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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天堂的階梯

2009-05-11 02:05:42
人物 2009年3期

邊 際

1935年夏天,酷熱難當。

此時,在歷史的視線中不約而同地出現了這樣兩組人馬:長征途中翻過夾金山的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在阿壩州的達維鎮順利會師;西藏的攝政熱振活佛,在十三世達賴圓寂之后率領著由僧俗官員組成的隊伍,開始了尋找達賴轉世靈童的漫長之旅。

就這樣,從不同方向開始的跋涉腳步,正向著不同的目標艱難前進,或者這兩組人馬會成為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也或者如后來我們所看到的,他們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交匯,在歷史的舞臺上上演了我們至今仍津津樂道的大戲。

不過,1935年的夏天,無論對誰來說,都只是一個開始……

達賴喇嘛

布達拉宮頂上的達嘛鼓傳遞著十三世達賴圓寂的噩耗。歌舞和音樂停了下來,經堂內的酥油燈熄滅了,人群被擋在往常日日在其中朝拜、祈禱的大昭寺的門外。

十三世達賴圓寂后,他的身體被面向南方安放在法座上,但第二天人們發現達賴的頭轉向了東方;此刻,屋外的一根木柱上開出了一朵星形的蘑菇,躍躍然也向著東方。與此同時,攝政熱振活佛在“民眾大會”上公布了他在圣湖拉姆拉措所見的神跡,他在湖中看到了藏文中的a(a,代表青海省)、ka、ma三組字母,一座有著金塔般屋頂的寺廟,寺廟東面是一條彎曲的小路,通向對面山上的一間藍色屋頂的小平房。種種跡象使僧侶們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轉世靈童或許就在青海。藏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青海——那可是漢人統治的地區啊!

活佛格烏昌率領僧眾開始了尋訪轉世靈童的旅程。為了避免暴露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他們裝扮成羈旅之客叩開了位于當采的靈童候選人家的大門。

靈童走進廚房,注視著格烏昌活佛脖子上掛的念珠,說:“我想要那個。”格烏昌說:“如果你知道我是誰,我肯定會把這串念珠給你。”靈童說:“你是色拉寺的阿嘎(喇嘛)。”靈童一語中的,而格烏昌脖子上的念珠正是十三世達賴佩戴過的。十四世達賴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到目前為止,我的父母對他們所款待的這些旅游者的真正使命仍然深信不疑,可是幾天之后,尋訪隊的大喇嘛和高級官員全都來到了我們在當采的家里,一看見這一大隊不同尋常的來訪者,我的父母便明白了我可能是轉世靈童,因為在西藏有許多轉世活佛,我的哥哥就已成為了轉世靈童。同時,最近塔爾寺有一位活佛已圓寂,父母認為這些來訪者可能正是來尋訪他的轉世靈童的,確實沒有想到來者是來尋訪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的。

尋訪的僧侶們嚴守著轉世靈童身份的秘密,一來怕當時駐守青海的國民黨軍長(后代理青海省政府主席)馬步芳以此為要挾索要錢財,二來最擔憂的還是怕馬步芳提出派遣軍隊護送靈童返藏,而這個老謀深算的回族將軍極有可能就此呆在西藏不走了。

幸好,那時的馬步芳并沒有率兵入藏的野心,在得知轉世靈童身份的真相后,他只是把“放行”的價碼從10萬大洋提高到了40萬。西藏不能沒有活佛,于是格烏昌一行也只得忍氣吞聲,拿錢將靈童“贖”出了青海。

從此,青海省湟中縣當采村的兩歲幼童拉木登珠便成為十四世達賴。

人們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為,達賴喇嘛從來都是藏族“無與倫比的絕對統治權威”。事實卻是在十四代達賴喇嘛中,只有三位真正統治過西藏。而他們中的佼佼者就是在歷史上被稱為“額巴欽波(偉大的五世)”的阿旺羅桑嘉措。

五世達賴喇嘛阿旺羅桑嘉措(1617—1682年)出生在前藏貴族瓊結巴家族,是日喀則地方的世襲統治者。他的確是西藏歷史上一位十分難得的優秀的宗教領袖和政治家。他是第一個進京晉見皇帝的達賴喇嘛,當年的順治帝封他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喇旦達賴喇嘛”;他所代表的格魯派政府以chos gnyis vbrel一詞來表達其宗教思想,正式提出了影響深遠的:“宗教和政治事務合二為一”的政治理論;他著書立說,所著的《西藏王臣記》、《相性新釋》、《菩提道次第論講義》和《引導大悲次第論》等都成為藏傳佛教界廣為流傳的宗教經典。但這里,我們不得不提及他的原因還在于他所制定的那部著名的《十三法典》,正是這部法典,讓西藏人分貴賤,三六九等,其影響之深遠,禁錮之牢固著實叫人無法忽視。

法律是社會狀況、價值觀、人倫關系、生產關系的綜合體現,而透過《十三法典》,我們的確能很清晰地勾勒出那個處于封建農奴制社會形態下的西藏。

《十三法典》全稱《五世達賴喇嘛時期的頌詞十三法》。法典規定傷人賠償,凡仆人反抗主人,而使主人受傷較重的,應砍掉仆人的手或腳;如主人打傷仆人,延醫治療即可。法典規定農奴“勿與賢哲貴胄相爭”,“向王宮喊冤,不合體統,應逮捕鞭擊之”。法典規定凡蓄意殺人者,必須向死者家屬賠償命價,命價數額依被害人的社會地位和不同等級而定:農奴主貴族是至高無上的命價,無法償還;流浪漢、鐵匠等,命價值草繩一根。法典規定同等級平民間盜竊,罰賠7倍到8倍或9倍不等的罰金,盜竊贊普(吐蕃王號,最高統治者)財物,罰賠原物之百倍的罰金,偷“三寶”(佛法僧)之財物,罰賠80倍的罰金……

在《十三法典》的條文中處處可見階級與階級之間巨大的差異,而農奴作為社會的底層,階級的末端,自然而然地被放逐到了最受壓迫的地位。同樣的行為受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約束,相似的過錯卻要承擔殘酷百倍的懲罰,這樣的法典顯然無法通向公平與正義,但它仍被沿用數百年,直至1959年西藏民主改革為止。

農奴和農奴主:云泥之別

即使雪山變成酥油,

也是被領主占有。

就是河水變成牛奶,

我們也喝不上一口。

生命雖由父母所生,

身體卻為官家占有。

“農奴”在西藏當地被稱為“米色”,字面上的意思是“普通老百姓”,顧名思義,除去享有特權的貴族階級、僧侶集團和處于權力頂峰的達賴喇嘛之外,絕大多數的西藏人都是農奴。在西方學者的筆下我們看到了這樣一段關于“農奴”身份的定義:

西藏的農民,特別是在貴族和寺院的莊園里干活的農民,從某種意義上講都是農奴。一個佃農必須把他的大部分農產品交給地主,留下的僅夠養活他自己和家人。他還必須向地主和所有過路的政府官員服徭役并提供物品。未經老爺的允許,佃戶不得擅離他的土地。如要離去,需先呈上西藏人稱之為的“離開莊園申請書”。通常這類申請是不會被批準的。

農奴被拴在莊園主手中,就像狗兒被拴在院子里,就像驢子被拴在磨盤旁,白天他們勞動,夜晚他們看家,即使有一天他們要婚嫁,要出家也必須經得主人的同意。

食,吃的是狗食;活,干的是驢活。

白天是人,夜晚是狗。

打完場,糌粑光。

奴仆的睡處,在梯子下面。

藏學研究中心的格勒就是農奴的后代,他回憶起童年的境遇時感慨萬端:

我是四川省甘孜州的藏人,也就是現在康區的康巴人。我們家就是世代為農奴,農奴里面最底層的。我小的時候,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們家沒有房子,我們家住在哪兒呢?貴族宮殿里面廚房和大廳之間有個過道,那兒有一個蓋的或墊的,這就是我們的家,兩個姐姐,媽媽,加上我,四個人都睡在那兒。我媽媽和兩個姐姐一生下來就是這家的仆人,一年四季給他們干活,給你點吃的,給你點穿的,其他一無所有,沒有地,一寸土地都沒有,更沒有一片瓦讓你住。我降生在牛棚里,早上出生,下午我媽媽就得去勞動,你是農奴就必須得干活。

而一個名叫馬麗·塔林的西藏貴族階級出生的女子記錄下來的她在舊西藏的生活卻是這樣的:她的家里有20個左右的仆人(農奴),當她還是孩子的時候,總有一個仆人背著她上下樓,只因為她“很懶”;家中有人患了病,就會請來英國醫生為他們診斷,或者干脆去印度治療;馬麗和她的長輩一樣對伺候自己的農奴很不信任,因此他們每天早晨從上了鎖的倉庫里取出只夠一天的糧食發給仆人。

由于西北地區的陜西、甘肅、寧夏、青海、新疆在10月底前全部解放,戰爭已經結束,而解放西南的戰役正在激烈地進行中,加上從青海去西藏的道路比較平坦,班禪行轅又在青海等原因,毛澤東考慮改由西北局為主擔負解放西藏的任務。

1950年1月23日,毛澤東致電一野司令員彭德懷指出:

