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文章探究了焦循《孟子正義》所用的“以形索義”“因聲求義”等幾種訓詁方法,較全面地總結了《孟子正義》詞義訓釋的特點。
關鍵詞:《孟子正義》 詞義 訓詁方法
訓詁方法通常是指考求古文獻中詞義的手段。郭在貽先生說:“訓詁的中心內容是釋詞,因此所謂的訓詁方法實際是釋詞的方法。……是指一個陌生的詞擺在面前,我們采用什么樣的手段,才使它由未知變為已知,這種由未知變為已知的手段便是我們說的方法。”[1](P157)但訓詁實踐是受體式需要和具體訓釋內容限定的,因此,焦循《孟子正義》(以下簡稱《正義》)在繼承傳統訓詁方法和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根據“正義”這種注疏體的需要,不僅考求了詞義,而且辨明了注解的是與非,同時又運用了一些切合經書注解“隨文釋義”特點的訓詁方法。現將焦循《孟子正義》的訓詁方法歸納如下:
一、以形索義
即通過分析漢字形體的結構分析來探求漢字所記錄詞的本義的一種訓詁方法。以形索義之所以成為可能,是因為漢字是表意文字,原始的漢字是據義造形的。漢字與所記錄的詞義,具有形義統一的特點。如:
(1)有成德者,有達財者,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盡心章句上·41》)
《正義》:叔從又,故為拾取之正訓。
(2)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 (《告子章句上·7》)
《正義》:《說文·草部》云:“蕢,草器也。臾,古文蕢,象形。”又《子罕篇》云:“譬如為山,未成一簣”,集解引包曰:“簣,土籠也。”簣與蕢通。草器蓋即盛土之籠,于臾之象形,可知其狀也。
例(1)中,焦氏通過分析“叔”字的意符“又”,得出結論:“拾取”是“叔”的正訓,即本義。《說文·又部》“叔,拾也,從又尗聲。”“又,手也。”焦氏的說解與《說文》相符。例(2)中,焦氏引《說文》說明“蕢”的古文形體為象形字,因而“于臾之象形,可知其狀也。”
二、因聲求義
王寧關于因聲求義的定義是:“運用文獻語言的材料,依循語音變化的規律,尋找同源字之間音變的軌跡和確定借用字之間音異的狀況,以進行推源、系源和溯本的工作,達到探求文獻詞義的目的,這個方法叫因聲求義。”[2](P159)因聲求義成為訓詁方法的根據是古人對語言音義關系的認識,這就是“義存乎聲”。清代,隨著古音問題的研究取得突破,學者對音義關系的認識更加明晰,段玉裁、王念孫等人提出了很多精彩的論斷。焦循對此也有深刻的認識,他在《雕菰集·讀書三十二贊》中說:“訓詁聲音,經之門戶。不通聲音,不知訓詁。訓詁不知,大道乃沮。”[3](P212)《正義》中 “因聲求義”的例子隨處可見,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的內容。
(一)揭明通假。即解決同音替代問題,排除通假造成的形義分離現象,求得本字。王引之《經義述聞序》云:“訓詁之旨,存乎聲音。故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往往假借。學者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如其假借之字而強為之解,則詰蘧為病矣。”這正說明了在訓詁實踐中揭明通假的重要性。
(3)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梁惠王章句下·1》)
《正義》:由與猶通用。阮氏元《校勘記》:“石經、宋本、岳本、咸淳衢州本、孔本、《考文》古本由作‘猶’。”
(4)《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亦。趙注:膺,擊也。(《滕文公章句上·4》)
