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曾嘲笑過李書福

郭宇寬

多年前我在湖南衛視做主持人的時候，曾經做過一期節目，談汽車業。電視節目嘛，就是要制造矛盾沖突，所以我們當時請來了一個紅旗轎車的老總，一個寶馬轎車的中國總代理，再一個就是剛剛生產出吉利轎車的李書福。和另外兩位氣宇軒昂的老總相比，李書福像一個剛進城的鄉下人，穿著搭配不很得體的西裝，看人的眼神總覺得像橫路敬二一樣直勾勾的。當時我對研究人的面相還沒有什么心得，看人很不準，多年之后翻看《論語》，讀到孔夫子說“唯上知與下愚也不移”，我才頓悟，但凡遇到這眼神直勾勾的人，切不可有輕慢心，這種人有兩種可能，一種確實是癡呆，而另一種則是有大智慧的執著者。

回過頭來看，李書福不是一個很出色的電視節目嘉賓，甚至是個拙于溝通的人。當幾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即使把探照燈打到他身上，李書福也不會顯得光芒四射。那滅探討到中國民營企業造車，其他的嘉賓自然強調各自品牌的積累和技術儲備，言下之意，造汽車這個事情不是誰想玩就可以玩的，話到了李書福這邊，他脖子一梗，“造汽車么，我看也沒什么了不起”。我問此話怎講，他理直氣牡地說，不就是四個輪子加個發動機么?我也不客氣，說原來吉利前面看著像寶馬，后面看著像奔馳的車就是這么造出來的。臺下觀眾幾乎是哄笑起來。那天的節目，如果從現場來看，李書福確實得分不高，大家差不多是一面倒地覺得他沒戲，當時一些財經報紙對吉利的報道也多有挖苦諷刺的色彩。

到今天來看，包括我在內，那時笑話李書福造車幾乎沒戲的人，恐怕現在都會有不一樣的看法。雖然現在還不能說吉利轎車就是—個汽車行業的成功者，但至少不能不承認在這個行業李書福的團隊是一個有力的競爭者。雖然如今取得這么一些成績。創業最初卻是李書福連汽車行業的準人許可都拿不到，承諾不要政府扶持、不要國家貸款。“給民營企業一次嘗試的機會，哪怕失敗的機會”，這話語現在讀來是多么悲壯。

即使當了大老板也還是土里土氣的李書福，在我眼中正代表著所謂中國經濟奇跡背后的草根性，中國之所以和非洲不一樣，和印度也不一樣，稍微有一些寬松的環境，經濟就會很好地發展，并不是有些經濟學家挖空心思去解釋的什么制度優越性，而是因為有無數像李書福這樣的拼搏者和夢想家。他們就像最低賤也最有生命力的野草，哪怕有—點露水的滋潤也能發芽，哪怕是身處磚縫之中也會奮力成長。

李書福未來不見得一定能成功，但我當年肯定是錯了，如果有一天再見到他，我希望說一聲“對不起，我很慚愧”。我所得到的人生收獲是，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譏諷別人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