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星旅館的便箋

榛　生

1

2004年，我忽然有了一筆錢。燒的，我參加旅行團，去普吉島。

自來熟的阿貓阿狗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去機場的一路上，自私的他們一直在問我：“花豆，我們覺得你挺好的啊，為什么沒有男朋友？”

我只好像自鳴鐘那樣當當當朗笑三聲，說：“因為我笨。”

對這個回答，他們并不滿意。但他們似乎終于肯放過我，到了機場，他們讓我看包，然后雙雙奔赴衛生間，半小時還沒出來，導游去找，據說這對男女正在用世界上最高難度的姿勢接吻——意大利吊鐘式？大伙無奈地搖頭，他們的大包壓得我肩膀好痛。

我可不想此后一路上都幫他們看包，我得擺脫他們，最重要是找個伴兒。

2

這一團的游客來自祖國的天南海北，除了阿貓阿狗，大家都挺矜持。

我不敢去跟那個絡腮胡子的大叔搭訕，更沒信心和滿手金戒指的大姐交往，后面坐著兩個男學生，看上去像是我的同類，我鼓起勇氣跟他們笑笑，可是人家眼睛一閉，MP3的耳機就戴上了。

在飛機上，我旁邊的阿貓阿狗又開始接吻了。冷氣挺足，我起了一身又圓又亮的雞皮疙瘩，自己都覺得硌得慌。看來，我無論如何得睡覺了。紅眼航班六個小時都飛在晚上，天快亮時，我發現身上不知何時蓋好了毯子，我看看阿貓阿狗，他倆抱成一團，毯子都掉在了地上，我撿起來，一數，三個！敢情把我的也搶走啦！

那我身上蓋的是誰的毯子呢？我站了起來，看看周圍的人，這時候，有人用食指在嘴唇上比了個“噓”的動作，哦，原來是我們導游。

3

下了飛機，我跟導游說：“謝謝你。”

他說：“不用客氣，美女。”

他又小聲跟我說：“我安排你和那個長發女孩一起住吧，你倆年齡相近，大概能有共同話題。”

他可真是善解人意，我說：“太好了！”

金戒指大媽正東南西北地找我。“花豆？花豆在哪兒？花豆跟我住吧！”

導游連忙上來掩護：“大姐，你為啥不和我住？你看我，又年輕，又英俊，還是男的！哪點兒比不上花豆？”

大家全笑了，金戒指大媽更是樂得上氣不接下氣，嬌羞至極。

最后金戒指大媽和另一個白金戒指大媽住一間屋了，我猜五天下來倆人準得為比富這事兒掐上一架。阿貓阿狗住我們隔壁，雖然每天晚上床與墻壁都發出哀號，但至少我不會被質問為何沒有男朋友了，他倆實在顧不上理會我。我和長發女孩一起住，她是一個溫和的好姑娘，每次到了房間，她都讓我先洗澡，她謙虛禮讓。

來到異國我們都失眠，所以晚晚我們都夜談。她說：“我真害怕阿貓阿狗，我擔心他們在路上會欲火焚身！”

我說：“光自焚還算好的，就怕引起森林大火。”

我們哈哈笑。

“花豆，其實，我跟你的狀況差不多，我也快沒有男朋友了。”她嘆口氣告訴我。

“什么叫也快沒有？”

“就是說，我們要分手了。”

4

在曼谷逛了一整天名勝古跡，熏了滿身檀香，其實挺悶。晚上，我和長發美女小五商量一起去吃海鮮，然后我們又猶豫著：“這兒我們不熟，要不，叫上導游一起吧。”

是個好主意。

我們去敲導游的門：“和我們一起去吃螃蟹吧！”我說。

導游方俊對小五眨眨眼，又笑瞇瞇地跟我說：“好吧，我請客！”

我們連忙說：“應該是我們請你。”

三個人往小吃街走，只聽身后一聲大叫：“去跟導游吃螃蟹啦！”阿貓阿狗帶領著兩位金戒指大媽，并五六個饞鬼一哄而上。

只好一起去了。其實大家都知道，這個晚上不屬于方俊工作的范疇，但是阿貓阿狗還是涎著臉讓方俊請客。我看不過，拍桌子：“不行不行，今天晚上我來請！”小五說：“我和你一起。”

坐在排檔桌前，阿貓阿狗一邊嚼著大螃蟹一邊又開始刺激我。“花豆你怎么就單身一人呢！”又用眼睛斜斜導游，“方俊，你呢？也沒有女朋友吧？”

金戒指大媽也過來湊熱鬧：“花豆，我給你看看手相。”掰開我的手：“哇，愛情線曲里拐彎！”

又去掰方俊的手：“咦，你們的手挺像！”

我笑笑，方俊也笑笑，我臉紅了，手沒處放，只好一個勁兒地往小五的碟子里夾菜。

吃完，我去付賬，錢早交過了，方俊在遠處喊：“下雨嘍，快回賓館！”

