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阿列西·科熱杜布 作 李冬梅 譯
阿列西·科熱杜布(Алесь Кожедуб),1952年出生于白俄羅斯的波利西亞,俄羅斯與白俄羅斯作家聯盟會員,現任蘇聯作家出版社主編,俄羅斯《文學報》副刊主編,國際肖洛霍夫文學與藝術獎得主。先后出版了《黛安娜》、《節日》、《為俄羅斯干杯》、《宿舍管理員》、《回到從前》、《未患思鄉病》等多部中短篇小說集。
阿列西·科熱杜布的作品深受俄羅斯和白俄羅斯讀者的喜愛,作家善于用現實主義的筆法,攫取現實生活中具有典型意義的凡人瑣事,通過自己細膩的描寫,刻畫當下俄羅斯人的生存景觀和心靈軌跡,從而引發讀者對現代人生存環境的廣泛關注和深刻反思,同時,作品中還滲透著作家對人類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哲學思考。俄羅斯當代著名作家尤里·波利亞科夫說:“風格獨特、簡潔明快、貼近現實生活是阿列西·科熱杜布作品與眾不同的藝術特色。”
《我們去瓦努阿圖》是作家的又一力作,發表在俄羅斯《文學報》2005年第6期上。作品情節曲折,人物個性鮮明,語言幽默,敘述簡潔,雖然只是一個短篇小說,但同樣展示了作家獨特的創作理念和創作風格。
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塔季婭娜的形象在今日俄羅斯非常具有典型意義,她的遭遇極具代表性和普遍性,反映出了眾多俄羅斯女性的生存狀態。塔季婭娜結了三次婚,但“一次不如一次”,離異后她獨自支撐著一個家,含辛茹苦把女兒養大,又把她“塞進了大學”,但女兒有一天卻突然告訴她要與一個在網上認識的還沒見過面的法國未婚夫結婚,而且婚后將去太平洋的島國瓦努阿圖生活。身心疲憊的塔季婭娜決定去瑞士度假,放松一下緊張的心情,但沒想到滑雪時因遭遇不負責任的俄羅斯“黑教練”而摔傷,柱著雙拐回到家,家里又被小偷洗劫一空。在小說的結尾處,塔季婭娜感嘆,不知“自己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離婚率上升、青少年網戀和生命財產安全問題不僅困擾著今日的俄羅斯,在世界范圍內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阿列西·科熱杜布作為一個現實主義作家,敏銳地捕捉到了現實生活中的這些矛盾和問題,雖然作品中未能正面給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良策,但作家對主人公形象的刻畫和命運安排足以引起全社會對這些問題的重視和關注,這正是這部作品的意義所在。
譯者
“好了,一個星期后我們去瑞士度假,”公司總經理阿納托利·米哈伊羅維奇·馬柳金說,“你最后一次休假是什么時候?”
“大概是五年前吧,”塔季婭娜嘆了一口氣說,“去了一趟尼泊爾,在那兒逗留了一陣子。怎么,去瑞士滑雪?”
“對呀。”
“我不會。”
“我教你,”馬柳金笑了起來,“你要是不想學,我也要強迫你學。你不用擔心,很簡單。先學會站起來,然后就能滑了。這是一種傳染病。”
“什么病?”塔季婭娜認真地問。
“高山滑雪,只要試一次,一輩子都忘不掉。我就是去年‘傳染上的。”
“晚了點兒。”
“是啊。什么塞浦路斯,什么加那利啊,想真正去度假,實際上,還是得到山上去。手續我都辦好了。”
“沒經過我同意你就辦了?”塔季婭娜大吃一驚,“我不簽字。”
她是公司的總會計師,后來她當然知道了,旅行社正在給馬柳金、他的兩個副手和她辦理出境手續。
“這是出差,”領導對她擠了一下眼睛說,“應該去了解了解那片山地和周邊地區。”
上山就上山吧。塔季婭娜突然意識到她實在是太累了。最近這五年好多事都擠在一起了:和丈夫離了婚;把女兒送進了大學;最主要的是翻修了那套位于馬羅謝伊卡的住宅。假如事先有人告訴她翻修會遇到什么難題的話,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冒這個險。把三個房間重新布局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歐式裝修又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當然,所有的麻煩都是因為她的性格。她不會直接雇傭別人干活而自己安安心心地等待結果,都是自己去買建筑材料和衛生設備,自己重新設計房間布局,還要和那些不好好干活的工人吵架。比如,浴室反復改了三次,客廳挨著廚房也是第三次改動的結果。不過,她現在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她住的這套房子完全符合她的要求了。
“媽媽,這樣不行!”她的女兒達莎時常神經質地又喊又叫,“這么修就沒完沒了了。我的上帝呀!等結了婚,我就永遠離開這個家。”
“你先結了再說,”媽媽冷冷地說,“我結了三次婚,結果又怎么樣了呢?一次不如一次。趁著還有機會,還是好好學習學習吧。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達莎回自己房間大哭。
“怎么就我才能把你塞進大學里去呢?”女兒的哭讓塔季婭娜莫名其妙,“要是沒錢,你怎么上得了大學?”
