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奄”

摘 要：“奄”字早在西周就已存在，但其形義至今眾說紛紜。本文從“奄”的字形入手，對其音、義做了簡要的說明和考證。通過綜合一些重點字書和工具書對“奄”及其作為偏旁構成的合體字的考釋，考證出“奄”的本義為“覆蓋”，并探求了它的其他一些用法。

關鍵詞：“奄” 字形 字音 字義

前賢對“奄”雖進行了詳細的考辯，但眾說紛紜。因而，有待于進一步探究。本文從“奄”的形體考釋入手，闡明了它的構形詣趣，并進而考證出其本義和其他的一些用法。

“奄”在甲骨文里尚未見到。西周金文（應公鼎）中有、，《金文編》的注釋為：“奄，從申在大上。”秦代寫作（睡虎地簡二〇·一八二），東漢時寫作（《華山廟碑》），《說文·大部》寫作，魏晉時寫作（《魏上尊號奏》），《漢印》寫作。《說文·大部》：“奄，覆也，大有余也，又欠也。從大從申。申，展也。依檢切。”段玉裁注曰：“覆乎上者，往往大乎下，故字從大。”

清代學者徐同柏認為，應公鼎上的字形、，“從申從大，乃古文奄。”許引林則將其釋為“寅”。日本學者高田忠周認為，徐同柏對字形的分析很正確，許印林釋為“寅”不對。馬敘倫認為，應公鼎上的字形、，下為大，上為，即#158036;，亦即電之初文。“奄”應是從大申聲，而非“從大從申”。徐鍇本作“從大#158036;”，下面脫一“聲”字，筆者認為這是不妥的。“奄”在上古是影母談部，“申”是書母真部，二者的讀音相去甚遠，“奄”當是“從大從申”的會意字。

聞一多認為，“奄”本作“#173281;”，從大從黽，大即人，乃國族名，省變為“奄”，《說文》所謂“從大從申”，是不正確的。申即古電字，奄字從申，無從見義，許說蓋不足據。奄應是金文#173281;字，下面的電字為黽之省變。理由是文字演變過程中“黽”有變為“電”的例子，而且從奄之字與從黽之字往往可以同訓，同時，“黽”音為影母蒸部，可與“奄”音轉。

綜上所述，對“奄”字的形體分析，諸家看法不一。主要有三種不同的解說：一為馬敘倫的“從大申聲”說，經我們對“奄”字即其構件“申”在上古讀音的考釋，認為此說不可信；一為聞一多的“從大從黽”說，此說突破前人，但從各個時期“奄”的形體來看，未見似“黽”的字形。根據王力對上古韻部三類十一組的分類，蒸部與談部不可進行音轉，聞一多所說的“黽、奄”音轉不足為據；一為“從大從申”說，從各個時期“奄”的形體來看，此說是有道理的。目前持此說的學者居多。

關于“奄”字意義的解釋也是各家說法不一。徐同柏解釋為：“奄，覆也，鼎鼏之謂。凡鼎鼏蓋茅為之，長則束本，短則編其中央。”高田忠周認為，徐同柏對字義的解釋是不正確的。同時，他認為，《說文·人部》中有“俺，大也。從人奄聲”，奄、俺同字，大為大人，從大又從人，為重復，亦猶夸侉為同字矣。我們認為，說“奄、俺同字”是不妥的。

我們可以通過《說文》《玉篇》對“奄、俺”的解釋，分析二者是否是同字。《說文》：“奄，覆也。大有余也。又欠也。從大從申”；“俺，大也。從人奄聲。”《玉篇》：“奄，倚檢切。大也，覆也，大有余也，息也”；“俺，于劍切。《說文》云：大也。”《說文》《玉篇》對此二字均有單獨的解釋，但在其解釋中未見表示二者是同字的字眼，比如：同上、或作等。“奄”在上古是影母談部上聲，“俺”是影母談部去聲，所以它們讀音相似。而且形體上也有相同的構件“奄”，意義上也有一個共同的義項“大也”。例如《詩·皇矣》“奄有四方”，毛傳：奄，大也。徐鍇《說文解字系傳》“‘俺有龜蒙’，是大有之也”。這樣，我們可以看出“奄”和“俺”有某種密切的聯系，但由于“俺”釋為“大也”在典籍中的用例極少，“例不十，法不立”，我們不能妄斷它們是同字。把“奄”“俺”說成兩個獨立的個體比較妥當。徐鍇還認為，“奄”的本義是人長大也，轉為姿容嫻雅、緩綽有余義。又為凡大有義。又復轉為覆也。我們認為這個說法欠妥當。那么，“奄”的本義到底是什么呢？

