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與智能的終極對決

陶杰

喬布斯病逝，留下一個什么樣的世界？

人人都用手指頭 Command，打電話、上網、聽音樂、玩游戲，一部電話成為現代大都市生活的重心。除了電話、計算機，還有電視，他通通想改變；還有一套軟件聽命于人，以后，連手指頭也不必動了，發短信、問天氣，包括找老婆的行蹤，查小孩的課程表，只要張嘴發聲，都有求必應；也不必擔心一個人孤零零無處傾訴，計算機可以代為溝通。

計算機已經取代了一部分人與人的溝通，搭火車，陌生人不再交談，人人都低頭把玩自己的手機；年輕男女戀愛，不是談心，而是打機；感情關系由社交網站的個人資料證實，家庭生活不再以餐桌為中心，而是各看各的電視，各玩各的計算機；人際關系“計算機網絡化”，朋友的交往不是面談，而是上網留言，還有玩 Line，難怪喬布斯欣賞社交網絡的創辦人扎克伯格，Facebook 加 iPhone, 有點像雙劍合璧，全世界都足不出戶，埋頭不語，在網絡上再造一個世界，足以脫離真實的人間。

喬布斯的信念，徹底改變了人與計算機的關系，或者說是一種升華，二合為一，在這個計算機網絡的世界里，有一套新的語言，新的價值觀，新的游戲規則，如果你不及時跟上他的步伐，被攔在門外，新世界里的一切歡樂、美好、便捷、新巧、奇特，就沒有你的份了。

也許是天生反叛，喬布斯有一種孤憤，厭惡世俗的規矩，如果在一個鐵桶的社會，不會有破土萌芽的機會，偏偏在一塊自由的土地，長成一棵參天大樹。這棵大樹當然好乘涼，但也可以遮蔽陽光，不見天日。喬布斯創造的不止是一個品牌，而是一個宗教，他的信念就是真理，他手指的方向就是未來。

但“人工智能”，所謂 AI，是一種古老的幻想，自人類意識到這一可能的時候起，就籠罩著一團陰郁不祥。

最為人廣知的，可以從19世紀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算起。這部小說后來改編成電影，年紀輕的時候，覺得最恐怖的畫面是科學家把尸塊連接成形，怪物蘇醒的時刻。有了一點閱歷，才明白這部小說何以偉大，怪物模仿人的思考與行為，甚至擁有了欲望與感受，因為丑陋怪異，遭到排斥，它要求有一個伴侶。小說的結局令人心寒，在一個絕望的黑夜，怪物懷著滿腔憤怒與仇恨，消失于冰海的迷茫與虛無。

小說里有一句名言，怪物向科學家發出吼聲：“You are my creator, but I am your master.”（是你創造了我，但我是你的主人。）中文因為沒有 creator 這個字，無法傳遞原文音韻上的對襯，這個字恰恰就是人工智能的根源。

根據《圣經》，神造萬物，還根據自己的模樣創造了人，在逐出伊甸園之前，人類心智如蒙童，無憂無慮，直至偷吃禁果開了竅。為什么“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因為“創造”是一種神力，人類的創造，本身是對上帝的一種模仿。人類的創造，縱觀歷史，精妙的少，總以失敗與蹩腳居多；創造出來的東西，并不止于一件物品，也可以是一種制度，一個社會和生活方式，像卡扎菲生前曾經告白，自己相信上帝，女記者難以置信：“我以為你就是上帝”—這種感覺，許多獨裁者都有過。

人工智能是一個敏感但誘人的話題，因為模仿上帝所擁有的快感，是人類的一大欲望，也即《浮士德》的主題。浮士德受到魔鬼的誘惑，甘愿出賣靈魂，為了什么？魔鬼告訴他，你可以獲得魔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魔鬼是誰？如果根據美國已故小說家諾曼梅勒（Norman Mailer）解釋，就是科技，有了科技，人類正奔向全知全能，千里眼順風耳，青春常駐，健康長生，都已經觸手可及，但人生到底為了什么？因為享受了科技的好處，許多人都自動放棄尋求答案。

人工智能象征科技的極限，而隱隱令人驚懼，在鉆山入海，探測太空，登陸外星以外，終極是解開創造人類的密碼。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的許多行為，早有機械代替；計算機面世，也將人類思考、溝通、學習的方式，抽絲剝繭，找到了替代品，但像瑪麗·雪萊當年的疑問：“如果機器可以賦予智能，它會不會有感覺？”人工智能的底線，還是一個老問題，什么叫做人？像日本一出經典的動畫片名 Ghost in Shell，Shell 這個字十分傳神，即使擁有人的外表，依然可以是一具寄居的陰魂。

人除了智能，還有感情，還有一個更加奇妙的組合，叫做靈魂。中國文化沒有宗教的神，但不是沒有靈魂的概念，什么叫做人？心有四端：惻隱之心、辭讓之心、羞惡之心、是非之心，這四端拼成一個“仁義禮智”的整體，心即靈魂。人擁有一顆心，這顆心不僅有感覺，而且主宰大腦的理智與情感，心可以感受力量與美，心間可以生出巧思與靈感，心的飽滿即幸福，心的枯竭即腐朽。科技只能擁有智能，但人可以擁有智慧，區別盡在于一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