漸看得見沙金了,一堆堆一層層一會兒在金盆的中央,一會兒又在角落。最后一個步驟就是沾金了,把剩在金盆的沙金沾在特制的竹筒里。竹筒是用筋竹特制的。竹筒的塞子也是特制的,用上好的棉布。父親謹慎地,又是帶了享受地,把塞子倒了過來沾金盆里的金,一次。兩次,三次,直到沾盡,每沾一次,都要小心翼翼地把塞子塞上,在石頭子上磕一磕,確定塞子上的沙金都掉進了竹筒才拔了塞子再沾。

父親淘金的河段要是靜水,便是死一般的寂靜。天空、河床、石頭壩、對岸的山崖,偶爾劃過水面的水鳥也絲毫影響不到寂靜的純度。上午的寂靜是清涼的,河坎上、河對岸的桐子樹和核桃樹的葉子也是清涼的,照在遠處山坡上、田野里的陽光也是清涼的,投在河心的山崖的陰影也是清涼的。下午的寂靜就炎熱了,有時還帶點煩躁,到處都是白光光的。當然,我說的是夏天或初秋。冬天滿是陰暗,混合了寂靜的陰暗,冷倒是被勞動的汗水驅逐了。

1987年,父親開始與人合伙開槽子,用木頭架廂,類似于開煤窯,取地下深處的金沙。地下沙的含金量是地面的很多倍,尤其是靠近板上(我們把地殼叫板)的沙。板沙顏色和質感、質地都不同于地表的沙,因為含金量高,潤澤而油膩。父親先是在我們家園子外的河坎下開槽子,用木桶打水,砍了柴林里的青(木岡)樹架廂,用清油點燈(他們把燈不叫燈,叫“紅”);一路取沙,一路又把石頭砌成墻子,既可以減少工程量,又可以支撐槽子。他們把砌墻不叫砌墻,叫“還墻子”。他們把沙背出槽子,再運到水邊。背沙的背篼不叫背篼。叫須籠。須籠的確也不同于背篼,雖然都是篾條編的,但要小很多,且底部尖尖的,類似于勞改犯背的尖勾子背篼。背沙也不叫背沙、運沙,叫拖沙。一個“拖”字,足見其艱難。最深的槽子有30多米的,曲曲折折,從地下通出來,有很多道坎。我早年拖過沙,不是體驗生活,也不是掙錢,是讀書讀出了神經衰弱,專門折磨自己。從槽子里拖一回沙上來,好些地段都是要爬過的,四肢并用。對拖沙最好的形容是父親時常掛在嘴上的話:“背上壓著,勾子上一股水淌,腦殼都碰起包了,磕冒兒都磨脫皮了。”父親說的磕冒兒就是膝蓋。

金夫子因分工而各得其名。握金錘的叫匠人。挖沙,賣眼水,掌握金槽子發展的方向。拖沙的叫馬尾子,算是金槽子里級別最低的,不需要動腦筋,也就是搬運工。耙子手多為女人充當,就是裝沙的,把匠人挖出的沙篩一下,把大石頭撿掉,裝進馬尾子的須籠。匠人也負責還墻子,挖一段,就還一段。

合伙開槽子不存在老板,不存在剝削,匠人、耙子手、馬尾子分的金都一樣多。誰家的地,地主抽點成。抽成也很少,一成或兩成。父親他們把地主抽成叫抽地課。在父親的金槽子里,匠人是王金德和王金勇,我大爸和二爸的兒子。耙子手是袖珍,我最早的性幻想對象。有時我母親也充當。馬尾子有我大哥、啞巴、張連國、李金全。

金槽子里有很多避諱的話,除了燈叫紅、背篼叫須籠,還有很多:水叫灰,吃飯叫造粉子,黑了叫夜了,槽子垮了叫扯了,撒尿叫吊線子,拉屎叫坐筍子……做一個金夫子不是從賣眼水、使蠻勁、膽子大開始,而是從學習掌握這一整套用語開始。把日常用語拿到金槽子里去說,輕者就要挨咣,重者就要被開除或者被毒打。把日常用語帶到金槽子里去意味著不吉利,如果真有個塌方、透水什么的,責任就在你身上。

