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文詠：不愿安靜　規矩坐好的小孩

駱瑩瑩

編按

6月29日，臺灣暢銷作家侯文詠的新作《沒有神的所在——侯文詠私房閱讀<金瓶梅>》問世。

此書預購階段就在臺灣引起各界關注，本刊連線臺北，對侯文詠進行新書專訪。

電話那頭傳來有些臺灣腔的男性聲音，“我是侯文詠”。這并不是我第一次聽侯文詠的聲音。曾經有段時間，上下班的路上，NANO里一直播放著轉錄下來的由他主持的“飛碟晚餐”。侯文詠是講故事的好手，有些故事，聽了幾遍仍意猶未盡。作為電臺主持人，他的聲音不那么動人、那么磁性，一口帶著臺灣腔的普通話，語調平和，但卻真誠、溫暖極具畫面感。

溫暖，是的。有些人的聲音就是天然有一股溫柔的力量，讓人在亞熱帶冬天的傍晚，在寒風里，可以慢慢升起一絲暖意。

畫面感，沒錯。每次聽到他說出一些臺語式的普通話，腦海中便會浮現說話者活靈活現的表情，然后跟著會心一笑。或許是因為他的家鄉話是臺語，我的家鄉話是閩南話。本是同根。

“啊，我就很不服氣啊”，諸如此類的句式和語調，讓周圍的氣場立刻變得親切和放松起來，仿佛是故鄉里鄰居家的大哥在說話。也或許真的就是有一股天生的親和力，所以大家都親切地叫他“侯大哥”。

問題從《金瓶梅》開始。一本寫于400多年前，從問世那天便難逃被禁命運，一直頂著“淫書”惡名的書，究竟有怎樣的魔力，讓侯文詠花兩年多的時間，翻盡前人的研究成果，找遍各種資料，寫出30多萬字，600多頁的閱讀心得與眾人分享？

還得從頭說起。

侯文詠出生于臺南鄉下的一個普通公務員家庭。外表打著“乖乖牌”的侯文詠，“內心里怎么想卻是另一回事”（張曼娟語）。在侯家的老照片里，你永遠找不到那種中規中矩的家族照。原因是照片里的小男孩永遠無法安分地坐好。他后來做的大部分事情也是這個樣子。可是父母一貫的相信和包容，沒有一次強迫他必須跟別人一樣，安靜規矩地坐好。他有一個很快樂的童年。

大學讀的是臺灣最好的大學最熱門的科系——臺大醫學院，畢業后成為麻醉科實習醫生。也就是那一年，他推出了第一部作品《七年之愛》，從此他在醫學界和文學界來回奔跑。在醫學界，一路讀到臺灣大學的醫學博士，一路升等，成為麻醉科主治醫生；在文學界，出版20多部作品，部部暢銷，不斷刷新排行榜記錄。而立之年，便成為臺灣天王級暢銷作家和知名醫生。深感醫學界和文學界兩頭的拉力，38歲那年，他做出了一個讓世人跌破眼鏡的決定——放棄高薪的醫生職業，專職從事寫作。

他是那個不愿安靜、規矩坐好的小孩。

私房閱讀《金瓶梅》

專職寫作之后，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自由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侯文詠開始寫長篇小說，開始大量閱讀。每天固定的閱讀時間是臨睡前，他喜歡隨手讀一本書。都是些閑書。唐詩、《紅樓夢》、布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像飯后散步般，安靜、緩慢地讓自己融進另一個世界——聽詩里的花落，看小說中不同光影里的教堂景致，穿越時空與作者感受相同的孤獨。

有一天，他翻到了學生時代跟同學在書桌里私下傳閱的那本“禁書”——《金瓶梅》。他本想每晚跟著西門慶在浮華世界吃喝玩樂一番后快樂入夢鄉，卻不想，在作者冷靜凝練的淡寫白描中，他看到了對貧窮、卑劣、貪婪、無知、受苦、找不到出路的人的悲憐與同情。一次又一次，毫無預警的震撼，在他內心深處回想、激蕩；一次又一次，他讀古嘆今，悲嘆憐憫，淚水模糊了眼睛。

二十幾年前，讀這本書，是沖著“淫書”的外殼。二十幾年后重讀，時間和閱歷的沉淀，讓侯文詠可以從容地把注意力從葡萄藤秋千架類的咸濕情節里褪出。撥開情色描寫的迷霧，他發現了另一個《金瓶梅》——原來那些年少時候臉紅心跳、香艷刺激的表現背后，有著更驚悚、更有趣、玄機無處，隱晦卻又綿密的連結——400年前書里描寫的社會，竟會跟當代社會這般的像！書里描寫的背叛、斗爭、爭寵、性愛玩樂、官商勾結，所有元素都在400多年里不斷重復上演。

《金瓶梅》是那么前衛且叛逆。蘭陵笑笑生先是帶給讀者一個理性熱鬧的世界，再讓人心的各種欲望顛覆這個看似井然有序的世界，他要告訴讀者，價值只是社會的表象，欲望才是底層的真實。中國傳統文化從來是弘揚人性的善和理性，壓抑人生的惡，它不告訴世人如何面對內心的欲望，而《金瓶梅》沖擊傳統文化中對“價值”的向往，提出一個最簡單卻最不容易的問題：當價值不再，世界只剩下欲望的時候，生命會變成什么樣？