西藏問題的解決應爭取于明年秋季或冬季完成之。就現在情況看來,應責成西北局擔負主要的責任,西南局則擔任第二位的責任。因為西北結束戰爭較西南為早,由青海去西藏的道路據有些人說平坦好走,班禪及其一群又在青海。解決西藏問題不出兵是不可能的,出兵當然不只有西北一路,還要有西南一路。故西南局在川康平定后,即應著手經營西藏。

1949年12月,毛澤東赴蘇聯訪問,在途經滿洲里時,給中共中央并西南局寫了一封信。此信的大意是:印、美都在打西藏的主意,解放西藏的問題要下決心了,進軍西藏宜早不宜遲,否則夜長夢多。

1950年1月2日毛澤東再次由莫斯科致電中共中央、彭德懷并轉鄧小平、劉伯承、賀龍,將進軍西藏的任務最終賦予西南局。電報主要內容如下:

……

(二)西藏人口雖不多,但國際地位極重要,我們必須占領,并改造為人民民主的西藏。由青海及新疆向西藏進軍,既有很大困難,則向西藏進軍及經營西藏的任務應確定由西南局擔負。

(三)既然由西北入藏每年只有五月中旬至九月中旬共四個月時間可以通行,其余八個月大雪封路不能通行,則由西康入藏之時間恐亦相同。而如果今年五月中旬至九月中旬不向西藏進軍,則須推遲至1951年才能進軍。我意如果沒有不可克服的困難,應當爭取于今年五月中旬開始向西藏進軍,于十月以前占領全藏。為此,建議:〈甲〉請劉、鄧、賀三同志于最近期內(例如一月中旬)會商一次,決定入藏的部隊及領導經營西藏的負責干部等項問題,并立即開始布置一切;〈乙〉迅即占領打箭爐,以此為基地籌劃入藏事宜;〈丙〉由現在(一月上旬)至五月中旬以前共三個半月內,被指定入藏的軍隊,應爭取由打箭爐分兩路,推進至西康、西藏的接境地區,修好汽車路或大車路,準備于五月中旬開始入藏;〈丁〉收集藏民,訓練干部;〈戊〉聞西藏只有六千軍隊,而且是分散的,似乎不需要我在上次電報中提議的三個軍,而只需要一個充足的軍或四個師共約四萬人左右的兵力,即已夠用,惟需加以特殊政治訓練,配備精良武器;〈己〉入藏軍隊可定為三年一換,以勵士氣。

……

毛澤東及時轉換了進軍西藏的戰略部署,將原定由西北局擔任的進軍西藏的任務轉交給西南局,由二野的18軍擔任。一切準備就緒,一場舉世矚目的歷史壯舉,拉開了序幕。

達賴集團的應對策略

基于和平解放西藏的方針,共產黨派出數批勸和代表以動員達賴本人或其代表赴北京協商和平解決西藏問題。

1950年2月1日,西北局派情報部藏族偵察員張竟成等,以商人身份入藏開展勸和活動。張竟成身上帶著青海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廖漢生致達賴喇嘛和攝政達扎的信,青海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具有崇高聲望的藏族高僧喜饒嘉措也給達扎帶去了口信。

稍后,西南局派出與西藏上層關系密切的志清法師赴藏勸和。

同年7月,根據中央的指示,青海省派出以達賴的大哥當采活佛土登諾布、夏日倉、仙靈三位活佛為首的勸和代表團,西康省派出格達活佛,分兩路前往拉薩。

5月29日,中央批準了西南局擬訂的同西藏地方政府進行談判的基本原則, 共10項條件,后被稱作“十大政策”。

當毛澤東和中共中央開始考慮如何經營西藏的時候,以達賴的經師、攝政達扎為首的西藏地方當局采取所謂應變方略,其核心卻是“西藏獨立”。

1949年7月8日,達扎在與印度駐拉薩代表理查遜密謀后,通告國民黨政府駐藏辦事處,“為防止赤化的必要措施,決定請彼等及其眷屬立即準備離藏內返”。隨后,大批全副武裝的藏兵包圍了駐藏辦事處,沒收國民政府交通部拉薩無線電臺,并占領中央氣象測繪局拉薩氣象測繪所,關閉了國立拉薩小學……“驅漢事件”發生后,國外一些媒體借此發表評論,鼓動西藏地方當局應利用這個時機完全脫離中國的控制。

拉薩原有的通訊聯絡電臺,很快變成了“西藏廣播電臺”,晝夜使用藏、英、漢三種語言向外界播音,說什么“漢藏關系只是宗教上的供施關系,西藏在歷史上就沒有屬于過中國”,“解放軍違背神的意愿,與西藏政教水火不能相容”,煽動西藏僧俗人民“要男死女頂,前仆后繼”,對解放軍“堅決進行武裝抵抗!”

噶廈政府還草擬了《西藏獨立宣言》,由理查遜親自修改定稿,并譯成英文,決定派遣達賴的二哥嘉洛頓珠和孜本(審計官)夏格巴去聯合國呼吁,請求支持。

此后,理查遜又伙同來自美利堅的神秘人物勞威爾·托馬斯,和達扎等秘密商定,組織了一個由6位官員組成的所謂的“親善代表團”,分別赴美、英、印(度)、尼(泊爾)四國,請求援助,希望他們對西藏獨立、加入聯合國組織給予支持。

與此同時,達扎等人對于中央政府一再表達的和談愿望棄置不顧。噶廈政府在回復張竟成遞交的廖漢生的信中竟稱:“祈為閣下轉念西藏檀樾感情悠久友好,請向北京政府善為解釋。”檀樾,即施主,亦即只承認西藏與中央政府之間存在寺廟與施主之間的關系,完全否定了中央政府對西藏的管轄權。而其他幾位勸和代表,除達賴的大哥當采活佛之外均在噶廈政府的阻撓下沒能到達拉薩,愛國愛教的格達活佛還被害于昌都。

這樣,以達扎為首的極少數上層分裂主義分子,堵塞了和平談判的大門。同時,噶廈將藏軍主力部署于金沙江一線,企圖用武力抗拒我軍入藏。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藏部隊不得不打響了昌都戰役。

昌都戰役,以戰求和

昌都是藏東門戶,總扼進藏的南北中三路。

西藏噶廈政府把堅守昌都作為其最后一道防線,企圖在這里與解放軍決一死戰。藏軍擴充兵力,訓練軍官,購買武器彈藥,調兵遣將,把10個團擴大為16個團,企圖以金沙江為防線,阻止解放軍前進。昌都總管拉魯自信滿滿地對下屬說:“共產黨的軍隊現在還不會到來……我們絕不會讓共產黨的軍隊越過金沙江。”

攻克昌都的戰略部署,核心是以強行軍的方式發動一系列閃電般的突襲,對昌都地區的藏軍實行全面包抄。大軍兵分三路,一支從大本營甘孜進發,由北路向昌都發起攻擊;一支從大本營巴塘由南路向昌都發動背后的突襲,切斷敵人逃跑的路線;最后一支在中心開花,直接襲擊昌都。

西藏噶廈政府將藏軍2/3的兵力(約七千至八千人)集中于昌都和金沙江一線,采取了與18軍正面決戰的戰略,這是一個毀滅性的錯誤。40年后,18軍第二參謀長李覺將軍回憶道:

當時西藏噶廈沒有懂軍事的人。它那些沒有軍事素養,沒有經過訓練,沒有作戰經驗,沒有正規編制,沒有精良裝備,沒有后勤保障的老弱殘兵,不應該與經驗豐富、兵強馬壯的解放軍搞陣地戰。他們應該主動放棄金沙江防線,把我們入藏部隊放進去,集中優勢兵力打后勤,阻我后撤,讓天然的地理氣候條件發揮作用……

敗局漸露,駐守昌都的藏軍司令阿沛·阿旺晉美多次與拉薩噶廈政府聯系,請求將指揮部后撤到洛隆宗。10月15日,阿沛的侍衛官措果再一次通過無線電臺與噶廈的侍衛官都然娃進行口頭交涉,這次交涉在西藏歷史中成為一次著名的對話:

措果:請注意,我們已(用密電碼向拉薩方面)發去了三封急電,尚未收到一句答復,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就我們來說,我們深知自己處境困難,因而對我們來說一分一秒都是至關重要的。如果您不給我們一個答復,我們將無所適從。

都然娃:此刻正是噶廈官員們舉行郊宴的時候,他們全都參加郊宴去了,你們發來的密碼電報正在加以翻譯解讀,了解電報內容之后我們就給你們復電。

措果大怒:讓他們的郊宴見鬼去吧!我們受阻于此,西藏受到外來威脅,而且我們的命運每時每刻都可能發生改變,但是你還在那里胡扯什么郊宴。

阿沛是接替拉魯擔任昌都總管的,同時也是噶倫之一,他不希望自己背上棄城的惡名,因此只能待在昌都消極等待拉薩指示。

10月17日,昌都的局勢看不到半點曙光。阿沛不得不決定撤退,然而為時已晚。

解放軍以驚人的速度晝夜兼程,剛好搶在藏軍撤離之前,完成了合圍。除了少量藏軍騎兵逃離,藏軍主力退路被斷。阿沛·阿旺晉美面對兵敗如山倒的局面,知道繼續抵抗已經無效,只得下令繳械投降。

昌都戰役僅歷時兩周,占整個西藏正規軍實力2/3的昌都守軍被全殲,包括阿沛·阿旺晉美在內的一批軍官及2700多名士兵被俘,昌都、類烏齊、寧靜等大片地區被解放軍占領,通往拉薩的大路,門戶洞開。西藏武裝抵抗人民解放軍進藏的能力基本就此瓦解。

“如我軍能于10月占領昌都,有可能促使西藏代表團來京談判,求得和平解決(當然也有別種可能)。”(毛澤東《關于今年占領昌都問題給西南局的電報》)毛澤東的這段話揭示了昌都戰役的主要目的——迫使西藏回到談判桌上來。因此,軍事勝利之后接踵而來的不是藏人所恐慌的占領,而是發動了一場“和平解放”西藏的新戰役。以戰求和,這是毛澤東戰略布局上的又一次勝利。

流亡還是談判?

