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1+V1V2+N2”結構產生“致使”義的制約條件

摘 要:本文從配價語法、語義指向和語音特征等角度對“N1+V1V2+N2”句式進行了分析，討論能使其產生“致使”意義的制約條件，并分情況討論了V1V2可能有的配價組合方式，得出了“N1+V1V2+N2”結構只有在V2是一價動詞時才能夠產生“致使”義。

關鍵詞:“N1+V1V2+N2”結構 致使義 配價 語義 語音特征

一、引言

(1)中國隊打贏了美國隊。

(2)中國隊打敗了美國隊。

這兩句話的句法格式相同，即“N1+V1V2+N2”，補語(V2)用了兩個反義的動詞“贏”和“敗”，但是句子表達的意思相同，即都理解為中國隊獲勝。其原因，一般認為是由于“贏”和“敗”的語義指向不同所造成的。“贏”的語義指向“中國隊”;“敗”的語義指向“美國隊”。

例(1)可以變換為:

(1)a.中國隊打美國隊，中國隊贏了。

例(2)可以變換為:

(2)a.中國隊打美國隊，使美國隊敗了。

從變換式可以清楚地看到，例(1)無“致使”義，例(2)有“致使”義。我們感興趣的是，為什么同為由兩個動詞性成分組成的動補結構，“打贏”無“致使”義，而“打敗”卻有“致使”義呢?本文試圖通過對“N1+V1V2+N2”結構中V1V2的研究，從配價語法、語義指向和語音特征等角度，討論V1V2結構產生“致使”義的制約條件。

在“N1+V1V2+N1”中，V1和V2是構成動補結構，其中動詞V1是主要動詞，動詞V2是動詞V1產生的結果。王力先生把“行為能使受事者得到某種結果”的格式稱為使成式，使成式由動結式結構表達，結果補語主要由動詞和形容詞充當，動詞表示動作行為，補語表示動作行為的結果。[1]形容詞和趨向動詞充當補語的情況比較復雜，在此不做討論。本文主要討論V2為一般動詞與前一動詞V1所構成的動補結構產生“致使”義的制約條件。具體而言，其制約條件主要體現在動詞V1與V2的配價特征和V1與V2的語音特征兩個方面。下面具體論述之。

二、“N1+V1V2+N2”結構中動詞的配價特征形成的制約條件

動詞是句子的核心、中心和重心，在“致使”句里起著核心作用的不是一個動詞，而是一個黏合性的動詞詞組V1V2，不過其作用相當于一個動詞。為了方便討論，把使成式記作形式“N1+V1V2+N2”。從配價語法來看，“致使”句中的V1主要有兩種:一價動詞和二價動詞。下面分別討論。

(一)V1為一價動詞

在V1為一價動詞的前提下，充當補語的V2存在兩種可能性:一種是V2為一價動詞;另一種是V2為二價動詞。

1.V2為一價動詞

(3)哥哥哭醒了妹妹。→哥哥哭+妹妹醒了。

(4)孟姜女哭倒了三千里長城。→孟姜女哭+三千里長城倒。

例(3)中“哭”為一價動詞，“醒”也是一價動詞，哥哥通過哭使得妹妹醒了，產生了“致使”的意思。同樣，在例(4)中，“哭”和“倒”都是一價動詞，因為孟姜女的哭使三千里長城倒了。

在V1和V2均為一價動詞的句子中，V1和V2均需要一個配價成分與之同現，從例句中可以看出，N1是V1的配價成分，N2是V2的配價成分，因為動詞配價成分的滿足，因此句子是成立的。漢語句子無標記語義結構的順序是“施事+動詞+受事”。從“N1+V1V2+N2”句式來看，N1是V1的施事，也出現在V1之前，句義按照無標記語義結構的順序，即“施事+動作”的意義理解;就N2和V2的關系來看，N2不是V2的受事，而是V2的施事，但是其語序沒有按照漢語句子無標記語義結構的順序排列，而是采取了有標記語義結構的順序，即把施事放在的動詞之后。根據格語法理論，表層句法結構的順序不影響其深層的格關系，也就是其語義理解不會改變。[2]因此，N2只能理解為施事，但由于其位置的變化，必然賦予其特殊的語序意義，這個意義就是“致使”義。

