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ＧＤＰ增速五年來首度跌至個位數

蘇　劍

2008年：“三駕馬車”全部放緩

2008年，我國保持了9％的經濟增長率，可以說，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但是，經濟增長率下滑的趨勢也非常明顯，4個季度的增長率分別為10.6％、10.1％、9％和6.8％，增速下滑的幅度逐季擴大。經濟增長率下滑的原因主要有兩個。首先是全球金融危機導致的出口下降。我國目前凈出口占總需求的比例大約為7％，2007年，我國凈出口的增長率為47％，而2008年這一增長率僅為12％，因此，僅此一項就使得整個經濟的增長率比2007年下降了2.5個百分點；出口下降之后，投資、消費也跟著下降，產生乘數效應。其次是我國前半年的緊縮性政策。2008年初，美國金融危機的形勢尚不明朗，而我國又存在嚴重的流動性過剩問題，這種緊縮政策對2008年的經濟增長率產生了一定的抑制作用。

與世界各國經濟一樣，我國經濟增長目前主要受需求約束，因此要分析我國今年的宏觀經濟形勢，還得從總需求入手。我們知道，總需求由四個部分構成：消費、投資、政府購買和凈出口。其中政府購買屬政府行為，體現宏觀經濟政策，因此不代表宏觀經濟的自然走向。為了了解2009年我國經濟的自然走向，我們分別討論其他三個部分。

1凈出口

對外貿易可以說是受這次全球金融危機打擊最直接、也最嚴重的部門。數據顯示，2008年，我國凈出口的增長率為12％，遠遠低于2007年的47％。2009年，我國的凈出口能否保持增長?這是一個懸疑，這個問題最終將取決于全球經濟形勢。美國總統奧巴馬上臺后，經濟政策會有什么樣的舉動、能達到什么樣的效果，都是個疑問。世界各主要研究機構預測的2009年美國經濟增長率都很低，甚至是負的，可見對奧巴馬的就任并不持樂觀態度。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我國的對外貿易要像以前那樣高速增長，已經不現實了，在全球經濟都處于低迷狀態的情況下，凈出口能維持不下降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2消費

消費不足是我國長期面臨的一個問題。消費不足的原因主要是由收入分配均等化程度較低和預期不佳導致的消費傾向過低。自1997年以來，這些問題就一直存在?，F在這個問題表現得更為突出。自美國金融危機爆發以來，我國出口連續下滑，大量企業倒閉或停產，企業裁員增加，這導致消費者的預期收入下降。而在美國金融危機的打擊下，價格上漲率一路走低，也在消費者心目中形成了通貨緊縮預期。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字，從2007年11月到2008年12月，我國的消費者預期指數從98.7下降到87.6，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而同一時期，我國的消費者信心指數也從96.0下降到87.3，下降了近9個百分點；而消費者對自己生活和收入的滿意度也是一路下降，消費者滿意指數從2007年11月的92.0下降到2008年12月的86.8。

在預期收入和預期價格下降的情況下，消費者的理性選擇就是減少消費和延期消費，從而導致當前消費下降。雖然2008年我國的全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比上年增長21.6％，增速比上年加快4.8個百分點，但我們無法保證2009年的增長幅度也這么大。在預期收入下降和出口形勢惡化的情況下,更大的可能性是消費的增長率也下滑。

3投資

投資分為政府投資和非政府投資。在這一部分我們只考慮非政府投資。決定投資的因素有兩大類，預期收益率和投資成本。投資成本主要是由利息決定，目前我國的利息率已經很低了：然而，投資的預期收益率可能也很低，在目前出口低迷而且老百姓都捂緊錢袋子的情況下，企業產品銷路不暢，那么收益從何而來?在預期收益率較低而且經濟前景不明朗的情況下，利息率再低，企業投資的積極性也不會高。因此，總體來說，我國2009年非政府投資增速都會下滑。

2009年，我國投資領域還面臨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那就是存貨的調整和消化。2008年，在世界經濟總體不景氣的大背景下'我國企業積累了大量的非自愿存貨，這些存貨已經計入了2008年的GDP,因此，即使在2009年賣出去了。對2009年的GDP也沒有什么貢獻。一般而言，一個經濟的非自愿存貨占GDP的比例不會太大，因此存貨調整對宏觀經濟的影響不大。然而，2009年的中國經濟卻不是這樣，存貨調整很可能直接大幅度地影響總投資，這其中的關鍵就在于房地產業。