1950年11月底,對于身處拉薩的西藏僧俗官員來說,這是一個寒冷徹骨的冬天。

西藏地方政府的軍事力量幾乎消失殆盡;美英對于西藏代表團尋求外交和軍事援助的一封封急切的來電、來信完全是一副虛與委蛇、應付了事的態度;在聯合國,關于“西藏遭到中國侵略”的議案被人悄悄地隱匿在了臺下;西藏一向仰賴的印度也吝于提供軍事支持和外交聲援。只有幾千人的軍隊脆弱地守衛著昌都通往拉薩的交通要道,只要人民解放軍愿意,打通道路,直取拉薩已經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十四世達賴和簇擁在他身邊的僧俗官員們此時又想起了前幾代達賴走過的老路——流亡。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但對于植根在西藏的活佛來說,流亡絕對是下下之策,可是當達賴喇嘛見到了他那個從昌都趕來拉薩的哥哥當采活佛時,這個下下策還真被排上了議事日程。身在拉薩的達賴以及重臣根本摸不清與自己一步之遙的中國共產黨的情況,所以當采就成為了解放軍管轄區的唯一見證者。當采活佛說,共產黨逼迫他前往拉薩說服他的弟弟,甚至允諾如果他能完成使命,西藏的統治大權將落到他的手中。當采的話讓拉薩的大臣們大驚失色,他們草草得出兩點結論:第一,共產黨是不值得信任的;第二,達賴喇嘛繼續留在拉薩將非常危險。如此一來,他們便立即著手與印度方面取得聯系,安排達賴流亡的路線。

據一位原西藏噶廈官員回憶,當時為達賴安排落腳點的夏格巴是這樣向達賴匯報的:

假如達賴流亡國外,美國和英國政府答應給予幫助。印度政府指出,在達賴喇嘛到達印度領土之前,你們必須萬分小心。他一到達印度,印度政府就會派遣衛兵等予以保護,并且提供一切必要的幫助。萬一解放軍包圍了整個西藏,美國人將會派一架專機把達賴喇嘛從拉薩接走。因此,你們應該在拉薩搶修一個機場。

滑稽的是,后來在美方的檔案里從未發現過美國人打算接走達賴的證據。

有人想逃跑,有人卻主張留下來談判,這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就是在昌都戰役中曾和解放軍有過正面交鋒的阿沛。

1910年2月,阿沛·阿旺晉美出生在拉薩一個有蒙古族血統的貴族霍爾康家里。襁褓中的阿旺晉美被母親帶到她在墨竹工卡縣的加瑪莊園撫養,加瑪莊園里的農奴子女則成了他童年時期最好的玩伴。

17歲時,阿旺晉美以莊園主少爺的身份,代替母親管理莊園。在與農奴接觸的過程中,阿旺晉美對農奴和奴隸的苦難有了更深切的了解,他曾說:“長此下去,農奴死光了,貴族也活不成”,由此,他萌生了改變舊制度的想法。

1950年初,中央人民政府在命令人民解放軍進軍西藏的同時,也向西藏釋放了通過談判,和平解放西藏的友善訊息。和那些被西方陰謀所蠱惑,成日里做著“西藏獨立”夢的僧俗官員不同,阿沛是第一個挺身而出,主張和談的人。在他看來,當時的西藏政府不得不面對這樣兩個事實:一是大家都知道西藏自古是中國的一部分,這是歷史事實,西藏問題只能由中央政府解決。因此,應派一個代表團去北京,同中央政府商談。二是同解放軍只能談判不能打仗。國民黨號稱有800萬軍隊,還有美國幫助,同解放軍打的結果是徹底失敗,最后跑到臺灣去了。西藏男女老少齊出動,也只有100萬,既沒有經過訓練,更沒有武器,怎么能打贏呢?打的結果只能帶來不堪設想的災難。

此后到1951年期間,阿沛5次向達賴喇嘛、攝政和噶廈報告,促請派代表同中央政府談判。他甚至一度要推辭昌都總管的職務,表示愿意“一路東去,溯水尋源,找解放軍談判”。

昌都戰役后進藏部隊先遣支隊司令員、18軍副政委王其梅將軍接見了阿沛。王其梅親手將一條歡迎的哈達掛在了阿沛的脖子上,他動情地說:“人民解放軍全心全意為西藏人民服務,但是,由于外國帝國主義者和反動分子的消極宣傳,致使你們誤解了我們的意圖,并且已經疏遠了我們,因而使你們自身蒙受了不必要的困難,對此我們深表遺憾。”說著,王其梅流下了眼淚。

這一幕深深打動了阿沛。

阿沛對西藏未來的判斷現實而又明智,他摒棄傲慢,以歷史的眼光洞悉時局,也為他在后來的中央政府與西藏地方政府的談判中贏得了至關重要的席位。

中央政府通過無線電廣播一次又一次地向西藏釋放著最大的善意,可惜,年輕的達賴喇嘛還是聽從了身邊保守的僧侶們的“苦口婆心”,雖然不一定心甘情愿,但卻仍舊離開拉薩,滯留在中印邊界小城亞東,猶疑、觀望。

1950年爆發的朝鮮戰爭讓整個世界格局波詭云譎,也讓達賴喇嘛可以選擇的道路變得十分有限,美、英、印等國對于達賴喇嘛也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冷漠。達賴體會到了困獸的窘境。

此時,達賴身邊的顧問分成兩派:一派主張返回拉薩與中央政府合作;另一派鼓吹流亡,為西藏的完全獨立而奮斗。顯然,漸漸地,前一派的意見占據了上風,在遲遲等不到外援的情況下,達賴別無選擇地與中央政府開始了正式的談判。

《十七條協議》的簽訂

達賴派出了兩隊人馬前往北京參與和談。一隊由阿沛·阿旺晉美、土登列門、桑頗·登增頓珠三人組成,從昌都出發,另一隊則是從亞東啟程,取道印度的凱墨·索安旺堆和士丹旦達。

阿沛與亞東來的談判代表在北京會合。他們給阿沛帶去了來自亞東的最新消息:印度總理尼赫魯奉勸西藏人接受西藏作為中國的一部分,這讓阿沛對國際勢態和西藏未來有了更明確的思想準備。同時,他們還帶來了西藏地方政府關于進行和談的五項條件和內部掌握的要點。

噶廈政府開出的條件包括:一、表面上可以承認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實質上要實行獨立自主;二、不要向邊境派遣武裝部隊;三、和平談判時,要有中立國(指印度)參加。達賴指示談判團必須堅持不準派解放軍到西藏邊防這一條,另外還要堅持中央派代表只許派文官,而且必須是信教的。

在阿沛看來,噶廈政府的這種一廂情愿太過“離奇”,“共產黨里面到哪里去找信教的?”

他告誡與自己同行的談判代表:“寺院保守派對現代世界一無所知,對中國共產黨也不甚了了;如果他們輕易拒絕了共產黨提出的條件,堅持商談供施關系和西藏獨立,那么勢必會讓中共失去耐心,最終使他們重新開始向西藏進軍。”

阿沛知道,自己身上肩負著西藏未來的重擔,同時,他此行的成果也面臨著被達賴喇嘛和噶廈政府全面否定的可能。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在歷史的關鍵時刻,總要有人來承擔興衰榮辱,這一次責任落在了代表團團長阿沛的身上。

1951年4月29日下午,中央人民政府民族事務委員會主任李維漢作為中方談叛代表團團長與阿沛·阿旺晉美面對面地坐到了談判桌前,和談開始了。

李維漢全面闡述了中央對西藏的方針政策,他著重說明解放軍進藏的必要性:

西藏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的一部分,解放軍進去保衛國防,這一方針是不能改變的。這對西藏人民、西藏民族有利,對整個中華人民共和國有利。

第一、印度政府繼承英帝國主義在西藏的特權,有無侵略野心還不能保證;第二、現在西藏根本沒有國防,西藏的軍隊是向祖國內地部署的,要建設國防也不是那么簡單的事;目前西藏更有交通、運輸方面的困難,一旦有事,軍隊開進去談何容易。至于西藏的軍隊要改編成人民解放軍的一部分,那是不成問題的。

西藏地方政府有一種設想,人民解放軍開進去以后,會慢慢整他們。但是,如果解放軍要這樣做,用戰斗的方式打勝了再搞,還要方便些。

雖然,遠在亞東的噶廈政府仍堅持“不能同意解放軍進藏守衛邊防這一條”,但代表團商議認為:“我們已經承認西藏不是獨立的,這么大的問題都已經解決,其他就都是小問題了。于是大家決定就這樣簽了吧!”

起初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協議草本、附件草本只經過幾個回合的磋商就定了下來,只等雙方代表舉行簽字儀式了。五一假期后,李維漢突然問阿沛:是否接到了關于班禪返藏的特別指示?