《正義》:引詩在《魯頌·閟宮》第三章。毛傳云:“膺,當也。”……毛氏讀膺為應,故以當釋之。《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引作“戎狄是應”。《音義》出“膺擊”,云:“丁本作‘應’云。”按古訓應訓當,此注訓擊,蓋以當對是擊敵之義,故轉訓耳。……是應有擊義,趙氏亦讀膺為應矣。”
亂講通假,就會弄得音無不通,字無不借,使語言失去客觀約定性。所以,焦循對待通假的態度是相當慎重的。以上兩例,由、猶同為余母幽部,音同;應、膺同為影母蒸部,音同。這樣就有了通假的先決條件,隨后他又參之文獻材料加以核證,確實做到了信而有征。例(3)是古代文獻習見的通假字,例(4)指明“膺”讀為“應”方有“擊”義。
(二)說明同源通用。“凡同源字,因其意義相近或相承,聲音又相同或相似,因而時常有互相通用的現象。”[4](P124)《正義》中有大量用同源字互相解釋的用例。
(5)四海遏密八音。趙注:密,無聲也。(《萬章章句上·4》)
《正義》:《說文》言部云:“謐,靜語也,一曰無聲也。”《詩·周頌》“夙夜基命宥密”,《禮記·孔子閑居》引此詩注云:“密,靜也。”賈子《新書·禮容篇》引詩作“宥謐”。趙氏讀密為謐,故云無聲也。
(6)既而幡然改曰。趙注:幡,反也。(《萬章章句上·7》)
《正義》:《音義》云:“幡,張云:‘與翻同’。”《荀子·強國篇》云:“反然舉惡桀紂而貴湯武”,注云:“反,音翻。翻然,改變貌。”幡然即翻然,翻然即反然。
以上密、謐同為明母質部,音同;反、翻、幡同為幫系寒韻,音同。從焦氏征引的文獻可見,字與字之間在意義上有關涉,又可通用,是同源字。
除了以同源字相釋,他還嘗試以聲音為線索探求語源。
(7)孟子之滕,館于上宮。趙注:上宮,樓也。(《盡心章句下·30》)
《正義》:劉熙《釋名·釋宮室》云:“樓,牅戶之間射孔樓樓然也。”然則樓之為名取于婁,麗廔以闿明釋之,即玲瓏之轉聲。蓋其制狹窄而高,四面開窗牅,以上為稱,而下言牅上,故以為樓也。
焦循以為“玲瓏”聲轉而為“麗廔”。《說文》:“廔,屋麗廔也。”徐鍇《說文系傳》:“窗疏之屬麗廔,猶玲瓏也。”所以“樓之為名,取于婁”,也即“麗廔”的玲瓏通亮之義。
三、故訓覓義
當文獻中某個詞的意義不容易理解時,可以先到故訓材料中去查一查,看看有沒有該詞的釋義也適合于此文,就叫故訓覓義。《正義》中,焦循博取眾家之說,將這種方法運用得淋漓盡致。如:
(8)王無異于百姓之以王為愛也。(《梁惠王章句上·7》)
《正義》:昭公二十六年《左傳》云“然據有異焉”,賈氏注云:“異,猶怪也。”《史記·魯世家》“有異焉”,集解引服虔云:“異,猶怪也。”是異之義與怪同。
(9)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梁惠王章句上·7》)
《正義》:《禮記·大學篇》云:“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注云:“老老長長,謂尊老敬長。”此老吾老幼吾幼,猶云老老長長。
這種訓詁方法在《正義》中運用得相當普遍。其原因正是孫雍長先生在《訓詁原理》中論及的“訓詁學發展到清代,學術之重點已由兩漢的傳注訓詁和詞書訓詁轉移到考釋訓詁。考釋訓詁之有別于傳注訓詁和詞書訓詁,其中一點即是:它于訓詁不僅要明其然,更要明其所以然。就是說,它不僅要解釋語言現象、詞義問題,更要判斷分析其解釋的正誤,并進而充分說明和論證如此判斷的道理、依據和價值、意義等。”[5](P410)毫無疑問,經過時間檢驗的故訓材料有很強的說服力,這也正是清學重考據、強調于古有征的原因之一。
四、對文推義