寒暑假。我總要回老家住幾天,閉門讀書、寫詩。父母天天下槽子,出門一身衣裳,進門一身衣裳。出門進門都說的是金槽子里的事、金槽子里的話,特別是父親,在家里也把吃飯說成造粉子,把水說成灰,把燈說成紅,把撒尿說成吊線子……“還不快造粉子,王金德三爺子都下河壩了!”父親造完粉子,剔著牙齒對隔壁的王金勇說:“水缸里沒灰了,我回來就挑了幾挑灰。”王金勇坐在門檻上連吃煙的勁都沒有了。1988年,我的大侄子大侄女已經會說話了,滿口都是灰啊紅啊造粉子啊坐筍子啊,為此大哥大嫂沒少爭冤枉話。1987年暑假,父親的槽子有幾天挖得很好,出的金大顆大顆的(父親叫利顆利顆)。父親回來,邊洗身上的泥沙和汗邊唱歌,我現在還記得他的脊背黑紅黑紅、肉鼓鼓的,很健美。夜里稱金的時候,父親還把金拿給我看,真是利顆利顆的,辣子米、葵花米、南瓜米都有。當然多數是麥麩。沙金在等子的托盤里還沒有裝筒,油漉漉的,不是橙黃是暗黃。那幾天父親不恨我,不說我只曉得吃、睡,不說我把他的電費照貴了——金出多了,幾個電費算什么?“把木頭房子拆了修樓房,三層或者四層,干脆五層,我們老兩口子一層,四個娃娃每個一層,在外面上班的逢年過節回來了住。”父親一屁股坐在飯桌上,蹺起個二郎腿,收錄機里放著張帝。那時候,我真希望父親挖到好金,不是指望有我的份兒,只想他有錢了免得天天黑臉、天天罵人。可是好景不長。紅灘沒出兩天,又沒金了,父親的臉又黑了,聲氣又難聽了。不是金隔一

層紙,是挖到了“空”。“空”也是金夫子的用語,就是前人挖過的地方。

在老家,在整個涪水上游,祖祖輩輩都挖金,1949年后才被禁止。沒有人考證過我們的老祖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挖金的,府志記載唐朝這一帶就盛產沙金,且拿沙金向朝廷進貢。可以想見,幾百年上千年的開采,地底下已經千瘡百孔,再說古人今人都是憑眼水覓地,采用的又都是原始方法,沒有不挖到“空”的。聽年歲大的人講,老祖宗都是挖槽子金,也叫鉆槽子,規模最大的叫挖瞞天過海,就是把槽子開到大河底下去,從河這邊鉆到河那邊,一直挖見地殼,取地殼上的沙。那時的大河還真是大河,生態沒有被破壞,河水豐沛,河水對槽子的壓力也比今天要大得多,一旦挖漏透水,情景可想而知。所以老祖宗一般都選擇冬天枯水期挖瞞天過海,雨季挖山槽子。老家的山上也有金,金沙不同于河谷的,我們叫草米子沙,但沙里同樣有河卵石。父親一心想要住的金洞子就是一個最大的金槽子,單槽口就曬得下好幾床簟,往里面走兩三百米也不需要彎腰。村子里已經沒有挖過瞞天過海的人,只是還有個別白胡子老頭兒記得,不曉得他是小時候見過,還是聽老一輩講過。我能夠想起當時的情形,冬天大河的水枯了,對岸山上還沒有雪,也是合伙,有的出木料,有的出清油,有的出水桶,但都得出棉絮堵漏洞。槽子鉆到了河心,擦著地殼走,取到了朝思暮想的金沙,槽子分槽子,再分槽子,叫砍尖子,尖子砍得越多取到的金沙就越多,當然危險性也越大。槽子尖子在河底下四通八達,木料一根根被送進去架廂,且不再是青桐木,而是楠木(楠木經得住水泡)。尖子砍多了,漏水的地方自然就多,棉絮被一床床送下去,好多人家晚上沒有被子蓋只有烤火過夜。經過千百年河水的沖刷,河床下切,好多當年瞞天過海的槽子都瞞不過天了,露了出來,一根根楠木發黑。粗壯堅硬如鋼鐵,拿金錘去挖。真有鋼鐵的響聲。我在河邊親眼看見過那些楠木,幾百年上千年的楠木,它們一頭露在空氣中,一頭深埋在沙石里,沒有人能夠拔出。今天,也時常在金槽子挖到白骨,一堆堆的白骨,張連國還撿了脛骨和自己的脛骨比,邊比邊說:“這個金夫子比我要高得多。”挖瞞天過海也會出事故,塌方或者透水。塌方阻斷槽子,把底下的人隔絕在里面,任何人不敢救。塌方等于活埋。一條大河灌進去,又是刺骨的雪水。透水往往伴隨著塌方。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古人的話由古人的事應驗。當然也有出紅灘的時候,金沙源源不斷地拖出來,倒在水邊。一山一山的,到了傍晚,淘出的金大袋大袋的。金夫子都安全地從槽子里上到地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婆娘女子也趕到了河邊,嘻嘻哈哈,嘰嘰喳喳。涪水靜靜地流淌著,對岸人家的油燈一盞盞亮起來,什么時候房子上、豬圈上、樹上都鋪了厚厚的雪。