“那我自己也能考上的……”門里傳出這么一句。
塔季婭娜早把女兒的話忘到腦后去了,但半年前女兒的一個決定卻驗證了那句話:有其母必有其女。
“媽媽,我要結婚!”女兒有一天突然宣布。
“和誰?”塔季婭娜并不驚訝。
“和波爾。”
“黑人?”塔季婭娜揚起眉毛問。
“白人。”
“哪兒的人?”
“巴黎人。”
說到這兒,塔季婭娜開始不安了。
“哪個巴黎?”
“法國的巴黎唄。”
“他,怎么,和你一起學習?”
“不是。我們是在因特網上認識的。”
塔季婭娜慢慢坐下身去,幸好椅子就在旁邊。
“就是說,你從來沒見過他?”塔季婭娜回過神來問。
“沒有,但我們互發過照片。”
“他干什么的,你的波爾?”
“在羅馬尼亞教法語。但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那兒了。”
“為什么?”
“他的合同要到期了。他在一個國家工作最長不超過三年。我們現在有四個地方可供選擇:阿根廷、莫桑比克、波蘭和瓦努阿圖。”
“你說什么?”
“你沒聽明白?”
“最后這個國家是……”
“瓦努阿圖。波利尼西亞群島上的一個國家。我看了地圖冊,離澳大利亞兩千公里。”
這時塔季婭娜才明白,這不是開玩笑。
“連未婚夫的面一次都沒見過,你就要結婚了?!”塔季婭娜大聲喊了起來。
“他馬上就來。”
波爾真的來了。人瘦瘦的,很有禮貌,一句俄語也不會。
“你怎么和他交流?”媽媽問。
“我已經學會法語了,”女兒聳了聳肩膀說。
“我是無法理解這些網上的孩子了,”塔季婭娜想。“也許永遠也理解不了。可他們彼此多像啊!”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塔季婭娜說,“他總有父母吧?”
“他們邀請你去做客。”
“去巴黎?”
“對。”
“很遺憾,我現在沒時間。也許,夏天吧。你們要在哪兒舉行婚禮?”
“在布加勒斯特。那兒辦手續簡單。你別難過,我真的很幸福。”
“我看得出來……可你的學業怎么辦?”
“先休學。”
達莎跑到布加勒斯特結婚去了。一個月后,她告訴塔季婭娜說她和波爾決定去瓦努阿圖。
塔季婭娜已經弄明白那是什么地方了。在達莎上中學時用的地球儀上,塔季婭娜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太平洋上的那些小點點兒。說實話,地球儀把它和現實拉近了。在地球儀上,所有的地方都不遙遠,連俄羅斯都不顯得特別大了,只要稍稍轉動一下地球儀,就能看見勘察加半島。唯一讓人害怕的就是太平洋的面積太大了。這個太平洋可比俄羅斯大多了,而且那兒還經常刮臺風、龍卷風和颶風,能把那些小島子都淹沒了,連個影兒都看不著。
“順便問一句,那兒有吃人的野人嗎?”她第二天打電話問達莎。
“你說什么呢?那種吃人的野蠻風俗五十年前就消滅了,”女兒安慰她說。
塔季婭娜手里的聽筒差點掉下來。俄羅斯九十年前發生革命,可直到現在一提起共產黨很多人還心有余悸。
“你們什么時候走?”塔季婭娜強打起精神問了一句。
“一個星期后我順路回莫斯科取夏天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