阿沛回答:“沒有。”

李維漢很納悶:“這怎么可能呢?這是全西藏民眾最關心的重要問題和事件之一。”他繼續追問:“是否承認班禪是真正的轉世活佛。”

阿沛的態度陡然強硬起來:“在轉世靈童得到西藏政府正式確認之前,我不可能承認任何人為班禪的轉世靈童。”

關于班禪返藏的問題,是西藏民族內部長期遺留下來的問題。即使像阿沛這樣開明的人在這個問題上也不愿作出絲毫的妥協。

對此,李維漢解釋了中央希望解決班禪返藏問題的原因:

宗喀巴有達賴和班禪兩個弟子,傳到今天已有五百多年,在很長時間里,他們是團結的,后來分裂才二三十年。這種分裂,主要是由于帝國主義和中國(國民黨)反動政府的挑撥。分裂對西藏是不好的。帝國主義、國民黨拉一個、打一個。或者拉達賴打班禪,或是拉班禪打達賴。這無論對西藏的政治、宗教都是不好的。中央人民政府的方針是希望你們團結起來。歷史上幾百年達賴、班禪各有其地位,還是按這幾百年的規矩,使班禪回到西藏去。過去幾十年中間,由于分裂了,彼此心中不愉快,有仇恨,但終究都是西藏人,都是宗喀巴的弟子。這一條大的方針,希望雙方都同意。

5月19日下午,中央談判代表孫志遠到西藏代表團下榻的北京飯店,同阿沛單獨交談,最后商定,協議中將要寫的恢復班禪的地位和職權問題,是指九世班禪和十三世達賴和好相處時的地位和職權,阿沛當即表示同意。

僵局終于被打破了,掃除了談判道路上最大的障礙后,接下來的進程就如順水行舟。

1951年5月23日,中央政府與西藏地方政府簽訂了《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于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簡稱《十七條協議》),一個新的時代正向西藏人民撲面而來。

在《十七條協議》中,有這樣幾條關鍵性的約定:

二、西藏地方政府積極協助人民解放軍進入西藏,鞏固國防。

四、對于西藏的現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變更。達賴喇嘛的固有地位及職權,中央亦不予變更。各級官員照常供職。

五、班禪額爾德尼的固有地位及職權,應予維持。

十一、有關西藏的各項改革事宜,中央不加強迫。西藏地方政府應自動進行改革,人民提出改革要求時,得采取與西藏領導人員協商的辦法解決之。

中央政府承諾不會強迫西藏改變固有的政治制度,這一點讓達賴多少打消了疑慮,動心返回拉薩。他和他的僧俗官員們認為只要中央人民政府對西藏現存的政教合一的政體不加干涉,那么他們的統治也將得到相應的延續。

協議簽署的那一天,毛澤東在懷仁堂接見了阿沛。

毛澤東說:“你們已經承認是祖國大家庭的一員,所以現在北京和上海都是你們的了。現在人民解放軍將要進藏,你們還有疑懼嗎?”

阿沛回答:“我們在昌都第一次遇見中共軍政人員時還存在著疑慮,但是現在我深信不疑了。”

毛澤東說:“你這話說得太早了一點。你們一定還有顧慮;如果你們不存在顧慮那就非常奇怪了,但是總有一天你們的顧慮會被完全消除。你們將同人民解放軍相處,因而日復一日你們的疑懼和不安就會被打消。”

毛澤東對西藏內部的猜測是準確的。即便由阿沛率領的談判代表團已經同中央政府達成了高度的一致,但流亡在亞東的達賴喇嘛和噶廈政府內部在是否接受協議,多大程度上接受協議仍然有著極大的分歧。

從某種意義上說,阿沛是不具有代表西藏簽署《十七條協議》的權力的,《十七條協議》成立與否全賴達賴喇嘛和噶廈政府所做出的反應。

“統治權仍然留在達賴喇嘛的手中”,經過一番激烈辯論,西藏僧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達賴遂出乎意料地完全認可了《十七條協議》。

同年10月24日,達賴喇嘛正式致電毛澤東,表達了他對《十七條協議》的擁護。在這份電文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達賴喇嘛對西藏地位的新立場:

中央人民政府毛主席:

今年西藏地方政府,特派全權代表噶倫阿沛等五人,于1951年4月底抵達北京,與中央人民政府指定的全權代表進行和談。雙方代表在友好的基礎上,已于1951年5月簽訂了關于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西藏地方政府及藏族僧俗人民一致擁護,并在毛主席及中央人民政府領導下,積極協助人民解放軍進藏部隊,鞏固國防,驅逐帝國主義勢力出西藏,保護祖國領土主權的統一,謹電奉聞。

西藏地方政府達賴喇嘛

公歷1951年10月24日

藏歷鐵兔年八月二十四日呈

10月26日,毛澤東復電:

達賴喇嘛先生:

你于1951年10月24日的來電,已經收到了。我感謝你對實行和平解放西藏協議的努力,并致衷心的祝賀。

毛澤東

1951年10月26日

《十七條協議》的簽訂是中國共產黨成功解決國內復雜民族問題的典范。一方面它實事求是地承認了西藏社會的現狀,尊重其既有的體制、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另一方面,它成功解決了西藏在中國長遠戰略利益和國家安全中所涉及的種種問題。

同時,協議為中央政府逐漸改變西藏落后面貌、改革社會經濟制度提供了重要的契機。“和平解放”也避免了重新進行軍事進攻可能招致的國際社會消極地批評和譴責,并且排除了西方國家對西藏主權橫加干涉的可能性。

達賴、班禪進京

1954年9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在北京隆重召開。

會前,一直縈繞在毛澤東心頭的是“由誰來代表西藏出席人民代表大會?”因為,當時的中國絕大多數地區是在經過土改,建立了民主政權,實行普選后產生了人民代表,但此時西藏顯然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最終,中央決定邀請達賴、班禪等作為西藏代表同時出席這次大會。

達賴要進京!

“是宗教重要,還是大會重要?達賴喇嘛正在學經,要到23歲才能考‘格西,如去內地兩年,是會妨礙學經的;加上路途遙遠,水土不服,也不好辦。”

“我在國民黨時任過達賴喇嘛駐京辦事處處長,國大選舉時也說很重要,其實沒有什么。”

“達賴喇嘛1950年去亞東時,某寺兩千多喇嘛勸阻,有一個喇嘛跳河死了,如果這次達賴要赴京,三大寺反對就不好辦了。”

“達賴喇嘛是佛教之主,人民對他很信任。如去北京,回來后就沒有人信任他了,豈不糟糕。”

……

反對者的聲音,不絕于耳。

不過,達賴本人卻有赴京的意愿。他曾囑咐自己身邊的侍讀江措林活佛遠赴山南拉莫云措湖觀看中央與西藏關系的前途,江措林告訴達賴,從湖中他看到了達賴周圍有很多汽車,這似乎預示著中央和西藏之間將有光明的前途,達賴可以去北京。

達賴也有自己的疑慮,他曾對江措林說過這樣的話:

我去北京的事,原打算在公路修通后考慮,但有兩個顧慮:一是自己一行動等于西藏地方政府全都出動,解放軍再幫忙,也還要大大牽動老百姓。二是自己是西藏一教之主,且是維系三大寺的重心,我一去北京,三大寺很可能發生騷動,那就不好收拾了。

但經過中央派駐西藏代表張經武的一再協調和阿沛對此事的堅定支持,達賴決定赴京。

達賴對張經武說:“我個人認為赴京開會,可以見到毛主席。根據內蒙古和我家鄉寺廟得到尊重和保護的事實,我赴京開會,無論對政治、宗教都有好處。”

在隨即召開的噶廈、譯倉(西藏地方政府之秘書機關)會議上,達賴喇嘛宣布了他即將赴京的決定。

1954年9月1日,達賴從成都、班禪從西寧分別乘坐飛機到達西安匯合。9月4日下午,載著兩大活佛的列車駛進了北京火車站,國家副主席朱德、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和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等人親自前往車站迎接。

在9月15日召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達賴、班禪被選入主席團,同全國各民族代表一起,討論新中國成立后擬訂的第一部憲法。

達賴在會上發言說:“憲法草案總結了幾年來執行毛主席的民族平等、民族團結政策的成績和經驗。特別是憲法草案上規定了各民族可以按照它的發展特點制定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以充分行使自治權利”,“這些都是非常正確的。我們西藏全體人民熱烈地表示擁護”。“敵人造謠共產黨、人民政府毀滅宗教,現在這種謠言已經全部破產了,西藏人民已經切身地體會到在宗教信仰上是有自由的。”

在這次大會上,達賴當選為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班禪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委員。班禪在全國政協二屆一次會議上當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

人代會后,達賴與班禪參觀游歷了天津、上海、杭州、沈陽、鞍山、哈爾濱等城市,為期3個月。

1955年的2月23日,是藏歷木羊年的新年。毛澤東在京接見了兩位活佛。

毛澤東說:“我們的國家是一個落后的國家,工業很不發達,有許多機器我們自己還不能制造,我們沒有大量的鋼。但這不要緊,我們可以建設,再過50年,我們就可以建成一個像樣子的國家。”

達賴回答:“我們西藏各方面的條件都很落后。但我們可以向主席保證,在您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我們一定做好西藏的各項工作,不斷地提高。”

毛澤東繼續道:“落后不要緊,在漢人地區也有許多落后的地方,和西藏一樣,將來都要搞好。”“我有信心。在你們兩人的領導下,西藏的事情一定會做好,但不要急,慢慢地來,做事情要取得大多數的同意。”

毛澤東與達賴、班禪之間曾多次出現上述這樣的對話。1955年的3月8日,在達賴、班禪離京返藏前,毛澤東親自到御河橋為他們送行。

“你們要走了,我來看看你們,你們走的事情都辦好了嗎?還有什么需要我們幫助解決的問題嗎?”