2008年之前，我國房價飛漲，房地產業投資激增，到2007年，房地產投資占總投資的比例大約是20％。在房價飛漲的同時，開發商惜售，以存貨投資的形式把自己開發的房子持有下來，此時這些存貨投資還是自愿存貨投資。然而，2008年開始，經濟增長率下滑，更重要的是房價開始下降，開發商的資金鏈吃緊，于是就急于把自己持有的房子套現，這些房子就成了非自愿投資。目前，全國存在大量的空置房，據估計，僅北京市的可售房屋面積就高達4190萬平方米，以每平方米1萬元計算，這些存貨投資就達4190億元。

假定全國房地產投資占總投資的比例為20％，而總投資占總需求的比例仍為57％，維持2008年的水平，那么房地產投資就占到了總需求的11.4％。在存在大量空置房的情況下，房地產開發商的首要任務就是把這些空置房賣出去，也就是消化存貨。在存貨未被消化完之前，企業繼續進行房地產投資的積極性就很低。因此可以預計,今年我國的房地產投資會下降。假定今年房地產投資降低一半，那就意味著，僅此一項經濟增長率就會比2008年下降5.7個百分點。2008年，我國的經濟增長率為9％，因此，如果總需求的其他構成部分不變，那就意味著2009年我國的經濟增長率僅能達到3.3％，而這個數字還沒有考慮到其他行業的存貨調整同樣也會導致投資下降的情況。

解析2008年的困難之源

要展望2009年中國的宏觀經濟形勢，就得認清楚本次金融危機的根源何在。

筆者看來，本次世界性金融危機的根源就在于科技進步率下滑。二次大戰之后，世界就進入了美蘇爭霸的冷戰時期。這一時期，在所有高科技領域，只要是與軍事有關的科技活動，都得到了美國政府的大力支持，同樣也取得了顯著的進展，通訊、計算機、互聯網等等這些新技術在爭霸的過程中逐漸發展、成熟起來。這些技術隨后擴散到民間，成為上世紀90年代新經濟時代的引擎。這些技術有一部分導致了新產品的出現，比如計算機、互聯網等；另一部分則提高了企業的生產率，降低了成本，提高了企業投資的收益率。這樣，隨著投資收益率的提高，企業的投資需求就上孔從而就導致了經濟的高速增長。

1991年，蘇聯垮臺，美國成為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在沒有了對手之后，軍備競賽已經失去了意義，美國也無需再像

冷戰時期那樣對尖端武器的研發繼續大量投入。冷戰結束后的10年中，美國科研投入、尤其是軍事科研投入增長緩慢，甚至在某些年份是負增長。這樣，在武器研發領域，再也沒有冷戰時期那樣突破性的進展了。隨著技術進步率的下滑，收益率高的項目越來越少，企業投資的積極性下降。到了2000年，冷戰時期所積累下來的科技成果的潛力被民間挖掘殆盡。美國經濟開始陷入衰退，而911事件更使美國經濟雪上加霜。2001年，美國GDP增長率下降到1％以下。為了挽救美國經濟，美聯儲連續降低利率，到2003年中期，美國的目標聯邦基金利率從2000年中期的6.5％降到2003年的1％。隨著商業銀行資金借入成本的下降，商業銀行的貸款利率也跟著下降，放貸條件也越來越寬松，這就導致了所謂的住房“次級貸款”。隨后，“次級貸款”迅速大規模地擴張。

這種寬松的貨幣政策有效地刺激了美國經濟，美國的經濟增長率于2003年進一步達到了3.1％，美國經濟出現了過熱的跡象，于是美聯儲開始提高利率。利率的提高使得當初以較低利率獲得貸款的購房者的月供大幅度提高，超過了他們的承受能力，于是就出現了“次貸危機”。

2009年：樂觀還是悲觀?