父親還挖過窩子金。不是一窩窩的金,是在河壩挖一個大坑,幾米到十幾米深,四面砌石頭墻,早先用木桶打水,后來買了潛水泵,用柴油機抽水。他們叫抬窩子。父親抬窩子,全村的人都抬窩子,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窩子,從籠嘴子到鍋坨漩。為了取到更多更好的金沙,窩子里又開槽子,槽子里又砍尖子。那是一個復雜而龐大的工程,開始有投資了,慢慢投資越來越大了,從幾百塊到幾千塊,老板出現了,剝削出現了,利潤出現了。當然虧損也出現了。愿意入伙的都是老板,不愿意入伙、只愿意下窩子干活的便是馬尾子。也可以既當老板又當馬尾子,又分紅又掙血汗錢。入伙也是冒險,也是賭博,都懂得金隔一層紙,要是窩子挖下去沒有金,便是血本無歸,所以入伙不是一件草率的事。好在父親跟人入伙挖了幾個窩子,雖然沒有像有的人一夜暴富,卻也沒有虧血本,除去本錢多少還賺了幾個。我們村子有暴富的,一口窩子挖下去,就萬元戶了,就十萬百萬了。1988年冬天,父親在挑水路成頭抬窩子的時候,我當過幾天他的馬尾子,扛木頭、拖沙、撿石頭,雪風吹得整張臉都是口子,手上也是口子,血沒完沒了地往外浸。24小時開著柴油機,吵得耳朵好幾個月才恢復正常的聽覺。實在受不了,就磨洋工,躲到棚子里烤火,父親跑出窩子來罵,我裝著沒聽見。當時我是教書先生,其他人并不計較。1989年,有人在曾家門前的麥田里挖出了紅灘,父親也跟人合伙開了槽子,我去上過一個夜班,槽子剛鉆了十幾米,還沒見灰,我拖了兩三轉沙就倒在柴草里呼呼大睡,后來分得4塊多錢,幾毛幾分記不清了。1988年冬天和1989年初春,全縣的金老板都聚集在那片麥田里,柴油機、電動機、警察、臺球桌、酒館、妓女、藏刀、匕首、自制手榴彈都搬進了麥田。沙金出得實在是好,走在田埂上都能撿到。一田田的麥苗被任意挖掘、掩埋、踐踏——誰還稀罕幾個白面饃饃?金子!金子!金子!挖到了金子,可以買一火車皮的白面饃饃。父親是見過火車皮的,1981年大水過后送我去油江念師范的時候,師范學校就在火車站旁邊。好多人都在曾家門前的麥田里發了財,父親不但沒有發財反倒把多年淘金掙的老本賠上了。父親的槽子塌死了人,兩個,而且都是有點來頭的,不敢敷衍,花了不少錢營救。虧了老本,父親看起來認輸了,其實并沒有認輸,他找人偷了幾背金沙出來,挑了水晚上在家里淘,淘出了黃斑斑的金。父親偷金淘還偷出了個插曲,他稱了金又拿給我看,其實是炫耀;沙金在等子的托盤里,好大一堆,層層疊疊,用父親的話說足夠打好幾對耳環,我看著看著就拿手去抓,我想找找金子的手感,沉重?冰涼?滾燙?我一只手還拿著艾略特的《四個四重奏》。我慌亂中打翻了托盤,金子撒在了地上。我知道我為什么慌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想而知:咆哮,謾罵,動手打人——要不是母親擋住,他手頭的板凳準把我的腦殼砸開花。還有想不到的事發生——父親把我們全部趕了出去,一個人揀撒落的金子,揀了不算,又掃了整間屋子的灰土倒在金盆里去出。那天晚上,父親半夜都沒睡,一個人坐在電燈下魂不守舍。看著他的樣子,我覺得又可憐又好笑。第二天清早起來,發現父親居然挖了那間屋子的大半邊地坪,把泥土都背到河邊去淘過了。