毛澤東的親切話語讓達賴十分感動:“主席的突然到來,我像在做夢。經過和主席的幾次見面談話,我的內心起了極大的變化。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把這些指示變成行動,一定打開以往應付的局面,真誠地互相幫助,共同努力工作。”

毛澤東與達賴之間的交談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在西方學者眼中,這是達賴和中央政府之間最為親密的“蜜月期”,即使在數千年漫長的漢藏交往史中,雙方這樣襟懷坦白、意趣相投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數的。那時,年輕的達賴是扎扎實實地感受到了中央政府對西藏的支持和誠意,他同時也為毛澤東的個人魅力所傾倒。他寫了一首詩,表達了對毛澤東由衷的崇敬。

毛主席啊!您的光輝和事業有如創造世界的大梵天和眾敬國王(印度傳說中的最古國的國王)!

聚積了無量數的福氣才產生了這樣的領袖,

好像大地上有了照耀一切的太陽。

您的著作珍貴如寶珠,

豐富有力如同海潮一直達到天空的邊際。

榮譽無比的毛主席啊!愿您萬壽無疆!

現在君子動口不動手

毛澤東在西藏問題上總是表現出特別審慎的態度。這從他“進軍西藏宜早不宜遲”、從西南為主入藏、和平解放西藏、西藏現有社會制度不予變更、進軍西藏不吃地方、慎重穩進、搞好上層統戰、六年不改、邊平叛邊改革、對農奴主及其代理人實行贖買政策、穩定發展個體所有制和個體經濟等一系列重大決策中可以清楚地看到。

為了更好地治理西藏,中央決定在西藏設立自治區。1955年,當達賴和班禪還在北京時,就已經開始動手組建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了。委員會名額為51人:西藏地方政府方面15名,班禪堪布會議廳委員會方面10名,昌都地區人民解放委員會方面10名,中央派在西藏地區工作的干部5名,其他方面(包括各主要寺廟、各主要教派、社會賢達、群眾團體等)11名。

籌備委員會的主要任務可以歸納為以下6點:

1.為西藏的管理逐漸承擔更多的責任;

2.鼓勵發展當地工業,使其能適合中央的計劃;

3.使各個階級的人民團結起來,促進階級之間的合作;

4.發展教育;

5.在進行改革時要防止急躁情緒;

6.保護宗教自由和寺廟。

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的成立對中央來說,是一件大事。為此,中央派出了一支包括來自17個民族的全國各界代表共800人的代表團前往西藏祝賀。

臨行前,毛澤東對代表團團長陳毅囑咐道:

并非只有中國重視西藏,西藏的問題會引起全世界的注視。西藏只有改革才有前途,但可以有別于內地的做法,采用贖買的辦法。此次赴藏應該把中央堅持改革、民族團結的政策帶去,處處說通道理,做好事,不強加于人。

由于當時印度方面提出邀請達賴前往印度訪問,社會上對此顧慮重重,毛澤東特別指示說:

達賴喇嘛是西藏一位宗教領袖,也是國家領導工作人員,他的行動是自由的,可以讓他明年去印度。

1956年3月16日,中央代表團從北京啟程,到蘭州后,乘坐300多輛汽車,浩浩蕩蕩,經青藏公路于4月17日到達拉薩。拉薩僧俗傾城出動,3萬多身著盛裝的藏族人民,夾道歡迎中央代表團。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率西藏地方政府、班禪堪布會議廳官員,出城5公里,到接官廳迎接。旋即舉行群眾大會。陳毅團長向拉薩各界數萬群眾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說。

當時身臨其境的人都能感受到流動在其間的溫暖真摯的情誼,不過達賴在慶祝大會上的某些談話還是泄漏了一絲隱憂。達賴說:“最近鄰近各省用和平協商的方式,正在進行和準備進行改革的消息傳到了西藏,引起了若干人的疑慮和懼怕。”

達賴的疑慮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在不久前,1956年2月25日,甘孜少數上層反動分子為了阻撓和破壞民主改革,首先在色達地區、緊接著于29日在義敦等地發動武裝叛亂。這一消息傳到西藏,讓達賴和與他親近的西藏上層惴惴不安。

西藏上層的疑懼,毛澤東是知道的,他一再給予寬解。

早在1955年10月23日,毛澤東在接見西藏參觀團和西藏青年參觀團時就指出,西藏不要害怕民主改革,民主改革的目的是把西藏全體人民的生活搞好。同時,你們自己的生活也不會下降。西藏實行民主改革,你們這些上層人士、貴族、各寺廟的喇嘛,可以同群眾一起協商,上下結合,實行改革。“改革要你們下決心,你們不干,我們不能替你們下決心。”

1956年2月12日,正值農歷正月初一,又逢藏歷火猴年元旦,毛澤東對在京參觀的藏族人士拉魯·才旺多吉、拉敏·益西楚臣、桑頗·登增頓珠等,又一次語重心長地談到了民主改革的問題:“進行民主改革的問題,什么時候進行,由你們自己去決定。自治區籌備委員會成立后,可以對這個問題進行研究,要由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下決心,要由西藏的僧俗官員和寺院里的喇嘛、堪布們決定。要有一個醞釀的時期,一年、兩年、三年,通過討論、打通思想。”“貴族、喇嘛有好多人害怕改革,你們回去后要對貴族、喇嘛多做工作,不論如何改革,對他們的政治地位、生活水平都要維持”。“關于民主改革這一條,這里要講清楚,不要回去亂講,說我講了西藏現在要實行土地改革了。我是要你們回去醞釀,回去報告達賴和班禪,可行即行,你們如果都不同意,我也沒有辦法。我不能一定叫你們做什么,我只是提建議給你們,采納不采納是你們的事,不要誤會。”

陳毅代表團此行的目的之一也正是要打消達賴等人的疑慮。

他說:“只有西藏民族的領袖和人民有了一致的要求和決心的時候,西藏的改革才可以進行。”

如此一來,在西藏自治區籌委會成立大會上,誰也沒有說什么時候開始改革。陳毅還幽默地稱之為:“現在是君子動口不動手。”

六年不改

這個時期,全國掀起了社會主義改造的高潮,為了穩定西藏,中央有意推遲川、甘、青、滇四省藏區的民主改革運動。但形勢的發展出乎毛澤東和中央的預想,四省藏區的民主改革運動迅猛發展,給西藏以巨大的沖擊。

西藏地區部分群眾開始有了改革的要求。在這種形勢面前,中共西藏工委也想盡快改變西藏的落后面貌,希望西藏早一點進行民主改革,認為“西藏也面臨著這種民主改革趨勢的前夕”。

西藏工委大打輿論戰,剛剛創刊的《西藏日報》刊登了大量有關改革的新聞和文章。8月4日,一封《修建當雄機場的藏族民工代表要求實行民主改革給達賴的請求書》被刊登在了《西藏日報》上,一時社會嘩然。在此前后,西藏工委報請中央組織部批準,從內地各省市調2000多名漢族干部陸續進藏,并且在西藏吸收了大批藏族干部,各級黨政機構和企事業單位急劇膨脹起來,形成了欲全面進行民主改革的氣勢。歷史上,人們稱這段時期為“大發展”時期。

人員迅速增加,開支急劇增大,市場投放銀元過多,引起物價上漲。這時看到改革是大勢所趨而真正愿意實行改革的上層人士只占少數;大多數上層人士則心存疑慮,焦躁不安。

達賴此時去信毛澤東,毛于8月18日復信道:

西藏社會改革問題,聽說已經談開了,很好。現在還不是實行改革的時候,大家談一談,先作充分的精神上的準備,等到大家想通了,各方面都安排好了,然后再做,可以少出亂子,最好是不出亂子。四川方面出了一些亂子,主要是親帝國主義分子和國民黨殘余分子在那里煽動,我們的工作也有缺點。我希望西藏方面盡量避免出亂子。

中央客觀地分析了西藏的政治形勢后,認為:“西藏的改革條件目前還不成熟,勉強去做就勢必出亂子。”

1956年9月4日,中央正式發出《關于西藏民主改革問題的指示》(通常稱“九四指示”)。指示說:“西藏地區的民主改革,必須是和平改革,要做到和平改革,對西藏上層一定要做好準備工作以后再去進行。”這里所謂的準備工作,主要有兩條:一是同他們的各方面的領導人員協商好。二是把上層安排好。

1957年2月27日,毛澤東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上發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講話,其中談到西藏問題時說:

西藏由于條件還不成熟,還沒有進行民主改革。按照中央和西藏地方政府的《十七條協議》,社會制度的改革必須實行,但是何時實行,要待西藏大多數人民群眾和領袖人物認為可行的時候,才能作出決定,不能性急。現在已決定在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不進行改革。在第三個五年計劃期內是否進行改革,要到那時看情況才能決定。