由例句可見:當V1和V2均為一價動詞時，由于N1是V1的動作發出者，那么論元N1的出現滿足了一價動詞V1的需要，而N2由于受到V1的作用產生了V2這樣的結果，N2與V2在意義上緊密聯系，那么論元N2的出現滿足了一價動詞V2的需要，通過V1V2的粘合把句子前后的兩個部分連接在一起。所以，當V1和V2均為一價動詞時，“N1+V1V2+N2”符合了“N1+V1V2+N2”→(N1+V1)+(N2+V2)的形式，我們可以說，V1和V2為一價動詞時，“N1+V1V2+N2”能夠產生”致使“義。

2. V2為二價動詞

(5)昨天是她參加跳遠比賽的，結果(她)還是跳輸了最關鍵的一場(比賽)。→她跳+她輸了最關鍵的一場比賽。

(6)問都沒有多問一句，他拿起背包就跑了出去，一路狂奔，到了商店，他跑忘了要買的東西。→他跑+他忘了要買的東西

例(5)中，“跳”是一價動詞，“輸”是二價動詞，她去跳(遠)，她輸了最關鍵的一場(比賽)。“她跳輸了最關鍵的一場(比賽)”不能夠理解成:因為她跳使最關鍵的一場(比賽)輸。因此，“跳輸”沒有產生“致使”義。同樣例(6)中，“跑”是一價動詞，“忘”是二價動詞，他跑，他忘了要買的東西，也不能理解為“使要買的東西忘”，因此，例(6)也不產生“致使”義。由此可見，當V1為一價動詞，V2為二價動詞時，述元N1的出現同樣還是為滿足一價動詞V1的需要，而V2是二價動詞，如果要使句子成立，那么滿足V2的兩個必要述元必須出現，因此，二價動詞V2是連接N1和N2的紐帶，即N1和N2是V2的兩個必要述元。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當V1是一價動詞，V2是二價動詞時，N1+V1V2+N2→(N1+V1)+(N1+V2+N2)。這個推論形式違背了能夠產生“致使”義的N1+V1V2+N2→(N1+V1)+(N2+V2)形式，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當V1為一價動詞，V2為二價動詞時，“N1+V1V2+N2”不能夠產生“致使”義。

(二) V1為二價動詞

在V1為二價動詞的前提下，充當補語的V2也存在兩種可能性:一種是V2為一價動詞;另一種是V2為二價動詞。

1.V2為一價動詞

(7)獵人打死了那只狼。→獵人打那只狼+那只狼死了

(8)他咔嚓一聲扭斷了黃瓜。→他扭黃瓜+黃瓜斷了

例(7)中，“打”是二價動詞，“死”是一價動詞，句子意義可以理解為:獵人打那只狼，使得狼死了。同樣在例(8)中，“扭”是二價動詞，“斷”是一價動詞，句子中同樣帶有“致使”義:因為他扭，使得黃瓜斷了。由例可見，當V1是二價動詞，V2是一價動詞時，N1是V1的動作發出者，N2是V1動作的受事者，因此，N1和N2分別是二價動詞V1的兩個述元。V2是一價動詞，且是N2的結果，所以，N2是滿足V2的述元。整個句子結構通過二價動詞V1前后連接起來，表達了完整的句子意義，即N1+V1V2+N2→(N1+V1+N2)+(N2+V2)。可以得出，當V1為二價動詞，V2為一價動詞時，“N1+V1V2+N2”能夠產生“致使”義。