1989年春夏,父親在后山開了山槽子。父親站在山梁上兩手叉腰看涪水的走勢,時不時指指點點,給王金德、王金勇講解,很得意。父親不只是看現在涪水的走勢,還看古代涪水的走勢,沙金就這樣被他看出來了。那時候,后山頂還不曾被開墾成旱地耕種,還是一梯梯的草坡,草已經發青,齊整整的,零零星星地開著碎小的野花,只有溝谷邊和土坎上才生長著灌木叢。草坡下面是六七十年代飛播的馬尾松,已經成林,郁郁蔥蔥。在我的記憶中,整個涪水上游1989年春天都是滋潤的,野草萌發得早,野花也開得早,整個后山都返青得早。星期六,我騎40公里的自行車從教書的學校回來,在父親的槽子里拖一天沙。1989年,我的神經衰弱開始好轉,但對金錢的欲望又增長了。父親的槽子外面是黃土,里面是草米沙,金黃色,幾乎沒有河卵石,草米沙很堅實,估計遠古時

候就板結在這里了,匠人挖起來就像挖在鐵板上,但挖出的草米沙含金量很高。挖山槽子的還是多年跟隨父親的那幫人,父親的侄兒侄女,母親的遠親。王金德和王金勇是特定的匠人。取了沙,背到馬尾松林子邊一個泥塘去淘。泥塘是平常牛喝水、臥水的地方,很小,僅僅容得下兩三頭水牛,水也少,所以用水很考手藝,不能像在大河邊那樣潑灑,且得回收用過的尾水,澄清了再用。只要夜里下雨,父親就一定要邀約上王金勇去山上看水、蓄水,生怕洪水沖毀了泥塘。有幾次為了治水、蓄水,忙到天亮回來,兩個人都成了泥人。后來出的金沙多了。又遇上伏旱。泥塘干了,父親就在槽子腳下開了崩流,直接把金沙流到山下的大河邊。金好沙貴,為了掃盡停在崩流里的金沙,父親專門扎了棕掃帚,親自爬到崩流里去掃。父親是個非常細的人,總是把危險的事留給自己,不過并不是他善于自我犧牲,而是對他人不放心,怕出了事賠錢。我好幾次看見父親爬在崩流里,從上往下,把停在崖縫里、泥窩里的金沙掃得干干凈凈,他的身下是萬丈深淵,是滾滾的江水,他的身邊是雪白的野百合花。

父親的心情一直都好,他已從曾家門前麥田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父親發財了,早上褲子一籠嘴里就開始哼歌—情歌,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電影《柳堡的故事》里的插曲《九九艷陽天》。他在山槽子里也唱,在大河邊也唱,搖門、下門、出盆的時候都唱,他甚至忘了金槽子里忌諱的用語。我發現父親在袖珍面前唱得最好聽,那聲音潤滋滋油漉漉的,跟他吊在腰間的竹筒里的沙金差不多,還有顫音。父親發財了,也大方了,不羨慕我們“打鐘吃飯、蓋章拿錢”的人了,說我們每個月領那么一點點工資也不頂事,打點飯平伙壓壓汽車滾滾就完了。我每個星期回來挖一天,他能發我一百多塊錢,比我的月工資還高。

然而一到夏天,父親的好心情就沒了,山槽子挖到了尾聲是一個原因,或許還有最最關鍵的原因,最最背后的無人知曉的原因。1988年春節,父親鳥槍換炮。把收錄機換成了電視機,在我們村雖不是先例,也是前茅。一臺黑白電視機,叫金鳳牌(父親對金子情有獨鐘,買個電視機的牌子也是帶金字的),天天晚上看。太陽大的時候父親常常回家看電視,不再守著他的山槽子。需要補充一點的是,這回挖山槽子不再是平均分配的“股股攤”,而是父親先抽成,也不是抽地課。父親當了老板。山槽子是他發現的,金子是他發現的。他抽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平均分配,平均分配他也有份兒。后來,父親經常心情突然就不好了,罵罵罵咧咧,又說現在改革開放的政策這么好,還有人這不滿那不滿。父親罵人的時候面前的茶幾上擺了酒肉。但他扔了筷子不吃了,站起來指著酒肉問我,要是沒有改革開放今天我們有這些肉吃有這些酒喝沒有。父親接著就有點指桑罵槐了,我當然聽得出來。指桑罵槐是父親的一種天賦,我們四兄妹從小都沒少領教,父親形象地把這種方法比喻成“打柱頭驚扇凳”。我端了父親的酒杯猛地干了。