這樣的男人才是好樣的。我怎么會沒有男朋友的，是因為以前交往的那些個，都沒有一個是這樣的。

5

在普吉島，十二月的海水正藍。

陽光強烈得像能發出噼噼叭叭的響聲，小五和阿貓阿狗在玩沙灘排球，兩位金戒指大媽自恃泳技好，在玩扎猛子，豆芽菜男大學生在蝶泳，人們嬉戲得多么歡暢啊！

我躺在橡皮圈上，仰著頭看天。我不會游泳，但這不妨礙我自得其樂。

原來，出來走走是這么好，我躺在大海的懷抱里，覺得幸福極了，我就要睡著了。

我的橡皮圈不知不覺漂離了海岸。

我有點高興，又有點害怕。

我想換個姿勢劃回岸邊。結果，撲通一聲，我掉進了海里。

橡皮圈漂遠了，我開始往下沉。

我不相信我會這樣死掉，我拼命呼救，可是岸上的人依舊在嬉鬧，海水依舊喧嘩，陽光依舊響亮。沒有人看到我，甚至沒有人發現我不見了。

那一刻，我心里百感交集，想起一樁樁失敗的戀愛，想起我還沒結婚就要死了，一時新愁舊恨堆積，我嗆了一大口海水。

就在這時，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我，把我往岸邊帶，是方俊。

我感到安全，于是可以放心地暈過去了。

6

“你確信沒有給我做人工呼吸嗎？”

“我確信，你嗆的水完全是以擠壓胸部的方式排出來的。”

我護住前胸：“你！……胸？”

方俊露出一臉的誠實：“放心，是小五幫忙的。”

我看看小五，小五點頭。這時候大伙都圍了過來。有人開始責備我貪玩不懂事。“要是你出了事，我們大家都回不了國了！”金戒指大媽嚷嚷著。

“回不去更好，正好多玩幾天！”阿貓阿狗又抱成了一團。

我坐了起來，陽光下我看到濃眉毛的男子正望著我，他衣服濕透，水珠順著發梢滴嗒，他握著我的手，凝望我的眼睛，他掌心的愛情線和我有一致的走向，而他心間充滿溫柔，他如此年輕，還尚未婚娶。

我傻乎乎地笑了。

我有點花癡。平時，我愛看雜志上的《課本沒教的事》，編輯們每個月都會回答讀者的情感問題，如果此刻我去問問題—如何把喜歡的男人搞到手。

編輯也許會簡潔地鼓勵我：靠花癡的實力！

7

晚上，大家又一起在島上喝啤酒，唱K，跳舞。

小五說她頭暈，要早點回去休息。

“我陪你。”我扶著小五回到房間，小五白天運動過量，此刻很疲倦，她說：“沒事，不用管我，你去玩吧。”

這時候，有人敲門，方俊進來了。他拿著藥，放在桌前。他說：“太不小心了！怎么能玩到累倒了才罷休！”

語氣中有明顯的責怪，原來他生氣也挺嚇人的啊。

小五笑笑說：“導游，你管得真寬！”

然后，她就睡了。

我和方俊退出房間，我開始展示花癡的實力：“帥哥，跟我去跳舞，走嘛走嘛走嘛，方俊哥！”

他說：“好啦，不要這么用力，我的袖子要被扯破了。”

我們回到海邊，人群卻已散了。

就著那燈光，對坐喝著剩下的啤酒。“其實我一點都不愛旅游。”我說。

“我也是。”方俊說。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這樣東奔西跑，你希望過什么樣的生活？”我問方俊。

“我希望有一所房子，有一個愛人，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守著窗前的大楊樹，好好過日子。”

大楊樹，我家窗前也有一株大楊樹，春天時候，楊花像小小粒的水母，在空氣里飄浮。

我也希望守著大楊樹，和一個懂得愛的男子一起，過一輩子。

8

然后，就是那個中午。

那個中午，誰也不能預料到的中午。

海水像一張大網，撲過來，它太兇暴，岸上的房子，樹木，街道，以及人，都成了它任意取走的物品，它喜歡什么就拿什么，我們完全無力反抗。

我和小五同時被海浪卷走，我們尖叫著，手緊握著。但是兩個不會游泳的人，重量加在一起，下沉得就更快。我看到不遠處，阿貓阿狗站在岸上，已經傻了，金戒指大媽們往岸上逃，可是海浪把她們打翻在地。我大聲喊：“救命！”沒有人回過頭來。就在這時，我看到方俊，那是方俊！他正向我們這邊跑過來！

我們還在下沉，不過沒關系，方俊就要到了。

方俊終于拽住了我的手，他只能夠到我，他用盡最大的力氣，帶我們游向岸邊。他說：“小五，你抓緊花豆！”

可是，就在這時，小五把我的手一撒——她松開了唯一能救她的手。

海水馬上把她帶走，我大喊：“小五！”

9

時隔多年，我們的旅行早已結束，可我仍然不能忘記回來的路上，我們的導游方俊，他那凄涼的神情。

“方俊，你呢？也沒有女朋友吧？”吃螃蟹的夜晚那句玩笑言猶在耳，可是那時開玩笑的我們不知道，小五就是方俊的女朋友。

“她說她想最后一次看看大海，我就帶她來了。她怕影響我工作，不讓我額外照顧她。她得的是絕癥，治不好的，但她也不應該離去得這么早……”方俊泣不成聲，那天，整個大巴上的人都哭了。

“我也快沒有男朋友了。”

“什么叫也快沒有？”

“就是說，我們要分手了。”

我想起小五和我說這話時的樣子，想象她說這話時的心情。我靜靜地坐在自家窗前，看著門口的大楊樹，一聲不吭地流了滿臉的眼淚。

小五，最后你松開我的手時，你的心情是怎樣？

你會有遺憾嗎？還是，你覺到了淡淡的喜悅？

我愿意相信是后者。因為，在整理我的旅行包時，我看到小五藏在夾層里的字條，短短的一行字，寫在普吉島海星旅館的便箋紙上。

“花豆，請你代我愛他。”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