古人行文,一句之中詞語往往兩兩對稱,上下幾個文句中又多做對偶并列,其中處在相同位置上的詞,稱為對文。具有對文關系的詞,不但要求語法功能相當,而且還要充當相同的句子成分,具有相同的詞性,詞義也要相同、相近或者相對、相反。正因為對文在詞義上存在這么一種特殊的關系,這就為據詞義已知的一方推求未知的一方、據詞性已知的一方推求未知的一方等等提供了可能性。清代訓詁學家對對文推義的認識更是上升到理論的高度,在訓詁實踐中的運用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王引之《經義述聞·通說》有“經文數句平列,義多相類。如其類以解之,則較若畫一,否則上下參差而失其本指矣。”[6](P210)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七有“兩字對文而誤解例”,指出:“凡大小、長短、是非、美惡之類,兩字對文,人所易曉也,然亦有其義稍晦,致失其解者。”[7](P129)說的都是“對文”的問題。《正義》也很注重運用這種方法。如:
(10)事之以皮幣,不得免也;事之以犬馬,不得免也;事之以珠玉,不得免也。趙注:幣,繒帛之貨也。(《梁惠王章句下·15》)
《正義》:然則皮馬玉帛,皆通名為幣;乃此皮幣對舉,下別言“犬馬”“珠玉”,則幣非統名,故以繒帛釋之。
(11)安其危而利其葘。(《離婁章句上·9》)
《正義》:危即葘也。安之即利之也。故趙氏于“利其葘”不復注。
“幣”在上古漢語中,既可指“饋贈別人的束帛”,也可泛指“財物”。例(10)中的“幣”到底作何解?焦氏正是看到“皮幣”與下句的“犬馬”“珠玉”對舉,故而排除了泛指皮馬玉帛的義項,求得確詁;例(11)中,“安其危”和“利其葘”為對文關系,所以“危即菑也”“安之即利之也。”
五、異文知義
異文是指同一句話中的某個字,在不同版本或者篇目中換用了另一字,這兩個字往往是意義相同的,或者本來就是同一個詞,只是使用的書面記錄符號不同而已(如使用了異體字或通假字而形成的異文)。因而,可以據其中一個字的意義推知另一個字也有相同的意義。《正義》中有不少這樣的用例:
(12)《趙注·章指》言:故曰遠人不服,修文德以懷之。(《公孫丑章句上·3》)
《正義》:《論語·季氏篇》文。足利本“懷”作“來”,韓本同。
(13)出而哇之。(《滕文公章句下·10》)
《正義》:《論衡·刺孟子篇》述此文作“出而吐之”。以哇代吐,是哇即吐也。
例(12)比較的是同一文獻的不同版本,例(13)比較的是不同的文獻。通過比較異文,不用再費文墨,詞義已昭然若揭。
六、語法析義
中國早在先秦時代就已出現了語法的萌芽,不過古代漢語畢竟沒有系統完整的語法理論,也沒有嚴密準確的語法術語,人們往往在訓詁中表達自己的語法觀念。不可否認,詞義與詞的語法作用有密切的關系,由于對句子的內部語法關系理解的不同,對詞義、句義的理解也會不一樣。其真義如何,只能通過仔細分析上下文的關系來求得。《正義》從以下幾方面進行了分析:
(一)釋虛詞
古漢語中存在大量虛詞,因其用法靈活,歷來成為訓釋的難點。焦循雖沒有進行系統的研究,但他對一些虛詞用法的研究值得重視。
(14)《梁惠王章句上·7》: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趙注:固,辭也。言小弱固不如強大。
《正義》:高誘注《國策》及《呂氏春秋》,皆訓固為必,固然者,必然之辭。固不如強大,即必不如強大。
“固”,趙注僅僅指明是“辭”,即虛詞,而《正義》則進一步揭明了該虛詞在句中的表達效果為“必然之辭。”
(二)明使動用法
(15)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離婁章句下·2》)
《正義》:《周禮·秋官條狼氏》“掌鞭以趨辟,王出入則把人夾道”,注云:“趨辟,趨而辟行人。”《秋官野廬氏》“凡有爵者及有節者至,則為之辟”,注云:“辟,辟行人。”《小爾雅·廣言》云:“辟,除也。”是辟人即辟除人,謂屏人使避之。
“辟人”即上層人物外出,鳴鑼開道的意思,焦氏以“謂屏人使避之”解釋,正說明“辟”的使動用法。
(三)明被動結構
