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明筆下的市井香港

這幾年來，香港“保育運動”似乎在不斷提醒香港人保留傳統(tǒng)的民間記憶。不過在消費式的懷舊背后，我們卻無法重獲往日的生活空間，讓昔日的繁囂和喧鬧市井重現(xiàn)眼前，也許這就是為何馬國明從舊作《路邊政治經(jīng)濟學》，加入《荃灣的暮年》、《在街頭尋找香港本土文化的生母》等文章，讀者提供最在地、最本土、最民間的鮮活圖畫。作者的論點或許比較主觀，但當中的思考，卻能令香港讀者更珍惜路邊出現(xiàn)的生活傳統(tǒng)。

馬國明畢生關注香港發(fā)展期間低下階層的生活片段，這些碎片般的生活記憶亦正如本雅明理論所提及的，具備歷史救贖的意義，編者也在序文中提醒讀者說，書中所說的記憶和近幾年香港興起的“懷舊”記憶是兩碼子事。舊日小販熙熙攘攘的路邊小區(qū)，既是低下階層艱苦掙扎的現(xiàn)實，也是低下階層惟一可捍衛(wèi)的時間意識。捍衛(wèi)這些記憶，是因為它代表了歷史中的香港原貌，也為小販和各種勞苦大眾的存在，提供了確切的證據(jù)。九十年代過后，香港因為興建商場而變得面目全新之際，這些低下階層的生活空間也逐漸被剝奪。

為什么這本書選上荃灣和灣仔市區(qū)街頭景觀來討論呢？這是耐人尋味的。馬國明本人成長于舊區(qū)重建中的荃灣，他的父親以打魚蛋維生，這一點，他也在《荃灣的童年》文中交代清楚，而《荃灣的暮年》則補充了作者童年成長以來荃灣市區(qū)的演變。《街頭掠影》則從作者中學會考場所的堅泥地道開始，巨細靡遺地描述了灣仔一些街道布滿小販的路邊情景，例如巴路士街、茂羅街、皇后大道東等街道。荃灣是處于新界及市區(qū)邊緣的中間地帶，而灣仔則是傳統(tǒng)華人小區(qū)與殖民地統(tǒng)治者的交迭點，它們的市區(qū)沿革，都從迂回的角度，反映出整個香港的變化。

文中選擇小販作為代表性人物去描寫，究竟小販與城市又有一種怎么樣的關系呢？關于這一點，作者認為小販是城市的游牧民族，沒有固定商鋪，他們的生存主要依靠機動性及警覺性。在舊日香港，這些游離的販賣者卻占據(jù)了很大的路邊空間，為低下階層提供了許多價廉物美的生活必需品，好些小販還必須在貨物失去價值(例如水果腐爛)之前盡快賣清。政府為清潔市容而與小販進行的斗爭，往往涉及掌控路邊空間的實際利益，亦可視為一種變相的空間控制權的斗爭，這更突顯出城市空間的政治意味。

閱讀這本書的時候，“路邊”一詞無時不在筆者的腦海中浮現(xiàn)。對筆者來說，“路邊”是街頭景觀，代表了公共領域的“地道色彩”，所謂“地道”也可稱之為in-place，就是一種“在地感”。現(xiàn)代城市出現(xiàn)越來越多虛幻的非所在(non-place)，例如商場、電影院、機場，這些建筑物本身與地道文化毫無關連，只是負載著興建商和管理單位對于商業(yè)收益的一種愿景而已。而馬國明以空間討論香港市區(qū)的文字，也活靈活現(xiàn)地反映出“在地感”的喪失，發(fā)人深省。

彭礪青

畢業(yè)于香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系學系。自幼不善考試讀書，惟好古典音樂和閱讀各種書籍。現(xiàn)于香港一書店內(nèi)工作，工余時寫評論及各類文體，希望寫出自己的經(jīng)驗和對世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