我最早發現父親做金生意是在1986年冬天,有一次回家,看見一個陌生人躺在我的床上吃煙。父母都不在,院子里出奇的安靜,只有剛下了蛋的母雞在叫喚。陌生人看見我不說話,也不下床,照樣吃他的煙。屋子里很暗,我開了燈,他叫我關上。他說的是普通話,帶著廣東腔。開燈的瞬間,我看到了他的臉,一張廣東人的臉,油黑油黑,兩個顴骨冒得很高。廣東人在我的床上睡了三天,父親在金河壩跑了三天,都是晚上跑。兩個人關了門說話,神神秘秘的,整個老屋都神神秘秘的。我問母親陌生人是做啥的。母親支支吾吾不肯告訴我,母親也神神秘秘的。我聽見了數錢的聲音,像深秋里落木葉。我還看見木柜上帶輪子的皮箱。1987年廣東人又來過兩回,春天和冬天,還是提著那口皮箱。春天那次我在曾家門前碰見,我認得他的高顴骨。廣東人提著一皮箱“大團結”來,一捆捆的,父親就拿了那些“大團結”四處收金,收了交給廣東人,每一克賺兩塊。后來我曉得了父親與廣東人的交易,父親還讓廣東人打開皮箱給我看過。我第一次看見那么多的錢。卻沒有產生任何的沖動。父親給我看那些成捆的錢,不外乎是讓我開眼界,如果硬要說是想改變我務虛的思想觀念,也只能是在潛意識里。1987年冬天廣東人走后,我私下與父親談過,不只是談了我的擔心,還談了我的愛國。父親說過,廣東人的上線是香港人,因此我有理由把父親的行為理解為參與走私,理解為賣國。老實講,1988年的我雖然已經接受了很多西方的東西,但也只局限于藝術,在人格和道德感情上,我還是非常單純的(未必就是純潔),還是非常國家的。

我在父親的抽屜里翻到過廣東人寫給他的信,旁邊是一副老光鏡,文字還是熱乎的,叫父親大哥,信里說金價還要猛漲,要父親在歲末多收購一些,他一定來取貨。廣東人在來信里還講到他的久病的愛人和有智障的兒子,可見他對我父親的信任。我甚至在字的行間讀出了兩個男人的感情。我不知道父親是否給廣東人回過信,我想憑我對父親的了解應該是回過的,他的搖錢樹遠在天涯海角,他不會不掛念。1988年春節前夕廣東人來過最后一次,我和大哥沒有讓他進門——快過年了,母親和我們兄弟姊妹都不希望父親像王老師一樣出事。廣東人提著皮箱坐在我們家房背后的竹林里,一支接一支地吃煙,父親端了開水從屋里出來被我們拖了回去。已經聽見了一些風聲,也包括父親做金生意的傳言。我們一遍遍趕廣東人走,求他不要再來找我們的父親。我們就差沒給廣東人磕頭了。父親紅著眼睛在屋里打狗驢子轉轉,時不時停下來從泥窗去望廣東人,望廣東人屁股底下的皮箱。即便父親告訴我們,他事先已為廣東人收購了幾百克金,錢都是他墊支的,他總得讓這批貨脫手,我們也沒有妥協。我們把父親鎖在屋里,任憑他摔東西砸門窗,我們拿了火槍嚇唬廣東人,決不讓他進屋與父親完成最后一筆交易。當中我真的想過報警,最終還是放棄了,我想到了我們的父親,也想到廣東人家中生病的妻子和弱智的兒子。父親最終還是破門而出與廣東人完成了交易,賺了幾百塊錢。過年的時候,當我們吃著父親用交易所得買來的好煙好酒,又都覺得我們的做法滑稽可笑。1995年,父親早已金盆洗手當起老太爺,非常意外地收到了廣東人的來信。我看過那封信,是娟秀的筆跡,娟秀的筆跡里卻浸潤著粗糲的苦衷——1988年冬天廣東人在青海被抓了,判了7年,寫信時剛剛出來。

責任編輯白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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