既然本次金融危機的根源在于科技進步率下滑，而目前我們還看不到大的科技進步出現的跡象，因此，在今后一段時期內，經濟停滯甚至衰退就是不可避免的現象了。

現在全世界都在擔心衰退。實際上，對于一個經濟體來說，有繁榮就有衰退，不可能永遠是繁榮，也不可能永遠是衰退，經濟總是處于波動之中，不管每次波動發生的原因是什么。這就像一年四季更替、晝夜循環一樣自然，只不過人們總希望經濟處于繁榮階段，總希望避免衰退。

科技進步的出現本身也是不斷波動的?；仡檸状喂I革命，每次都是技術進步導致了新產業的出現，然后就是對它的充分拓展和利用。在這一時期，經濟都處于繁榮階段，而隨著科技成果的潛力被挖掘殆盡，經濟增長就越來越乏力，最終陷入衰退。貨幣政策會延緩衰退的出現，但最終卻會使衰退的嚴重程度加深。

當寒冬降臨的時候，人力是無法完全逆轉大氣候的變化的。同樣，在科技進步率下滑的這個經濟寒冬，就算是世界各國聯手，也一樣無法逆轉這個大氣候，只不過在不同的季節，我們要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因此，我們要做的就是安全、健康地過冬。

1政策目標從“保就業、保增長”向“保和諧、保平安”轉變

本次金融危機是二戰以來最嚴重的金融危機，而且由于科技成果的匱乏，全球經濟尤其是美國經濟短期內不可能恢復到1990年以前的狀況。因此，要保持高增長、維持高就業的難度就很大。對于我國來說，要保持8％以上的增長率，可以說難上加難；與此相應的，就業下降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因此，我們就不得不降低政策目標，從“保就業、保增長，向“保和諧、保平安”轉變，保證平安過冬。這并不是說，“保就業、保增長”就不重要，甚至不需要。在就業和增長能夠得到保障的情況下，平安過冬就不是問題；但在就業和增長不能夠得到保障的情況下。就無法保證我國經濟平安過冬，因此必須采取其他措施。

2促進存貨調整，縮短衰退期持續時間

既然存貨調整會抑制投資，而存貨又必須被消化掉，因此促進存貨調整就是必須的了。目前房價過高，消費者持幣待購，政府應該設法使房價迅速調整到位，就可以迅速把存貨消化掉。

3避免采用貨幣政策應對金融危機

可以說，本次金融危機的原因之一就是低利率政策。寬松的貨幣政策的惡果我們已經嘗到了。目前，全球降息已經經過了好幾輪，各國的利率都已經到了歷史最低水平，美國、日本等國已經實行了零利率政策或已經十分逼近零利率政策。然而，這種低利率政策的效果并不好。經濟嚴重衰退的情況依舊沒有得到解決。原因就在于，本次金融危機的根源在于科技進步率下滑所導致的投資機會不足。因此，用降低投資成本的方法來刺激經濟就不會有什么效果，貨幣政策非但不能刺激經濟，反而可能使經濟陷入更為嚴重的經濟危機之中。

4應對本次金融危機只能靠財政政策

貨幣政策失效的情況下，我們就只能靠財政政策了。但是，由于政策目標從“保就業、保增長”轉變為“保和諧、保平安”，財政政策的組合、力度，以及政府支出的方向就與以前大不相同。

首先，增加轉移支付，健全低收入者救濟制度和失業保險制度，確保低收入者的基本生活水平，在金融危機中，低收入者最有可能受到沖擊，其經濟狀況惡化的概率和程度更大一些，因此就有必要助其平安過冬。

其次，增加教育支出，對失業人員(包括返鄉農民工)進行大規模免費培訓。對失業人員進行培訓，可以說是一石三鳥。其一，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社會治安問題。金融危機導致大量失業，這些失業人員如果沒有事情做，就有可能導致社會治安問題。其二，有助于提高我國勞動力的素質，改變我國資源稟賦的結構。其三，有助于這些失業人員盡快再就業。

第三，增加科研投入，提高我國的科技進步率?？萍歼M步率上升的結果，將使我國企業的投資的預期收益率同步上升，從而刺激企業投資。既然本次金融危機的根源在于科技進步率下滑，我國雖然離世界科技前沿尚有很大距離，也該未雨綢繆。科技進步率上升及勞動力素質的提高也可以促進高端產業盡快向我國轉移，從而使我國經濟盡陜從衰退中走出來。

第四，盡快健全社會保障制度。我國消費不振的原因之一就是社會保障制度不健全，老百姓有后顧之憂，因此要刺激消費就得解決這一問題。

第五，增建和擴建學校、醫院，加大環保力度。

第六，加強基礎設施建設。我國的基礎設施建設目前還滿足不了未來經濟發展的要求。

第七，避免用財政補貼來刺激企業和個人投資。如前所述，低利率政策會導致劣質項目上馬，提高金融危機發生的概率；對企業和個人投資進行財政補貼跟低利率政策的效果完全一樣。目前有人提出用政府補貼的方式來救房市，這一思路是完全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