(16)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于孔子者也。趙注:孔子棄富不仁之君者。(《滕文公章句下·10》)
《正義》:不仁之君解君不行仁政,富不仁之君解而富之,謂富此不行仁政之君也。趙氏于經文,每顛倒解之。
《正義》以“趙氏于經文,每顛倒解之”解釋,正說明“棄于孔子”是由“于”引進行為主動者的被動結構。
(四)明詞性
(17)無恥之恥,無恥也。趙注:人能恥己之之無所恥,是為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也。(《盡心章句上·6》)
《正義》:按此無恥之恥,謂由無恥改變而適于恥。趙氏以改行解之,正以之為之字、之卦之之也。
《正義》指明這里的“之”是動詞。
七、復語明義
古人說話行文,或者為使語言更加明確,或者出于節奏上的需要,或者為了加強語勢等等,常常喜歡連用同義的詞語,這種連用的同義詞語就叫做復語,也稱為重言、連語、同義連文等。既然復語中的詞語有著同義的關系,那么,如果有某個未明意義的詞語一旦能夠判定其適用于復語中,我們就完全可以根據復語中另一個意義已知的詞語來推求它的大概意思了。所以,考察復語能較為便捷地訓釋詞義。《正義》中,焦氏很普遍地運用了這種方法,對趙岐注、故訓材料及《孟子》原文中的同義連用都有體認。
(18)夫物之不齊,物之性也。(《滕文公章句上·4》)趙注:乃物之性情也。
《正義》:《易·文言傳》云:“利貞者,性情也。”亦性情并稱,趙氏以性釋情。
(19)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趙注:子都,古之姣好者也,倘無目者,乃不知子都好耳。(《告子上·7》)
《正義》:《荀子·非相篇》云:“古者桀紂,長巨姣美,天下之杰也。”姣與美連文,姣即美。
(20)《正義》:孟子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教育即《堯典》之“教育”,教育連文,育即是教。(《離婁章句上·7》)
例(18)中,《正義》指明趙注的“性情”并稱實即以“情”釋“性”,性情同義連用;例(19)中,《正義》引用《荀子》中的“姣美”說明“姣好”也是連文,姣、美、好三詞均指人貌美;例(20),指明《孟子》正文中的“教育”是同義連用。從詞匯發展角度看,現代的同義復詞正是從古代兩個同義詞的連用即焦氏所說的“連文”或“連稱”凝固而成的,焦氏雖未直接說明,但他利用兩字同義的現象來解釋單音詞,說明他對同義復詞是有所洞察的。
綜上所述,焦氏訓詁方法的運用有兩個顯著的特點: 第一,堅持貫徹“隨文釋義”的傳統訓詁原則,表現出良好的“語境觀”。清代學者講究訓詁要安于“文義”,合于“文理”,講究據辭例以求義。《正義》的詞義訓釋對這些理論做了很好的貫徹。第二,掌握了豐富的故訓材料,充分繼承了前代的訓詁成果。面對浩瀚的古代文獻材料,只要有助于解決注疏問題,《正義》都能擇善而從,顯示了清學質樸、扎實、廣博的學風。
注 釋:
[1]郭在貽.郭在貽文集(第一卷)[M].北京:中華書局,2002.
[2][4]王寧.訓詁學原理[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6.
[3]焦循.雕菰樓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孫雍長.訓詁原理[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7.
[6]王引之.經義述聞[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
[7]俞樾.古書疑義舉例[M].北京:中華書局,2005.
(任堅 張惠強 甘肅省天水師范學院文史學院 74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