“奄”的金文字形，上從申，下從大，亦即人，閃電覆照著人頭頂之意。《詩·魯頌·閟宮》“奄有下國”，鄭箋：奄，猶覆也。又“奄有龜蒙”，鄭箋：奄，覆也。《漢書·諸侯王表》“奄有龜蒙，為梁楚。”師古曰：“奄，覆也。”《淮南子·修務》“知不足以奄之”。注：“奄，蓋之也。”《說文·大部》：“奄，覆也。大有余也。又欠也。從大從申。申，展也。依檢切。”段玉裁注曰：“覆乎上者，往往大乎下，故字從大。”我們認為，“奄”字的本義就是“覆也”，“大有余也”“欠也”均是其引申義。《說文》中還提到：“弇，蓋也。”段注：此與“奄，覆也。”音義同。《爾雅·釋天》：弇日為蔽云。《廣雅·釋詁一》：“弇，覆也。”朱駿聲曰：“字與奄略同。”實際上，在“覆也”的意義上，“奄、弇”實為一詞。

后來在“覆蓋”這個本義的基礎上，“奄”又產生出很多引申義。從“覆蓋”引申出“包括、占有”。《詩·執競》“奄有四方”，毛傳：奄，同也。高亨《周頌考釋》上：奄，猶盡也，包括一切之詞。《廣韻》“奄，取也。”又引申出“關閉”，此義后來寫作“掩”。因受宮刑的人精氣掩閉，又引申為“喪失生殖能力的人”，此義后來寫作“閹”。因閃電明滅迅速，又引申為“急遽、忽然”。《廣韻》：“忽也……遽也”。《方言》卷二：奄，遽也。吳揚曰芒，陳潁之間曰奄。《楚辭·九辯》：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洪興祖補注：奄，忽也，遽也。因閃電過后一片黑暗，又引申為“昏暗”，此義后來寫作“暗”。《列女傳·續列女班婕妤傳》“白日忽以移光兮，遂奄奠以昧幽。”梁端非注：奄，《漢書》作暗。又引申指“停留”，此義后借“淹”來表示。《淮南子·修務》：“淹浸漬漸靡使然也。”注：淹，久也。

“奄”，不是《說文》部首，現今仍歸入“大”部。現今既可單用，也可作偏旁。在古代典籍中，“奄”的本義多以原義的形式保留在以“奄”為偏旁的合體字中，凡從“奄”取義的字皆與覆蓋等義有關。“罨”，《說文》“罨，#17233;也。”徐鍇《說文解字系傳》：網從上掩之也。“罨”就是從上蓋下的一種網。“閹”，本指古代日暮關閉宮門的人。《呂氏春秋·仲冬紀》第十一：“是月也，命閹尹申宮令，審門閭，謹房室，必重閉。”后來用作表示宦官，精氣閉藏者謂之宦人。“#14058;”，《說文》“#14058;，誣拿也。”段玉裁注：同“#18163;”，誣謗。“誣謗”就掩蓋了事情的真相。“淹”本義指浸漬，引申指浸入、淹沒。《廣韻》：“淹，漬也。”《禮記·儒行》：“淹之以樂好。”注：淹，謂浸漬之。“掩”，本義是“遮蓋”。《禮記·月令》：“君子齋戒，處必掩身。”“腌”，《說文》“腌，漬肉也。”“腌”亦作“腌”。《廣韻》：“腌，鹽腌，又菹也。”又：“腌，鹽漬魚也。”又：“腌，同腌。”

以上所舉例字的“暗、罨、閹、#14058;（#18163;）、淹、掩、腌、腌”，《說文》中的解釋均是“從某奄聲”，我們認為“奄”同時起到了表音兼表意的作用。

“奄”除了本義“覆蓋”和上面所列引申義之外，還有兩種其它的用法：①古國名。《史記·周本紀》：東伐淮夷，踐奄。裴骃集解引鄭玄注：奄國在淮夷之北。②姓，也作“#18637;”。《姓觽·琰韻》：“奄，一作#18637;。《左傳類解》云：奄即商奄，后因氏。”

此外，對于《說文》中的義項“又欠也”，錢坫、朱駿聲等學者懷疑“欠”應作“久”。《詩》“奄觀鐘艾”，毛傳：奄，久也。“奄”確有“久也”之義。前面我們也已經提及。但桂馥《說文解字義證》中有“《曲禮》‘君子欠申’。正義：‘志疲則欠，軆疲則伸。’”在這里，“奄”也有“欠也”之義。因《詩》和《禮記·曲禮》早于《說文》，這樣看來，當時“欠也”和“久也”兩個義項應該都是存在的。所以不能妄斷“又欠也”就是“又久也”。

以上分別從“奄”的形、音、義三個方面進行了考釋，得出了“奄”字字形體演變的軌跡，以及其詞義沿著本義方向引申的線索。本文對以上各方面只是做了初步的探討，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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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邵琳 上海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 200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