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玲
中國報道:去年10月下旬至今年2月,我國氣象干旱區波及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山東、河南、安徽、江蘇、湖北、陜西、甘肅和寧夏等地。如此大范圍長期干旱的原因是什么?
張培群:最直接的原因是沒有有效降水。簡單地說,冷暖空氣有效地相互作用會形成降水,但兩者勢力相差不能太大。冷空氣太強,會形成大風降溫天氣,暖空氣太強,可能會是大霧天氣,只有冷暖空氣勢均力敵恰到好處,才能形成有效降水。
雖然去年11月、12月和今年1月,我國有過幾次很強的冷空氣,但由于南方暖濕氣流比較弱,都沒能形成有效降水,在華北黃淮地區多出現大風降溫天氣。
中國報道:什么原因導致了南方暖濕氣流較弱,而不能形成降水?
張培群:我國南方暖濕氣流主要有兩個來源,來自西太平洋的東南暖濕氣流,和來自印度洋、孟加拉灣的西南暖濕氣流。副熱帶高壓是影響我國氣候很重要的大氣環流成員之一,去年11月以來,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位置較常年同期偏東,使得東南暖濕氣流的輸送作用異常偏弱。而青藏高原上空的氣壓異常偏強,且范圍很大,使得高原南側的南支槽活動明顯偏弱,西南暖濕氣流的輸送作用也異常偏弱。此外,極地渦旋經常偏在西半球,美洲、歐洲經向環流強,冷空氣活動頻繁,而東亞地區多為緯向環流控制,這些都不利于我國雨雪天氣產生。這就是此次干旱基本的大氣環流背景。大氣環流的異常,既有大氣自身內在運動規律的作用,也有大氣一海洋一陸地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目前還很難給出一個定論。
中國報道:國家氣候中心關于此次干旱是否做出了預測?
張培群:我們預測到了降水偏少的狀況和趨勢,主要在華北地區,但極端干旱沒有預報出來,目前針對極端事件的預測能力還是非常有限的,我們正在加強在這方面的能力建設。
每年秋末,我們會召開一個全國的年度會商會,展望當年冬季和第二年春季的氣候趨勢,去年的年度會商中,我們估計到華北、尤其是華北東部地區降水會偏少。在每月月末發布的下月預測中,對去年11月、12月,今年1月、2月的逐月降水預測,華北地區的少雨趨勢我們都給出了預測,但對黃淮地區的預測是有波動的,如去年12月預測為偏少,今年1月則預測為偏多等。2月1日和4日,我們進行了兩次分析預測會商,會商討論的結果認為,2月中旬和下句會有-一個降水集中的時段,目前看來,當時的判斷是可信的。但以后的發展,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還需要實際觀測來檢驗。
中國報道:描述此次干旱時,有“30年一遇”、“50年一遇”等不同說法,縱向來看,怎樣科學描述此次干旱的程度?
張培群:我們根據溫度、降水及蒸發等氣象條件情況,把旱澇天氣分為不同的等級,其中干旱分為輕早、中旱、重旱和特旱四個級別。所說的幾十年一遇是根據一定的干旱指標計算出來的,氣象業務里的計算方法和普通百姓所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樣,但最后算出來的結果要讓老百姓容易懂,于是我們把它們與通常所講的“幾十年一遇”做了一個定性的聯系,也是為了形象地解讀。根據計算結果,各不同地區干旱的程度分別達到了20年、20多年、30年、30多年平均出現一次的頻率,最后概括起來,定性地認為,重旱區接近于30年一遇,部分特旱區接近于50年一遇。所依據的主要是降水量和無雨日數兩個指標。中國報道:關于去年年初雪災狀況的預測如何?
張培群:我們主要是對一些氣象要素的未來趨勢進行預測。氣象要素影響并形成災害,中間還有不少環節,去年雪災時,我們對冬季的氣溫和降水分布有預測,預測降水多的地方與后來實際情況一致,只是量級上沒有那么大,有的地方我們預測的是降水偏少,與實際情況不符,這也說明了氣候預測的不確定性。目前我們對氣候規律的認識還有許多尚待深入研究的地方。中國報道:目前來看,今年3月的氣候演變趨勢是怎樣的?
