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方言趨向動詞“出來”與“下去”的虛化意義與用法

摘 要:述補結構是無錫方言體范疇的一種表達手段，趨向動詞“出來”“下去”作為補語，使用范圍的逐步擴大致使其意義開始虛化，成為起始體和延續體的語法標記。在實際語用中，這兩個趨向補語還有區別句子情感意義的作用。

關鍵詞:無錫方言 趨向動詞 出來 下去 補語 語法化 語用

漢語無詞形變化，因此，語法意義借助于句法手段來表示。無論是普通話還是方言，體范疇既可以由體助詞來標記，也可以由正在語法化進程中的動詞或趨向動詞來表示。本文將主要分析無錫方言中的兩個趨向動詞“出來”與“下去”虛化之后表示的語法意義和分布，以及它們半語法化之后在語用中的作用。

無錫方言詞匯“出來”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起來”，可以作為動詞和趨向動詞使用。作動詞時，意為“起床”或“由坐臥而站立或由躺而坐”。作趨向動詞時，“出來”大致有以下幾個義項:

①表示空間位置的變換。例如:

(1)從房間里走出來。

②表示動作的實現。例如:

(2)佗拿吃個囥出來咧/我想不出來幾辰光買個咧。

③表示動作或狀態的開始，并有繼續下去的意思。例如:

(3)一句閑話引到大家笑出來。

趨向動詞“出來”的義項①是動詞“出來”義的延伸，都有空間位置變化的意義，義項①可視為動詞“出來”意義外延擴展的結果。

義項②則可視為義項①的虛化，它本身蘊含了兩層意義:

第一，這種動作的完成帶有位置變換的意義，如:

(4)佗拿吃個囥出來咧。

(5)喊大家集中出來開個會。

第二，句中動作表示從無到有的變化過程，如:

(6)等你想出來則再告訴佗吧。

(7)佗俚兩個人個關系老早就撥勒姆媽看出來咧。

義項③表示的是時間狀態的延續，這種時間狀態的延續可視為“從無到有的過程”這一意義的進一步虛化。

表示動作或某種狀態開始并將持續下去的語法范疇，語言學界將其定義為起始體，無錫方言起始體的語法標記為“謂詞+出來”構成的述補結構，其特征為:1.述補結構之后不能再加名詞作定語;2.謂詞往往帶有[持續]的語義特征，當謂詞為動詞時，表示動作的開始，為形容詞時，往往具有[動態變化]的語義特征，一般表示某一狀態的開始。

下述例句為趨向動詞“出來”作補語表示起始體語法范疇在無錫方言中的分布情況:

(一)形容詞+出來+語氣助詞

(8)天慢慢點熱出來咧，要換薄點個衣裳著。

(9)個條被頭蓋蓋輕出來咧，以前重煞。

(10)佗對現在個環境熟出來咧，事情順咧，人比以前開朗多咧。

(11)□[fio]去管小兩口個事情，過落兩天兩個人自家就會好出來呀。

(二)動詞+出來(+咧)

(12)佗落班晏得，你俚幾個先吃出來吧，一頭吃一頭等好咧。

(13)下個禮拜要做個事情慢慢點準備出來，到辰光不會來不期(來不及)咧。

(14)一句開玩笑個閑話就引到個小毛丫頭哭出來，別人家當叫你欺佗個。

(15)還是先尋個工作做出來比較好，一腳□[b#612;#623;213]勒屋里總歸□[f#601;#660;]是事情呀。

對于這一語法結構的分布情況，還需注意兩點:

第一，在“形容詞+出來”構成的述補結構之后，必須帶上語氣助詞。

第二，表示起始體的動詞沒有[瞬時]的語義特征，當動詞具有[瞬時]語義特征時，僅作為動補結構使用，不是起始體。因此，在一些兼具[瞬時]和[持續]語義特征的動詞后面，加上趨向補語“出來”會具有不同的語法意義，如下面兩組例句:

A組:(16)爸爸從房間里走出來。

(17)爸爸先走出來，我搭姆媽兩個人別(追)牢你呀。

B組:(18)佗從菜俚吃出來個蟲。

(19)伲俚幾個先吃出來，一頭吃一頭等。

例(16)和(18)是單純的動補結構，而例(17)和(19)具有起始體的語法意義，判斷的依據為看“出來”用于表達空間位置的變換還是表達時間概念的延續，如用于表達時間概念的延續則為起始體。

“下去”的用法和“出來”一致，即作為趨向動詞用在謂詞之后構成述補結構，但是它的語法意義卻和“出來”有一些差異。“出來”表示的是起始體，指動作或狀態的開始并將延續下去，而“下去”表示的是動作或狀態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并將繼續下去，有語法書稱之為繼續體。以下是“下去”作為體標記在無錫方言中的分布情況:

(一)形容詞+下去

(20)你再胖下去衣裳啊要買不著咧。

(21)過則冬至，天要冷下去咧。

(22)個病一日日俚重下去，要想個辦法看好佗勒好得。

(23)雨再大下去路上要淹落咧。

(二)動詞+下去

(24)個兩個人像個還要講下去得，竟投緣搭!

(25)我□[f#601;#660;]等下去咧，伲看見則佗搭佗說聲我來尋過佗個。

(26)還要唱下去搭，半夜三更不怕隔壁鄉倫有意見夾。

(27)伊盆花倒好養個，花一朵朵俚開下去，一腳嘸撥敗落個一日。

“下來”的語法途徑跟“出來”一致，也是由表示位置的變換到表示時間概念的延續，這里不再贅述。

趨向動詞“出來”與“下去”在無錫方言中的功能與分布大體相同，其差異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語法意義有區別。“出來”表示的是動作或狀態的變化剛剛開始，而“下去”表示的是動作或狀態的變化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其間的差異可用如下例句區別開來:

(28)姆媽個頭發三十歲之后就慢慢點白出來咧，再白下去就要變成老太婆咧。

第二，當謂詞為形容詞時，“出來”與“下去”兩個趨向補語在情感色彩上可形成互補，一般而言，“出來”多用于積極意義的形容詞，“下去”多用于消極意義的形容詞，如:好出來/壞下去;亮出來/黯下去;大出來/小下去等。

但在實際語用中，句子的色彩意義不是看句中謂詞形容詞的色彩意義，而是根據跟在這個謂詞形容詞之后的補語來區分的，用“出來”表示該變化是受歡迎的，并向著有利的方向轉化;用“下去”則表示這種情況的持續不受歡迎，正向著不利的方向發展。如:

(29)佗慢慢點瘦出來咧，人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多咧。

(30)佗一腳來娘瘦下去，嘸撥生啥毛病吧?

以上兩個例句的謂詞相同，但是表達的意義卻完全相反，例(29)表示的是一種令人欣喜的、希望看到的變化，而例(30)表示的則是一種令人擔憂的、不希望看到的變化。

因此，這類句子的情感色彩意義的判斷依據不是句中的謂語形容詞而是跟在形容詞后面的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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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夢 南京師范大學中北學院 21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