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道義契約”

唐新勇

1977年，張富建出生在廣東省化州市良光鎮一個貧困家庭。小時候他常跟父親到深山老林里砍柴，早晨六七點出發，晚上六七點才能回家。1997年，他考上廣東工業大學，去學校報到前，為了湊夠4000元學費，他在林場里沒日沒夜地干了一個多月。

大一第二個學期，張富建的父親病了，失去經濟支柱的張家一夜之間陷入困境。作為家中長子，張富建想到了輟學。那個夏天，他站在火辣辣的太陽下，滿臉淚水。

學校得知情況后，為他申請了“仲明大學生助學金”。按要求，所有被資助的學生事先要簽訂一份“道義契約”，許下自己的承諾：一、所接受的助學金用于與學業有關的開支以及生活費用，絕不無端浪費，并謹守勤儉求學的原則，努力完成學業；二、在本人完成學業進入社會后，在經濟條件許可的情況下，將向“仲明大學生助學金”管委會償還當年的助學金及比照學生貸款支付利息，以幫助其他也需要幫助的大學生；三、在今后的日子里，根據自己的經濟實力加入助困行列，奉行美好的社會道德，以報效社會……

簽“道義契約”前，工作人員對張富建說：“你一定要想好了，雖然這不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但它是考驗你良心的契約。這也是仲明助學金捐助人的意愿，他每年捐助100萬元，為的是讓更多貧困學生順利讀完大學，而他希望被資助者今后也能將這份愛心傳遞下去。”張富建神情莊嚴地說：“這‘道義契約好，我簽！”

每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是領仲明助學金的日子，錢不多，每月300元。第一次拿到助學金時，那3張鈔票張富建捏在手里暖了很久很久，可第二天他就接到弟弟電話，說媽媽不小心被摩托車撞倒了。家里的情況張富建很清楚，他當即將300元助學金寄回家，并且為將助學金用于“與學業無關”的事情而給學校寫了份“檢討書”：“我違背了與那位善良的民營企業家簽訂的‘道義契約，今后我一定會常懷感恩之心，因為這筆助學金不僅幫助了我，還救過我母親的命……”學校領導都被這個懂得感恩的貧困生感動了，不久又為他申請了勤工儉學助學金。

2001年夏天，靠助學金的幫助和自己勤工儉學，張富建終于順利畢業，應聘到廣州市機電高級技工學校當了一名中專老師。當時，張富建一個月的收入僅1300元，但他堅持把工資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還給大學老師，因為大四實習期間他每月要花1000多元錢，這些錢都是向老師借的；第二部分還國家提供的助學貸款；第三部分還仲明助學金。

張富建節衣縮食過了兩年，終于將大學時欠下的債務還清了。他在貧困中依然履行“道義契約”的精神，感動了仲明助學金管委會，他們邀請他到廣州很多高校做宣傳。這時他才知道，仲明大學生助學金自1997年開始設立，每年由設立人出資100萬對貧困學生進行資助，截至2003年，仲明助學金已發放600萬元，資助3000多人，卻只有54名受助人還款，返還率不到2%。張富建很震驚——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履行契約？

2004年初，張富建自掏腰包建立了“仲明助學網”，目的是讓更多人了解仲明助學金的真正含義，并希望受助者履行“道義契約”。他走訪了眾多“仲明”受助者，還在助學網上寫了一封倡議書：“快10年了，也許你們真的很忙，也許你們不顧一切地追求和奮斗，僅僅是為了更好地生活，可是失去了感恩的心，生活會是多么蒼白啊。也許你們會說自己的生活還很艱難，等日子過得更好一些再說吧，可是淡忘了道義的路上，將是紙醉金迷的萬丈深淵。如果你們就這樣摒棄當初立下的誓言，一定會因為逃避而被良心譴責終生……”

這封倡議書觸動了不少人的心，但大部分人還是無動于衷。2005年，張富建發現自己的一個大學同學也是仲明助學金的受助者，這位同學畢業后在廣州開發區一家外資企業工作，如今已經有房有車，卻對還款的事情只字不提。他直截了當勸那個同學“還錢”，可同學說：“我最近手頭緊得很，房子、車子月供加起來六七千，前不久老婆又被公司炒了魷魚。錢都是我老婆管著，我哪好意思跟她說我以前是貧困生啊……”

張富建的心被深深刺痛了。經過仲明助學金管委會同意，他在仲明助學網上公布了那些已經參加工作的歷屆“仲明”資助過的貧困大學生的姓名和地址，倡議他們履行“道義契約”。被“曝光”的人很憤怒，紛紛在網站上留言：“我們不幸生在貧困家庭，這本身就是件很悲哀的事，誰想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是個窮孩子？誰不想有尊嚴地活著？如果你們是真心想幫我們，就不應有條件地限制我們，就不應非得要求有所回報！”

2007年3月，新華社揭開了仲明助學金的匿名捐助者身份——廣東房地產大鱷碧桂園集團的老板楊國強。不久，楊國強受邀到中山大學做演講：“我18歲以前沒有穿過鞋，讀書時每學期的7塊錢學費都交不起……仲明是我母親的名字，她10歲就賣給人家當婢女，直到去世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沒有知識的人生是非常苦的，我希望能資助更多的人學文化，也希望有更多的朋友和我一起來完成這個心愿。”

對行善者而言，行善自然不求回報，但社會及受助人卻不能忘記了回報。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到不少給你幫助的人，都會有一份沉甸甸的感恩清單。是選擇像楊國強那樣“隆重”地感恩，還是像張富建這樣“平凡”地感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首先要有一顆感恩的心。

（摘自《北方人》欣生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