侯文詠說， 這是他一二十年來讀到最好的書之一。“看古今中外的作品，書里所描寫的當代是很當代，可是卻沒有一本像這本書那么讓人震撼、貼切。小說里中國文化的DNA，讓人著迷。中文世界里的讀者，如果錯過了這本書，將是很大的遺憾。所以我花了兩年多的時間，用很有趣的，大家能理解的方式，讓它再復活一次。”

暢銷書作家的使命

從輕松幽默的《親愛的老婆》、《淘氣故事集》，有聲書《歡樂三國志》，到揭示現實的《白色巨塔》、《危險心靈》、《靈魂擁抱》，從醫生、醫學博士、醫學院副教授，作家到電視劇制片人、電臺主持人，侯文詠路數多變，面向多樣，但他一直秉承關注當代社會的念想。

之前和蔡康永做《歡樂三國志》有聲書，侯文詠說，三國是中國文化里非常了不起的東西，可是現在的年輕人卻覺得它很過時，但當日本人把三國的故事做成電動玩具時，年輕人卻又非常癡迷。他非常不服氣，覺得中國人也可以自己把三國弄成年輕人喜歡的方式。于是有了后來的有聲書《歡樂三國志》，藉由新的形式，讓這部古典小說在年輕讀者中大受歡迎。

又是《三國志》，又是《金瓶梅》，侯文詠其實并不愛讀古書。聯考的時候他的國文成績剛過及格線。可是只要是好書，不管是什么朝代的，他都希望可以用讀者喜歡的方式呈現給他們，讓這些好東西被更多的人所接受。所以，這一次，他耐下性子，借著上個世紀80年代大陸出版的《金瓶梅詞話》、清朝張竹坡及民國魏子云的研究，不斷掃除語言上的障礙，潛心研讀這本古書，看到作者最深刻的用心，并把自己的讀書心得記錄下來與眾人分享。

侯文詠不是要做“百家講壇”式的大師，他只想提供一個接口，讓讀者省去做功課找資料的麻煩，讓大家看到《金瓶梅》更深層次的一面。

他是那個不愿安靜、規矩坐好的小孩。他棄醫從文，是因為他覺得可以利用文字的力量把他看到的光和影轉化為讀者可以看到的形式。

對于自己暢銷作家的身份，他有自己的理解。“關于暢銷這件事，我的認定是它是流行文化。流行文化在我們這個時代已經變得非常的重要，因為年輕一輩都是從流行文化中接受教育的。或許傳統的知識分子對于暢銷是不屑的，但是我會思考，我可以利用暢銷這件事做些什么。”

是的，能做些什么？侯文詠思考自己的使命，也樂于身體力行著這樣的使命。因為暢銷書作家的身份，他對某一本書或是某一個社會現象的關注，吸引更多讀者關注的目光，讓民眾有所思考，繼而有所收獲，最終變成一種影響力。“這種革命的力量是一種寧靜的力量，它不是流血吶喊也不是在報紙上罵人，而是大家讀懂之后，它影響了民眾的想法和意見，當制度改變的時候，借由著民意的力量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比如《白色巨塔》寫醫療系統明爭暗斗，書賣了幾十萬本，再加上改編電視劇的熱播，在臺灣甚至影響了整個醫療制度的改革。而這次，侯文詠希望借由自己的力量，讓大家重新認識《金瓶梅》這本古書，讓大家看到除了色情的描述外，它對人性提出的拷問。

好問題比答案更重要

那個不愿安靜規矩坐好的小孩，性格里有著懷疑和好奇的基因，他是不會相信任何現成答案的。侯文詠覺得《金瓶梅》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敢于于400多年前提出對人性的拷問，這和喜歡給出答案的很多古典文學著作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在他看來，問對問題，比解答問題更重要。他說中國人太喜歡答案了，覺得有了答案就可以靠著答案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可是人生哪里有這么簡單？“《金瓶梅》的問題是開放性的，它讓讀者思考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是對的嗎？它刺激讀者去思考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們見識過像金瓶梅那樣的世界，它提出的問題我們都想過了，在我們的社會里，如果再遇到這樣的問題，或許可以更從容面對。”

也或許所有的思考并沒有答案。

欲望主導的世界里，人生沒有出路，只有一片虛無和荒涼。

人生的路該如何走？蘭陵笑笑生沒有回答，侯文詠沒有答案。只有深深的思索。

侯文詠

多才多藝的臺大醫學博士，也是華文世界最暢銷的男作家。目前專職寫作，并兼任臺北醫學院醫學研究所副教授，萬芳醫院、臺大醫院麻醉科主治醫師。作品本本暢銷，幾乎都有超過20萬本以上的銷量，包括：《我的天才夢》、《白色巨塔》、《侯文詠短篇小說集》、《親愛的老婆》、《親愛的老婆２》、《大醫院小醫師》、《離島醫生》、《烏魯木齊大夫說》、《淘氣故事集》等，并與蔡康永合作完成全套20集的有聲書《歡樂三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