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公元960年,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后周大臣范質被迫認可了新政權。對相關史料中所使用的“召”“擁”“率”三個動詞進行語義學和修辭學分析,可以使我們獲得新的歷史閱讀感受。
關鍵詞:召 擁 率
公元960年2月3日上午,對后周宰相、顧命大臣范質(911-964)而言,是其終身難忘的一天——昔日的同事趙匡胤在這天發動軍事政變,后周政權頃刻間土崩瓦解。這天上午的事情,被大宋王朝的史臣們一遍一遍地涂抹,許多聲音被別有用心地隱藏起來,想真正進入當時的歷史語境已并不容易。范質在當天上午的政變中,到底擔任了一個什么角色?各種官私史料眾說紛紜。而通過對相關史料中三個動詞的解讀,我們或許能夠揭示一個為人們所忽視的歷史瞬間,還原范質這位五代亂世最后一任宰相的精神世界。
一、六條史料
政變發生的當天上午,后周顧命大臣范質以什么樣的姿態走入大宋歷史,是個很值得關注的問題,而對史料關鍵字詞的比較研讀,可以幫我們打開了解歷史真相的新視角。
筆者選擇了六條比較有代表性的史料:
(1)(太祖)召宰相至,諭以擁逼之狀。(《王文正筆錄》)
(2)太祖入城,……俄而將士擁質及宰相王溥魏仁溥等皆至。(《涑水記聞》卷一)
(3)(太祖)至中書,立都堂下,召范質王溥魏仁浦,與語移刻。(《聞見近錄》)
(4)時早朝未退而聞亂,質下殿執溥手曰:“倉卒遣將,吾儕之罪也。”爪入溥手,幾血出。溥無語。既入見太祖,質曰:“先帝養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龍川別志》卷上)
(5)時質方就食閣中,聞太祖入,率王溥魏仁浦就府謁見。質執溥手曰:“倉卒遣將,吾儕之罪也。”爪入溥手,幾出血,溥無語。既見太祖,質曰:“先帝養太尉如子,今身未令(案,四庫本原文為“令”,疑為“冷”),奈何?”(《東都事略》卷十八)
(6)時質方就食閣中,太祖入,率王溥、魏仁浦就府謁見。太祖對之嗚咽流涕,具言擁逼之狀。(《宋史·范質傳》)
上引史料記載大同小異,很容易被歷史閱讀者泛泛讀過,但是我們應該注意到,在這些幾乎被人們當作信史的材料里,隱藏著一個為我們揭開歷史真相的可能性。史料中有三個被歷史研究者忽略的動詞,它們分別由三個行為主體發出,一個是趙匡胤的“召”,一個是叛軍的“擁”,一個是范質的“率”。
二、趙匡胤的“召”
實際上在這三個動詞里面,具有原生意義的是“召”。
“召”字有“邀請”之意,如《呂氏春秋·分職》中有“今召客者,酒酣歌舞,鼓瑟吹竽”的句子,高誘注曰:“召,請也。”韓愈《歐陽生哀辭》寫道:“鄉縣小民有能誦書作文辭者,袞親與之為客主之禮,觀游宴饗,必召與之。”這里的“召”也是“邀請”的意思。但是此處趙匡胤的“召”已不可能是這個層面上的意思,而是“召喚、召見”之意。當這種“召喚、召見”用到君臣之間時,則不再是對等的溝通關系,而有了一層明顯的強迫意味,此處即趙匡胤發出命令,讓范質等后周大臣前來拜見。
這個“召”的動作應該最符合當時的歷史語境,因為叛軍蜂擁入城、趙匡胤在明德門慰問叛軍等,都是在一上午比較短的時間內發生的。作為前政權的官員們,在沒有得到趙匡胤的命令前,是不大可能亂跑亂動的。比如韓通就是因為急匆匆地往家里跑而慘遭屠戮的。因此,筆者相信趙匡胤確實以天下新主人的姿態,做了“召”的指令,否則以他當時的官職級別,是沒有“召”宰相的資格的。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動詞,但是卻清晰地表現出了當時矛盾雙方的心理狀態。宋人從趙普開始就不斷地篡改、編造歷史,拼命強調趙匡胤兵變的“不得不”,把主要責任丟給一些在歷史上不可能留下姓名、決無法查證的亂世軍人身上,以此把他們當作歷史的推動力。而那些只知獲取更大利益,沒有忠義廉恥之心的亂世叛軍們,又實在無法領取建立大宋王朝的光榮。宋人篡改歷史的做法,給我們后人探求歷史真相造成了巨大困難,但也有其疏忽之處,正是這些疏忽為我們提供了解開歷史真相的鑰匙。
對于后周顧命大臣范質來說,這個“召”對他意味著在這驚天劇變中的無能為力,“不得不”的屈從。
三、叛軍們的“擁”
第二個動詞是由叛軍做出的,即所謂的“擁”。
這個詞與趙匡胤的“召”是緊密相連的,正是因為趙匡胤的命令,士兵才能去對范質們做出“擁”的動作。雖然有的史料把這個字隱藏起來,但司馬光的《涑水記聞》卻用了這個字,應該是反映了當時的實際情況。筆者認為,“擁”用在這里,與用在陳橋驛叛軍叫囂四野地“擁”趙匡胤穿上黃袍的意味完全不一樣。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問題,我們有必要對這個透露重大歷史信息的“擁”字含義做一些考察。這個詞主要用作動詞,表示手臂的環繞動作,往往附著著暖色調的感情,如《漢書·金日磾傳》:“日磾子二人皆愛,為帝弄兒,常在旁側。弄兒或自后擁上項,日磾在前,見而目之。”“擁”在此處即“擁抱”之意,由這個層面的意義還可以引申為簇擁、環圍的意思。由具體的動作引申下來,“擁”還有“保護、擁護”的含義,如《漢書·匈奴傳下》“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后漢書·虞延傳》“天下大亂,(虞)延常嬰甲胄,擁衛親族”。現在我們常說的“擁軍愛民”就是這個層面的意思,這一解釋系統可以用來說明趙匡胤被“擁逼”的內涵,此時的“擁”字含有明顯的“擁戴”“支持”的情感指向。