這樣,中央在“九四指示”下達半年后,就公開向全世界宣布了對西藏實行“六年不改”的政策方針。

配合“六年不改”的方針,西藏軍區對部隊進行了全區性的縮編和部署上的調整,總員額減至1.8萬人。

中央一系列的緩和政策,讓在“大發展”時期神經備受刺激的西藏上層緩了口氣。不過,他們中的一些人囿于階級本質,認為“六年不改”最終還是要改的,其“美妙的”封建農奴制度仍然岌岌可危。

基于這樣的判斷,他們必然要為保全自己的階級地位做些什么了。

四水六崗衛教軍

1959年的叛亂雖然被歷史銘記,但是,對于西藏和中央來說,這并不是一個多么突然,出人意料的事件。事實上,從中央代表到達拉薩的那一刻起,暗中的破壞活動就沒有停止過。

早在1951年至1952年,叛亂就零星地發生過,直到達賴喇嘛發出和平呼吁書后,叛亂才暫且平息了下去。有學者認為,這些早期的叛亂很可能是國民黨殘余分子策劃發動的。但到了1956年,情況發生了變化,叛亂成為有組織的行為,而它們的策動者則來自藏人內部。

在叛亂武裝中,有一支名氣頗大的“四水六崗衛教軍”(即是西方人所稱的康巴游擊隊),雖然人數不多,但組織嚴密,戰斗力強,給駐藏解放軍造成了很大的損失。

恩珠·貢布扎西,康區理塘(今四川甘孜州理塘縣)人,早年曾在拉薩經商,在拉薩的康巴人中,以及康區巴塘、理塘等地都具有一定的威信。他在拉薩秘密串聯流亡的康巴人,于1957年5月以募捐向達賴喇嘛獻造黃金寶座為名,組織了四水六崗(藏語“曲西崗珠”,四水指黃河、長江、雅魯藏布江和瀾滄江;六崗指的是在這四條江河流域的西藏地區;“四水六崗”狹義上指康區,廣義上泛指整個藏區)組織。到1958年5月13日,四水六崗組織召集各路人馬秘密開會,清點人數,計有2200余人。

1958年6月16日,恩珠·貢布扎西等在山南地區的竹古塘,正式宣布“四水六崗衛教志愿軍”成立。

西藏地方政府對叛亂武裝一直采取縱容、支持的態度。噶廈多次下令,要求各地積極為叛亂武裝籌措糧秣,還在山南地區打開拉康、多宗等地的糧倉,給叛亂分子發放糧食,打開軍械庫,為叛亂分子提供武器彈藥,并聽任其征收糧草,脅迫群眾參加叛亂。藏軍也以“成伙攜槍逃跑”為借口,選派機槍手、號兵去山南,協助訓練叛亂武裝和直接參加叛亂活動。

幾乎是同時,毛澤東在批轉青海省委《關于鎮壓叛亂問題的報告》的批語中指出:“西藏要準備對付那里的可能的全局叛亂”。“只要西藏反動派敢于發動全局叛亂,那里的勞動人民就可以早日獲得解放,毫無疑義”。

鑒于西藏地區可能發生全面叛亂,中央于1958年7月14日指示西藏工委:

你們應當對噶倫們表示嚴正的態度,告訴他們,他們對西藏地區的反動分子和從江東逃入西藏地區的叛亂分子采取縱容的立場是完全錯誤的。

毛澤東和中央對西藏的改革一向容忍且具有耐心,但西藏反動分子卻根本不要改革,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六年不改”,他們希望“永遠不改”。這樣一來,“如果反動分子要武裝叛亂,中央就一定要實行武裝平息叛亂。”

7月18日,張經武、張國華到羅布林卡(歷代達賴喇嘛消暑理政的地方)會見達賴喇嘛,轉告了中央對叛亂武裝的最后通牒。這讓達賴感到十分緊張。

駐藏部隊面對叛亂,一直在忍耐。8月18日,中共中央總書記鄧小平在京同西藏軍區司令員張國華、副司令員鄧少東談話時,對西藏的形勢和應當采取的方針又作了重要指示。鄧小平說:要鞏固自己的陣地,維護交通。如果威脅交通,威脅你們,有把握的就打,沒有把握的就不打;解放軍不要輕易上陣,不要輕易把部隊拿上去。

叛亂分子的暴行,罄竹難書。但達賴對此態度曖昧而且猶豫不決,一拖再拖。直到11月2日,才召集了噶廈全體噶倫和仲譯欽波、孜本、馬基(藏軍司令)、三大寺堪布開會,要求噶廈“對平叛采取積極態度,認真負起平叛的責任”。會議開了十多天,十分刁詭的是,西藏上層愣是將這場原本商議平叛的會議,開成了反動分子如何在必要的時候,把達賴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保護起來”的密謀。

這是達賴集團悲劇的開始,卻是西藏民主改革露出曙光的時候……

1959:不平靜的日子

1959年3月,西藏爆發叛亂。

事情要從2月7日在布達拉宮舉行的“破九跳神大會”講起。那天,達賴喇嘛突然對應邀參加“跳神大會”的中央駐藏代表郭錫蘭、鄧少東說:“聽說西藏軍區文工團在內地學習回來后,演出的新節目很好,我想看一次,請安排一下。”

“這事很好辦,只要你確定時間,軍區可以隨時派出文工團去羅布林卡進行專場演出。”

達賴微微一笑:“去羅布林卡不方便,那里沒有舞臺和設備,就在軍區禮堂演出,我去看。”

3月9日,達賴通告全體噶倫,明天直接去軍區禮堂觀看演出。這一安排在阿沛看來是極不尋常的。一般來說,參加這樣的活動,噶廈的官員都應先到羅布林卡,然后隨達賴出行。阿沛有一個不祥的預感:“明天可能會出事”。

不出所料,3月10日上午,叛亂爆發了。

上午8時,拉薩街頭突然一片混亂。

“到羅布林卡去保護如意至寶(達賴喇嘛)吧!漢人要把他劫走了!”噶廈的警察代本侈巴·才仁羅吉帶著武裝警察和“衛教軍”,荷槍實彈地在市內的大街小巷吆喝穿梭,強迫每家至少派一人到羅布林卡,阻止達賴到軍區看戲。謠言四起,“軍區要毒死達賴喇嘛”,“軍區準備了直升機,要把達賴喇嘛劫往北京”……謠言對堅信佛教的藏族人民無疑是莫大的沖擊。他們恐慌不安地向羅布林卡涌去,把那里圍得水泄不通,達賴根本無法移動一步。

叛亂分子在市區游行,呼喊“西藏獨立”、“漢人滾出去”、“你們不滾出去,我們也有力量趕走你們”等口號,張貼“西藏是獨立自主政教合一的國家”、“從今天起,我們西藏怎樣獨立自主,完全由我們自己決定”等反動標語。

突然發生在拉薩城內的大規模叛亂顯然是一場早有預謀的風暴。然而,噶廈政府的代表還對中央謊稱:“噶廈事前不知道達賴喇嘛要來軍區看戲,由于達賴喇嘛的近侍機構、三大寺堪布和僧俗官員反對,事態發展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回顧那段叛亂發生的日子,紛紛擾擾的記憶已經成為歷史,但那段時期達賴與譚冠三將軍的通信往來,卻成了一個頗為獨特的視角,讓我們一窺叛亂真相的蛛絲馬跡。

1959年3月10日,西藏上層反動分子發動全面叛亂的當天,中央駐西藏代理代表、軍區政治委員譚冠三便給達賴喇嘛寫了一封信:

敬愛的達賴喇嘛:

您表示愿意來軍區,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們表示熱烈的歡迎。但是由于反動分子的陰謀挑撥給您造成很大的困難,故可暫時不來。

此致

敬禮并祝保重

譚冠三1959年3月10日

3月11日,譚冠三收到達賴喇嘛的回信:

親愛的譚政委同志:

昨天我決定去軍區看戲,但由于少數壞人的煽動,而僧俗人民不解真相追隨其后,進行阻攔,確實無法去訪,使我害羞難言,憂慮交加,而處于莫知所措的境地。您毫不計較,送來的信出現在我眼前時,頓時感到無限的興奮。

反動的壞分子們正在借口保護我的安全而進行著危害我的活動。對此我正設法平息。幾天以后,情況安定了,一定同您見面。您對我有何內部的指示,請通過此人(指阿沛·阿旺晉美)坦率示知。

達賴喇嘛親筆呈

同日,譚冠三將軍復信致達賴喇嘛:

達賴喇嘛:

現在反動分子竟敢肆無忌憚,公開地狂妄地進行軍事挑釁,在國防公路沿線(羅布林卡北面的公路)修了工事,布置了大量機槍和武裝反動分子,已經十分嚴重地破壞了國防交通安全。過去我們曾多次向噶廈談過,人民解放軍負有保衛國防,保衛國防交通安全的責任,對于這種嚴重的軍事挑釁行為,實難置之不理。因此,西藏軍區已去信通知索康、柳霞、夏蘇、帕拉等,請他們通知反動分子,立即拆除一切工事,并撤離公路。否則由此引起惡果,完全由他們自己負責。特此報告,您有何意見,亦請盡快告知。

此致

敬禮并祝保重

譚冠三1959年3月11日

3月11日夜,噶廈派人分赴工布、彭波、山南等地,命令各地組織武裝,迅速趕到拉薩,保衛達賴。

當天,總參謀部電示西藏軍區:“在敵人向我進攻之前,應嚴守自衛立場,不先打第一槍,以爭取政治主動”。

3月12日,達賴喇嘛寫信給譚冠三政委:

親愛的譚政委同志:

昨天經阿沛轉去一信,想已收到了。今早您送來的信收到了。反動集團的違法行為,使我無限憂傷。昨天我通知噶廈,責令非法人民會議必須立即解散,以保衛我為名而狂妄地進駐羅布林卡的反動分子必須立即撤走。對于昨天、前天發生的以保護我的安全為名而制造的嚴重離間中央與地方關系的事件,我正盡一切可能設法處理。今天早晨北京時間八點半鐘,有少數藏軍突然在青藏公路附近鳴了幾槍。幸好沒有發生大的騷亂。關于您來信中提的問題,我現在正打算向下屬的幾個人進行教育和囑托。您對我有何指示的意見,請知心坦率地示知。

達賴12日呈

3月13日,叛亂武裝總部以“西藏獨立國人民會議”的名義,向各宗、奚谷 (縣、莊園)下達命令:“為了反對共產黨和獲取西藏獨立的武裝斗爭的勝利,所有18至60歲的男人,都必須自帶武器、彈藥、食物,立即趕來拉薩,不得遲緩”。“如果對宗教事業不負責任,貪生惜命者,定將依法懲處。”

當天,拉薩朗子轄(市政府)在市民中對18歲至60歲的男子進行登記。噶廈從布達拉宮下面的軍械庫中取出炮12門,機槍30挺,運往羅布林卡裝備叛亂分子。

3月14日,噶廈召集300多名婦女開會,叫嚷“獨立”。另有幾百名婦女到印度、尼泊爾駐拉薩領事館請愿,要求保護“西藏獨立”。15日,又有300多名婦女到印度駐拉薩領事館請愿。

3月15日,譚冠三將軍致達賴喇嘛信:

敬愛的達賴喇嘛:

您11日、12日兩信均敬悉。西藏一部分上層反動分子所進行的叛國活動,已經發展到不能容忍的地步。這些人勾結外國人,進行反動叛國的活動,為時已久。中央過去一向寬大為懷,責成西藏地方政府認真處理,而西藏地方政府則一貫采取陽奉陰違的態度,實際上幫助了他們的活動,以致發展到現在這樣嚴重的局面。現在中央仍然希望西藏地方政府改變錯誤態度,立即負起責任,平息叛亂,嚴懲叛國分子。否則,中央只有自己出面來維護祖國的團結和統一。

您來信中說,對于“以保護我的安全為名而制造的嚴重離間中央與地方關系的事件,我正盡一切可能設法處理”。對于您的這種正確態度,我們甚為歡迎。

對于您現在的處境和安全,我們甚為關懷。如果您認為需要脫離現在被叛國分子劫持的危險境地,而且又有可能的話,我們熱忱地歡迎您和您的隨行人員到軍區來住一個短期,我們愿對您的安全負完全的責任。究竟如何措置為好,完全聽從您的決定。

另外,第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已決定于4月17日舉行。特此告訴您。

此致

敬禮并祝保重

譚冠三1959年3月15日

3月16日,達賴喇嘛寫信給譚冠三政委:

您15日的來信,方才三點鐘收到,您對我的安全甚為關懷,使我甚感愉快,謝謝。

前天藏歷2月5日(公歷3月14日)我向政府官員等的代表70余人講話,從各方面進行了教育,要大家認真考慮目前和長遠的利害關系,安定下來,否則我的生命一定難保。這樣嚴厲地指責之后,情況稍微好了一些。現在此間內外的情況雖然仍很難處置,但我正在用巧妙的辦法,在政府官員中從內部劃分進步與反對革命的兩種人的界限。一旦幾天以后,有了一定數量的足以信賴的力量以后,將采取秘密的方式前往軍區,屆時先給您去信,對此請您亦采取可靠的措施。您有何意見,請經常來信。

達賴16日呈

發出此信后的第二天,即3月17日夜里,達賴及隨員600余人逃離拉薩。

對于上述幾封公開發表的信,達賴在其《自傳》中聲稱,他給譚冠三的信,目的在于“盡一切可能爭取時間”。達賴還說,他“故意不告訴他們我的住處位置,希望借此再拖延一陣子”,并糾集其心腹,在羅布林卡的密室“討論逃亡的方法,一邊決定逃亡的成員”。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階級本性決定他們要鬧事。”這是毛澤東得知達賴逃跑后的原話。他說:“最好設法讓達賴留在拉薩,他若硬是出走,也沒什么不得了。因為我們現在工作的立足點已不是等待原西藏地方政府的一些上層分子覺悟,而是堅決平叛,全面改革。”

同日,中央電示指出:“噶廈集團公開叛亂,達賴逃跑,叛亂武裝攻擊我軍據點,西藏政治局勢完全明朗,這是極好的事。但是對于達賴逃跑暫不向外宣布,暫時不把達賴放在叛國頭子之內,只宣傳叛國頭子挾持達賴。”

毛澤東對待達賴很寬容,他提出了兩種處置辦法:“(一)宣布為叛國者,以后只有悔過認罪之后,才可以回來;(二)宣布為被人劫持者,仍然希望他脫離叛匪,早日回來,羅布林卡位置及人大位置仍給他留著。”最后中央采取了第二種處置辦法。

達賴的叛逃卻為中央在西藏地區推進民主改革打開了一扇光明的大門。

在叛亂初期,毛澤東就把張經武、張國華叫到武昌,對他們說:“我們確定西藏在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甚至更長的時間不進行改革,是真的,但他們總是聽不進去,因為他們從根本上是反對改革的,壞事變好事。我早就說過,只要西藏反動派敢于發動全面叛亂,我們就要一邊平叛,一邊改革,要相信95%以上的人民是站在我們一邊的。”“叛了也好,先叛先改,后叛后改,不叛緩改嘛。現在已經叛亂,就只好邊平邊改。總的方針是軍事打擊、政治爭取和發動群眾相結合。少數反動分子的武裝叛亂,其結果帶來了大多數勞動人民的比較徹底的解放。”

塵埃落定,達賴越走越遠。

1959年4月15日,毛澤東做了關于西藏平叛的講話,開啟了西藏民主改革的進程:

有些人對于西藏寄予同情,但是他們只同情少數人,不同情多數人,一百個人里頭,同情幾個人,就是那些叛亂分子,而不同情百分之九十幾的人。

……

那少數人是一些什么人呢?就是剝削、壓迫分子。講貴族,班禪和阿沛兩位也算貴族,但是貴族有兩種,一種是進步的貴族,一種是反動的貴族,他們兩位屬于進步的貴族。進步分子主張改革,舊制度不要了,舍掉它算了。

……

我看,西藏的農奴制度,就像我們春秋戰國時代那個莊園制度,說奴隸不是奴隸,說自由農民不是自由農民,是介乎這兩者之間的一種農奴制度。貴族坐在農奴制度的火山上是不穩固的,每天都覺得要地震,何不舍掉算了,不要那個農奴制度了,不要那個莊園制度了,那一點土地不要了,送給農民。但是吃什么呢?我看,對革命的貴族,革命的莊園主,還有中間派的貴族,中間派的莊園主,只要他不站在反革命那方面,就用贖買政策。我跟大家商量一下,看是不是可以。現在是平叛,還談不上改革,將來改革的時候,凡是革命的貴族,以及中間派動動搖搖的,總而言之,只要是不站在反革命那邊的,我們不使他吃虧,就是照我們現在對待資本家的辦法。

……

這樣一來,農民(占人口的95%以上)得到了土地,農民就不恨這些貴族了,仇恨就逐漸解開了。

中國共產黨并沒有關死門,說達賴被挾持走的,又發表了他的三封信。這次人民代表大會,周總理的報告里頭要講這件事。我們希望達賴回來,還建議這次選舉不僅選班禪,而且要選達賴。他是個年輕人,現在還只有25歲。假如他活到85歲,從現在算起還有60年,那個時候21世紀了,世界會怎么樣呀?要變的。那個時候,我相信他會回來的。他59年不回來,第60年他有可能回來。那時候世界都變了。這里是他的父母之邦,生于斯,長于斯,現在到外國,仰人鼻息,幾根槍都繳了。我們采取這個態度比較主動,不做絕了。

1959年的春天,西藏農奴迎來了新生的日子……

民主改革

1959年3月28日,周恩來發布國務院令,責成西藏軍區徹底平息叛亂,解散西藏地方政府,由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行使地方職權。在達賴喇嘛被劫持期間,由班禪額爾德尼代理主任委員職務。

西藏全面平叛的過程讓毛澤東從此對西藏問題有了更加深刻的思考。面對即將進行的民主改革,他的指示是邊平叛邊改革、和平贖買。

5月,他在同班禪、阿沛·阿旺晉美的談話中重申:“對‘左派和中間派,要采取贖買的政策,保證改革以后生活水平不降低。”并指出“只有采取這樣的政策,才對全國人民有利。”

7月17日,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通過《關于進行民主改革的決議》,西藏全區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群眾性民主改革運動,一舉摧毀了封建農奴制,百萬農奴翻身做了主人。

按照毛澤東的指示,民主改革分兩步走:

第一步是開展“三反”(反對叛亂、反對烏拉差役制度、反對人身依附制度)和“兩減”(減租、減息)運動。在農村,對于參加叛亂領主的土地實行“誰種誰收”的政策;對于未叛亂領主的土地,實行“二八減租”(領主得二,佃戶得八)。同時,解放家奴,廢除人身依附。在牧區,對于參加叛亂牧主的牲畜,由原放牧的牧民放牧,收入歸牧民所有;對于未參加叛亂牧主的牲畜,仍歸牧主所有,但減少牧主的剝削,增加牧民收入。