張培群:華北、黃淮地區總的降水趨勢還不是很樂觀,大部分接近常年或偏少的可能性很大,黃淮部分地區(主要是東部)會好一些,有偏多的趨勢,這是我們目前的一個初步的觀點。我們做的氣候預測是趨勢展望,主要指未來一段時間內降水平均偏多或偏少的分布,但是,雨雪會下在這段時間的前期還是后期,偏多是持續性的還是隔三岔五的,這都是不可確定的。我們現在只能給出三月或春季前期的平均趨勢,再細的看不到。
中國報道:為什么我們能預報明日天氣,卻很難預測百日大旱?
張培群:現代大氣科學的一個重要認識是天氣預報具有一個可預報期限,超過這個期限,天氣的變化會因為大氣運動中的“混沌”特征而變得不可預報。這個可預報期限平均來說大致在兩周左右,這是理論上的結果,實際的可預報期限是達不到的。目前國際上最好的可用天氣預報大致在10天左右,我國的可用天氣預報在7天左右。
大氣運動的非線性和非絕熱性,使氣候預測和兩周以內的天氣預測完全不同,氣候預測大多以概率和可能性、趨勢性的語言來提供,它只能抓一段時間內強的天氣氣候異常所引發的信號,來分析這部分強異常信號的可預報性。
對于干旱問題,在兩周左右的天氣可預報期限以內,我們可以對它的影響因子(主要是降水、氣溫等)進行較為準確的預報,從而可以對氣象干旱的近期變化給出預報,但對超過天氣可預報期限的干旱演變,則只能從氣候的角度,對其主要影響因子的未來變化趨勢給出_定的預測,這樣的預測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對氣象干旱的預測也就帶有較大的不確定性。我國目前降水季節預測的趨勢準確率平均在60%~70%,溫度的準確率要高一些。
正是由于有較大的不確定性,目前國際上大多數國家還沒有開展氣候預測業務至多將其稱之為“試驗性季節預測業務”。我們的結論也主要供決策層參考。公眾想得到較為準確的氣候預測的期望我們能夠理解,但目前來說,氣候預測的學科發展就是這樣。
中國報道:我國的氣候預測在世界上處于什么水平?
張培群:總體來說,我國的氣象業務科研水平在國際上比較靠前,在發展中國家里是領先的。比如,我們天氣預報的準確率相當高,氣象衛星在全世界也只有少數幾個國家有,我們的大型厘型計算機和存儲等相關設備的發展應用水平很高,還有網絡建設、信息傳輸設備也很好。
當然,還有許多有待于提高的方面。比如我們氣象觀測的情況,一些建國初期五六十年代建的監測站網,當時所在地比較偏僻,受干擾較少,現在發展成了城市中心區。氣象觀測對周邊環境有要求,尤其對氣候業務科研來說,更需要長期的、有代表性的觀測資料。觀測資料的不準確或系統性的偏差,是氣候規律認識、氣候異常分析和預測最為主要的不確定性來源。這方面的情況不容樂觀。
在氣候預測業務上,全世界的總體水平都不高,氣候學有悠久的歷史,但作為一門科學,還是近三四十年左右的事情,尤其20世紀90年代初提出氣候系統的概念后,氣候才成為現代意義上的科學,原先則更多是描述性的學科。從這個角度說,我們對很多氣候規律的認識還非常少,也非常淺,這也是為什么不準確的原因。另外還有客觀原因,即氣候科學本身的復雜性。
中國報道:目前氣候預測工作中。主要存在哪些困難?
張培群:氣候預測中,我們要找的是強信號大尺度的過程,它們有記憶力和持續性,但超出了可預報期限后,這些信號很難找到,目前的最大困難可能就在于對這樣的信號把握得較少,我們現在了解的不多,有一個主要原因是積累的樣本資料不足。不僅是用于分析研究的資料較少,用于預測檢驗和經驗積累的資料也不多。我們可以每天做天氣預報,但即使在氣候預測崗位上工作30年,也只能做30個夏季預報。
不過,理論研究的意義就在于'有些情況下即使沒有資料,通過科學的推理和演繹,也能夠知道實況如何,但要在一定的觀測基礎上來做。我們現在的困難就是觀測數量和質量不夠,在此基礎上的分析研究也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