除此之外,“擁”的意思還有另外一個解釋,即由原意出發,引申出“持”“執持”的意思。如鴻門宴上劉邦危在旦夕,樊噲聽說后“帶劍擁盾入軍門”,豁出性命保護劉邦(《史記》卷七);王安石《游褒禪山記》曰:“余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另外再加上一些情緒色彩,則引申出“裹挾”“推送”之意,如《宋史·李若水傳》:“粘罕令擁之去,反顧罵益甚。”而我們所引史料中叛軍對范質的“擁”,就符合這一解釋系統,其情感色調為冷色調。叛軍“擁”范質,實際上是“綁架”“強迫”的一種修辭化表現,甚至可能透露出“肢體接觸”的信息。
雖然有關范質的史料在用到這個“擁”字時,大都沒有對當時的具體情形做進一步描寫,但當貪欲和暴力結合起來,人性會發生巨大的變異,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沒有操守的亂世軍人。在他們眼里,范質們不過是一群階下囚罷了。因此范質的被“擁”,更加突出了他朝拜趙匡胤時的“不得不”。
四、范質的“率”
史料中的第三個關鍵動詞是范質的“率”。
這個“率”字出現在上引《東都事略》和《宋史》中,“率”用在此處是“帶領”的意思。據筆者目前掌握的材料,南宋人王偁的《東都事略》大概是最早用這個“率”字的。值得注意的是,在北宋蘇轍的《龍川別志》和王偁《東都事略》中,都提到范質聽說趙匡胤發動兵變而深深自責的情節。范質甚至不知不覺地把同僚王溥的手都給掐破了,反映出他當時的震驚與不知所措,但是這兩條材料不約而同地刪掉了“擁”的情節。因此,筆者估計《東都事略》可能部分采用《龍川別志》的說法,或者至少這兩條材料是同源關系。
不過,從《龍川別志》到《東都事略》,關于范質的記述還是有變化的。在《龍川別志》中,范質是“早朝未退而聞亂”,然后開始掐王溥的手,然后是“既入見太祖”。蘇轍雖然沒有提到“擁”的情節,但從“聞亂”到“入見”有一個時間差,并且他也沒有強調“入見”是主動還是被動,這為后來的讀史者留下了想象和還原歷史實相的空間。王偁的《東都事略》則不同,在這一情節的處理上,對歷史事實造成了很大的歪曲。他用的是“時質方就食閤中,聞太祖入,率王溥魏仁浦就府謁”,范質的動作似乎是連貫的,其時間差消失了,從而形成了一個新的歷史解釋可能,即范質是那種見風使舵、善擇良主的風派大臣。“率”這個詞雖然也可能是僅對發生事實的中性描述,比如,范質無論在被“擁”的情況下,還是在被“請”的情況下,他和他的同僚們“不得不”來拜見趙匡胤,而范質恰恰又是這批前朝大臣中資格最老的或者官職最大的,所以他成為前來拜見新皇帝人員中事實上的“領隊”,并不是主動去做投降隊伍的頭子,蘇轍使用的“既入見”就能取得這樣的模糊效果。一方面,“率”字雖有主動或無所謂主動被動之意,但歷史涂抹者和閱讀者大都更容易不自覺地傾向對勝利者有利的解釋,他們實際上借此傾向性解釋影響了我們歷史想像的維度。
“春秋筆法”和“微言大義”是中國史學的傳統,我們不能隨意否定某個字詞背后的意味,如果這些詞本身體現出的是不同史家的選擇,則更應當引起我們的注意。《東都事略》在“率”字前面,還有范質的一個動作——“聞”。這兩個動作接連發生,“率”的非主動化解釋就完全沒有可能了。因為從“聞”到“率”,之間的其他可能完全被抹殺。這里既沒有趙匡胤生氣凌人或溫文爾雅的“召”,也沒有叛軍頤指氣使或推推搡搡的“擁”,而完全出自范質作為亂世政治家的素質,以及對僭主的接納。王偁《東都事略》的這種表述,影響了讀者對易代之際范質心態的判斷。
《宋史》范質本傳所使用的材料大概也出自《東都事略》,但如果我們仔細閱讀,元代史官在引用《東都事略》時顯然有所取舍。比如它雖然保留了“率”字,但卻把那個“聞”字刪掉了,從而避免了兩個詞連在一起時所可能造成的歷史想象。《宋史》是部備受批評的史書,里面確實有許多謬誤之處,但從這一例來看,《宋史》的編撰者還是有著史學良心的人。通過上文對三個動詞語義的讀解,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即范質確實不是那種沒有操守和氣節的投降派,他走入大宋歷史完全是出于強權的逼迫。通過這樣的細讀方式,我們可能會對歷史有更深刻的認識,在閱讀和使用相關史料時,采取更為廣闊的研究視域。
(本研究成果受2009年度上海市教委科研創新項目基金資助,項目編號09YS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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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 上海商學院科研處 200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