第二步是對參加叛亂領主的生產資料實行沒收,分配給貧苦農、牧民;對于未參加叛亂的領主,采取贖買的政策,國家出錢贖買他們的生產資料,無償分配給貧苦農、牧民,農、牧主也分得一份生產資料。

這些政策、辦法和措施得到了各階層人民,特別是貧困農奴和奴隸的歡迎,也爭取到了上層人士的理解和合作,保證了西藏民主改革的順利進行。到1960年底,西藏基本完成了土地改革,并建立了各級人民政權。

西藏民主改革徹底廢除了封建農奴主所有制,確立了農牧民的個體所有制度。廣大農奴分得了土地和其他生產資料,廢除了農奴對農奴主的人身依附。百萬農奴終于掙脫了身上的鎖鏈,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

翻身農奴

山南地區是西藏封建農奴制度最為完整的主要農業區之一。西藏地方政府系統197家貴族中,就有86家在山南占有莊園和牧場。叛國分子索康·旺清格勒在乃東的莊園凱松卡(索康擁有十幾處莊園和牧場,僅在山南地區就有6座莊園)是山南最大的莊園。這里共有300多個農奴,其中差巴24戶、堆窮35戶、朗生50多人。

1959年6月,減租、減息工作在凱松卡展開。凡領主1958年前借給勞動人民的高利貸一律廢除;未參加叛亂的領主和1959年放的新債,一律減息,按月息一厘計算。

16日,凱松卡和凱墨、昌珠的農奴集合在一起,舉行示威游行。他們打著紅旗和經幡,擂著羊皮鼓,一路高呼著:“消滅叛匪”,“消滅烏拉”,“消滅高利貸”的口號。群眾隊伍之間,互相呼喊著:“你們的苦,就是我們的苦!”“團結就是勝利”。隊伍匯集在澤當寺前,舉行數千人的大會,向三個放高利貸的管家進行說理斗爭,討回了高利貸的借據,收回了抵押品,大長了農奴的志氣。

7月5日,凱松鄉農民協會成立。乃東縣也成立了西藏第一個縣級農民協會。山南地區隨著平叛的順利發展,按照凱松的經驗和步驟,全面展開了民主改革運動。

直至1959年下半年,西藏共有51個縣的650多個相當于鄉的地方、45萬農業人口地區完成了“三反雙減”運動。過去“受牛馬苦,吃豬狗食”的奴隸們,開始站起來了。他們強烈要求分配土地,徹底“挖掉窮根,栽上富根,要做土地的主人”。

10月下旬,拉薩東部郊區在完成土地分配后,近萬名翻身農奴和奴隸連日載歌載舞,開會慶祝自己做了土地的主人。許多貧苦農奴和奴隸第一次站在屬于自己的土地上,心情激動,熱淚盈眶。

政教分離,信教自由

西藏的寺廟是封建農奴制度的重要支柱,不少寺廟還是直接組織和支持武裝叛亂的巢穴。因此,平息叛亂不能不觸及寺廟,進而清理參加叛亂的僧人。隨著每一次平叛戰役的結束,當地寺廟的民主改革也隨之展開。拉薩叛亂平息后的第三天,西藏工委就向三大寺派駐軍管會和工作組,發動僧眾深挖叛亂分子和武器,進行調查研究,準備民主改革。

1959年5月12日,周恩來同班禪等人談話時說過這樣一段話:

民主改革,就是要打擊像喜饒嘉措所說的“披著袈裟的豺狼”,去掉宗教被封建農奴制度玷污了的東西,恢復宗教的本來面目。現在存在的這些被封建農奴制度所玷污的東西是很不慈悲的。

西藏工委9月2日制定的《關于三大寺若干問題的處理意見》中做出10項具體規定:

一、徹底摧毀一切叛亂組織和反革命組織(如“西藏獨立國人民會議”、“西藏自由同盟”和“四水六崗”等);徹底肅清寺內的叛亂分子和反革命分子。

二、堅決廢除寺廟的各種封建特權,包括寺廟委派官員、管理市政;私設法庭、監牢、刑罰和私藏武器;沒收群眾財產,流放人民;干涉訴訟,干涉婚姻自由和干涉文化教育衛生事業等。

三、廢除寺廟放給農奴和貧苦喇嘛的所有高利貸債權。

四、依法沒收三個寺廟(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所占有的牧場、莊園及一切生產資料(包括牛羊、土地、房屋、農具和耕畜等)。

五、廢除寺廟向群眾派烏拉、派差役,對群眾進行人身奴役的封建特權制度。

六、不準寺廟向群眾敲詐勒索財物和強行攤派;取締其非法工商業和強買強賣;嚴禁其投機倒把和走私漏稅行為。

七、廢除寺廟向宗、部落攤派群眾當喇嘛的制度,禁止寺廟強迫群眾當喇嘛。

八、廢除寺廟內的封建統治和封建等級制度,廢除寺廟內的打罰制度。

九、廢除寺廟間的封建統治隸屬關系。

十、廢除寺廟利用宗教節日(如傳召)行使的一切封建特權,包括接管市政,對人民橫征暴斂,巧取豪奪,沒收人民財產,強奸婦女,殘害人民等。

從上面的規定中我們不難發現,這場對寺廟的民主改革,實質上切斷了宗教干預政治、經濟生活的一切特權,從根本上改變舊西藏政教合一的制度,使寺廟成為純宗教活動的場所。

1959年下半年自治區籌委會通過的《寺廟民主管理試行章程》規定:實行“政治統一,信教自由,政教分離”的方針。

西藏農奴階級簡介

農奴階級占西藏人口90%,人身依附于農奴主。可劃分為富裕農奴、中等農奴、貧苦農奴等階層。其中“差巴”和“堆窮”是農奴階級的主要組成部分。差巴意為支差者,是領種地方政府的差地為地方政府和所屬農奴主支差的人,地位高于堆窮。堆窮意為小戶,主要指耕種農奴主及其代理人分給的少量份地,并為其支差的農奴。在階級分化中差巴可下降為堆窮,堆窮也可上升為差巴,差巴和堆窮破產后還會下降為奴隸。奴隸占西藏人口5%,多半來自破產的貧苦農奴。他們既無生產資料又無人身權利,完全被農奴主占有,用于家內勞役。

今天的西藏,人們慣于用“五十載跨越上千年”來感嘆半個世紀以來雪域高原發生的滄桑巨變——

舊西藏沒有一條公路,而目前全區公路通車總里程達4.86萬公里,擁有和在建機場5個,開通航線15條;2007年,青藏鐵路通車,結束了西藏沒有鐵路的歷史。

以旅游業為主導的特色產業從無到有。2007年,進藏游客達402萬人次,旅游總收入48億元,分別是1980年的1151倍和3704倍。

舊西藏沒有一所現代意義的學校,占人口95%的農奴根本沒有受教育的權利。而目前全區已建成了具有西藏地方特色和民族特點的現代教育體系。文盲率降至2.4%,人均受教育年限達6.3年。

舊西藏人均壽命僅有35.5歲。而現在西藏鄉鄉有衛生院,村村有衛生室,孕婦死亡率由50年前的50%,下降到2.5%;嬰兒死亡率由43%,下降到6.6%;全區人口280萬,人均預期壽命提高到67歲。

誠如西藏自治區社科院副研究員孫勇所說,民主改革一舉結束了當時世界上被奴役人數最多、也是最黑暗的奴隸制,這不僅是西藏現代史上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偉大轉折,而且還有力地促進了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這無疑是中國對人類文明進步事業的偉大貢獻。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富有理性和良心,并應以兄弟關系的精神相對待。”“任何人不得使為奴隸或奴役;一切形式的奴隸制度和奴隸買賣,均應予以禁止。”

把《世界人權宣言》的理想從紙面變為現實,在世界不同國家、不同民族和不同文化里,都是一個充滿艱辛的曲折過程,而50年前的這場解放農奴的民主改革運動,則把一個大寫的“人”字矗立在了世界屋脊上。

知性的守望

女學者的生活與事業向來是人們感興趣的內容。波伏娃、陳衡哲、葉嘉瑩這3位學者,在各自的學科領域成績卓著。作為20世紀的女學者,她們有一些共同的特點:早慧,有才華,有學識,肯堅持,她們都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顛沛流離,也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完成了自己的大學教育,她們的足跡都曾踏到過美國和中國。

她們又大不相同。陳衡哲生于1890年,波伏娃生于1908年,葉嘉瑩則生于1924年,年齡代際約為一代半人。就個性來說,波伏娃空前絕后地特立獨行,陳衡哲開中國女性風氣之先留學美國,也一度站在社會批評前沿著書立說,而葉嘉瑩深受中國傳統教育的影響。就學科而言,波伏娃學的是哲學,最為抽象;陳衡哲的專長是西洋史;葉嘉瑩從事的則是中國古典詩詞,但她們都不約而同地對寫作有濃厚的興趣。

女性的生存環境雖在20世紀發生了重大變化,但面臨的困境仍然相同——婚姻、事業。這3位在事業上都可圈可點,在婚姻選擇上則完全不同:波伏娃終身不婚,陳衡哲先不婚后晚婚,葉嘉瑩則中規中矩。她們對婚姻事業的取舍,對21世紀的人們來說,仍然具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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