2.V2為二價動詞

(9)他學會了這首詩。→他學這首詩+他會這首詩

(10)她看懂了這道題目。→她看題目+她懂了這道題目

例(9)中，“學”是二價動詞，“會”是二價動詞，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學了詩并且他會了這首詩。雖然“學會”也是動結式結構，但是不能理解成:他學詩，從而使詩會。“會”并不是因為“學”而使“這首詩”產生的結果。例(9)沒有產生“致使”義。例(10)也是同一結構，“看”是二價動詞，“懂”是二價動詞，只能是:她看題目，她懂了。而不能理解為:她看所以使題目懂了。“懂”不是“題目”的結果。例(10)也沒有產生“致使”義。由此可知，當V1為二價動詞，V2為二價動詞時，N1發出動作V1作用在N2上，所以V1連接了N1和N2兩個述元。但是由于V2也是二價動詞，需要出現兩個述元，所以V2也連接了N1和N2。那么“N1+V1V2+N2”結構產生的句子意義可以寫成:N1+V1V2+N2→(N1+V1+N2)+(N1+V2+N2)。這與產生“致使”義的形式相違背，因此，當V1、V2都是二價動詞時，不能夠產生“致使”義。

(三)“N1+V1V2+N2”結構中特殊的“致使”義

在“N1+V1V2+N2”中，也會出現V1V2的語義指向全部后指但句子仍然具有“致使”義的情況。例如:

(11)一番話氣跑了王小明。

(12)旅行累倒了好幾個人。

(13)這氣壞了有藝術良心的陳俠君。

(14)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說:“笑死我了!”

V1和V2都是指向后面的賓語，這種使成句的語義關系是N1通過V1作用于N2，并導致N2處于新性狀V2。由此，這種使成句可以表示為N1(施事)+V1(施事發出的動作)V2(受事結果)+N2(受事)。但是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種致使情況跟以上談到的致使情況不同的是:施事一般為事物，具有[-人]語義特征;V2一般表示一種[-自主]行為。通過語料的調查，這種情況很少，是“致使”句語義指向的非典型形式。

(四)小結

V1為一價動詞V1為二價動詞動詞V1V2的語義全部后指

V2為一價動詞V2為二價動詞V2為一價動詞V2為二價動詞

N1+V1V2+N2

能夠產生“致使”義N1+V1V2+N2

不能夠產生“致使”義N1+V1V2+N2

能夠產生“致使”義N1+V1V2+N2

不能夠產生“致使”義N1+V1V2+N2

能夠產生“致使”義

由上表可以得出如下結論:1.“N1+V1V2+N2”能否產生“致使”義與主要動詞V1的配價無關。2.只有V2是一價動詞時，“N1+V1V2+N2”能夠產生“致使”義。3.兩個動詞V1和V2的語義全部后指時，“N1+V1V2+N2”能夠產生“致使”義。

二、“N1+V1V2+N2”結構中動詞語音特征形成的制約條件

通過考察可知，能夠進入“N1+V1V2+N2”句式且能產生“致使”義的V2受到一個很明顯的限制:只有單音節動詞才能進入V1V2帶賓語，產生“致使”義，雙音節詞則不能進入V1V2后帶賓語。經過對語料的調查得知，如果V2是雙音節的動詞，那么句式就會發生改變，會變成N1+V1得+(N2+V2)。在語料中有大量這樣的例子存在。如:

(15)她打得我兩眼發花。

(16)她立刻打噴嚏，嚇得我忙把窗戶關上。

(17)饅頭熱氣騰騰，看得我口水直流。

(18)他用力一握，痛得我叫起來。

由以上例句看出，V2都是由兩個或兩個以上音節構成的，且放在句子的最后。而在V1V2中，補語V2極少出現雙音節詞。

通過對V1V2進行分析發現，能夠構成V1V2式的V1比V2多。“鄭懷德(1987)曾選取2113個義項動詞進行劃分，發現帶結式動詞有1727個，而不帶結式動詞僅有386個。”[3]充當使令句V1的動詞很多，有一價動詞和二價動詞。而能充當V2的動詞卻很有限，陳巧云(2000)考察了能充當結果補語的動詞，只有115個。宛新政(2005)具體考察了這115個動詞中只有89個能進入使成句。我們對陳巧云考察的115個作補語的動詞做了進一步的分析，經過考察發現，能夠進入“N1+V1V2+N2”句式作補語，且能產生“致使”義的動詞只有60個。這60個動詞如下:

爆、崩、繃、癟、殘、沉、重、穿、倒(dǎo)、倒(dào)、定、丟、斷、翻、飛、瘋、鼓、糊、花、化、壞、昏、活、卷、開、哭、垮、爛、落、裂、亮、聾、滅、惱、跑、破、瘸、灑、散(sǎn)、散(sàn)、傷(心理上的)、傷(生理上的)、睡、死(失去生命)、碎、瞎、響、笑、醒、暈、砸、腫、走、敗、光、退、皺、病、啞。

有的研究提出，V2主要是不及物動詞(一價動詞)，也有少數及物動詞(二價動詞)。但是我們到現在并沒有查到有及物動詞作V2能夠產生“致使”義的語料。從配價語法的角度來分析，V2只有是一價動詞(即不及物動詞)時，V1V2結構才能產生“致使”義。

三、結語

關于“N1+V1V2+N2”“致使”義的來源，陸儉明先生在討論兼類詞的問題時曾經涉及到，他認為:“是由格式所賦予的。”[4]當然，陸先生所謂的格式，準確地說就是語序。根據認知語言學的相似性理論，形式和意義存在普遍的相似關系，即一個形式就會表示一個意義，無標記格式和有標記格式是兩種不同的語言形式，自然就會表示不同的意義，就上面討論的語序問題而言，有無標記格式一個重要的不同的意義就是“致使”義。因此，“N1+V1V2+N2”能夠產生“致使”義的根本原因在于V2+N2這種語序。

由以上分析可知:第一，從動詞配價上看，在“N1+V1V2+N2”句式中，當V2為一價動詞是時候，能夠產生“致使”義，而V1不受此限制。第二，從語義指向上看，當兩個動詞V1和V2的語義全部后指時，“N1+V1V2+N2”也能夠產生“致使”義，但此種情況為致使句語義指向的非典型形式。因此，在致使句中，V2的語義指向一般指向N2。即便是在非典型形式中，V2也遵守這一原則。第三，從語音特征方面看，只有單音節動詞才能進入V1V2帶賓語，產生“致使”義，雙音節詞則不能進入V1V2后帶賓語。

根據以上得出的結論，我們就很容易解釋“中國隊打贏了美國隊”和“中國隊打敗了美國隊”中，“贏”的語義前指，“敗”的語義后指的原因了。“贏”是二價動詞，二價動詞作補語，不能夠產生“致使”義，“贏”的語義按正常語序前指，句子理解為:中國隊打美國隊，中國隊贏了。而“敗”是一價動詞，根據分析，能夠使句子產生“致使”義，因此“敗”語義后指，句子就可以解釋為:中國隊打美國隊，使美國隊敗了。通過本文的分析，不僅解釋了例(1)例(2)的矛盾，而且也得出了在“N1+V1V2+N2”句式中V1V2結構“致使”義的制約條件。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07CYY021]，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08YYD012]，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項目[05SJD740010，06SJB740009]，南京林業大學項目[163080029]。)

注 釋:

[1]王力《漢語史稿》(中冊)第403頁，中華書局，1980年。

[2]菲爾墨《“格”辯》(胡明揚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

[3]宛新政《現代漢語致使句研究》第177頁。

[4]陸儉明《現代漢語語法研究教程》(第3版)第49頁，北京大學

出版社，2005年。

參考文獻:

[1]陳巧云.動詞做結果補語情況探析[J].新鄉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

報，2000，(3).

[2]金枚.動補格受事賓語句的語義類別芻議[J].赤峰學院學報，2008，

(5).

[3]劉探宇.一元非作格動詞帶賓語現象[J].中國語文，2009，(2).

[4]陸儉明，“VA了”述補結構語義分析[J].中國語文，1990，(1).

[5]陸儉明.語法研究和探索(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1.

[6]沈家煊.不對稱和標記論[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

[7]沈家煊.句式和配價[J].中國語文，2000，(4).

[8]馬慶株.漢語動詞和動詞性結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9]宛新政.現代漢語致使句研究[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5.

[10]熊仲儒.現代漢語中的致使句研究[M].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

2004.

(湯景鑫 南京林業大學人文學院 210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