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序列的位次焦點

一、位次焦點初證

序列是多項排列的形態。項包括詞、短語、小句。序列分有序序列和無序序列兩種。有序序列，如列舉四季:春、夏、秋、冬;無序序列，如列舉球類運動:籃球、排球、足球、網球……。位次焦點，指在序列中可以承載話語焦點的一個位次。話語焦點，是指話語中予以強調或特別強調的地方(通常總是用表示強調的詞語顯示)。無論哪一種序列，都有一個隱伏的位次焦點。兩種序列也都可用“第+數詞”來標示其各項的位次。

這里首先用上舉球類運動例(以三項為限)加上位次標志的“第一項是籃球，第二項是排球，第三項是足球”序列來做個試驗，以證明位次焦點的存在。這種沒有話語焦點的無序序列，各項之間的次序本是隨意而定的，不管怎么顛倒都可以。但是，如果其中有一項(以籃球為例)被作為話語焦點(以“最重要”顯示)，那么這里次序的顛倒就有限制了(話語焦點顯示語和有關的位次標志均加著重號標明。下同):

(1)第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籃球，第二項是排球，第三項是足球。

(2)?第一項是排球，第二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籃球，第三項是足球。

(3)第一項是排球，第二項是足球，第三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籃球。

(4)第一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籃球，第二項是足球，第三項是排球。

(5)?第一項是足球，第二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籃球，第三項是排球。

(6)第一項是足球，第二項是排球，第三項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是籃球。

以(1)序列為參照，另外顛倒形式的五種中，有三種自然成立，另兩種則難以成立。若著眼于話語焦點，話語焦點落在首項的(1)和(4)自然成立，落在末項的(3)和(6)也自然成立，而落在非首、末項的(2)和(5)則難以成立。若要按原三類球的次序表達(2)和(5)的意思，則須改變說法，把話語焦點從其非首、末項分離出去而另行表述。如(2)可說成:

(2a)第一項是排球，第二項是籃球，第三項是足球。其中(第二項)籃球最重要。

(1)和(4)自然成立，(2)和(5)難以成立，而(2)改成(2a)就能成立，這說明:無序序列，其首項或末項是位次焦點。正因為首項或末項是位次焦點，所以標示位次的“第一”“第三”才可以用表示兩方相同的“也”而分別與話語焦點“最重要”聯系起來。

再試驗一下有序序列。以加上各項位次標記的四季序列來說，如果有一季被作為話語焦點(以“我最喜愛”顯示)，那么下面四句話中就只有兩句能夠成立:

(7)春是第一季也是我最喜愛的季節，夏是第二季，秋是第三季，冬是第四季。

(8)?春是第一季，夏是第二季也是我最喜愛的季節，秋是第三季，冬是第四季。

(9)?春是第一季，夏是第二季，秋是第三季也是我最喜愛的季節，冬是第四季。

(10)春是第一季，夏是第二季，秋是第三季，冬是第四季也是我最喜愛的季節。

這里，能夠成立的是話語焦點落在首項的(7)和落在末項的(10)，而話語焦點落在非首、末項的(8)和(9)則難以成立。難以成立的(8)和(9)只要把話語焦點從其非首、末項分離出去而另行表述，就能成立。如(8)可說成:

(8a)春是第一季，夏是第二季，秋是第三季，冬是第四季。我最喜愛的是夏季。

可見，有序序列如果有話語焦點，話語焦點也只能落在首項或末項，而不能落在非首、末項。有序序列的位次焦點也在首項或末項，與無序序列一樣。

話語焦點恰似測試劑，一旦有了它，就可以把隱伏的位次焦點檢測出來。

當然，落在作為位次焦點的首項或末項的話語焦點也可以分離出去而另行表述。比如，無序序列(1)和有序序列(10)可分別改成:

(1a)第一項是籃球，第二項是排球，第三項是足球。其中(第一項)籃球最重要。

(10a)春是第一季，夏是第二季，秋是第三季，冬是第四季。我最喜愛的是冬季。

(1)和(10)的說法比較緊湊些，而(1a)和(10a)則比較活潑些，兩種說法修辭效果略有不同。

同樣可作為序列的位次焦點，但比較而言，首項為焦點者多于末項為焦點者。通常首項是用“第一”來表示的;末項則或用“最后”，或用“第幾”來表示。用“第幾”表示末項，這個“幾”是多少，那是在語境中通常由先行語說明的。“第一”有可能單說，后文沒有“第二”“第三”等與之照應;“最后”也有可能單說，前文沒有“第一”“第二”等與之照應。但是，在話語意識中，既然有“第一”，那么就必定有“第二”“第三”等;既然有“最后”，也就必定有“第一”“第二”等。所以，這里即便語面上只有一項，它也是多項中的一項，問題的實質仍屬于多項序列。兩項排列的形態可算是最短的序列，其第二項可用“其次”標記(多項序列的第二項亦然)。

下面通過一些點明其話語焦點的語例來印證序列位次焦點的存在(以下語例無記號者均援引自《北京大學漢語研究語料庫》，有些作了刪節;前加“★”者為筆者所造)。

首項為位次焦點而承載話語焦點者，如:

(11)在投身商界的運動員中，李寧是第一個，也是最成功的一個。

(12)奧營是德國納粹建立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集中營和滅絕營……

(13)談起中國新文學運動中第一個也是最大一個文學團體——文學研究會的成立，雖然事隔整整六十個年頭，但有些片斷還能依稀辨記。

(14)風車歷險是唐吉訶德第一個也是最出名的失敗之一。

(15)第一個也是最不帶侮辱性的手段，名叫“治腿”，即剝奪失寵官員享受使用轎車和司機的權利。

(16)第一個也是最令人愉快的好消息，就是葛拉尼克斯率領了五千名戰士到達了淄拉。

(17)這標志著中國企業家邁向市場已走出了第一步，也是有意義的一步。

(18)在這方面，我剛剛跨出理論結合實際的第一步，也是腳踏實地前進的第一步!

(19)而眼下，第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難題——移民，擺在了他的面前。

(20)這段經歷，在他一生中打下了第一次也是最深的一個烙印。

(21)在當前情況下，政府要加強企業管理的指導，第一點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便是企業領導班子的建設和管理問題。

(22)我們首先來分析第一點，也是最主要的一點，就是林阿五通過童蕓用密寫的信件和香港的特務掛鉤。

(23)本屆國家圖書獎評選是新中國建立以來第一次，也是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一次。

(24)1994年是提出“20字方針”的第一年，也是貫徹“20字方針”卓有成效的一年。

(25)今年是全面落實黨的十五大總體部署的第一年，也是改革攻堅的關鍵一年。

以例(11)來說，話語的意念基礎是就多名投身商界的運動員而議其成。假如李寧不是“第一”個，比方說，是“第二”個;或者李寧不是“最成功”的，比方說，是“不太成功”的，那么，說法就難以成立:

(11a)?★在投身商界的運動員中，李寧是第二個，也是最成功的一個。

(11b)?★在投身商界的運動員中，李寧是第一個，也是不太成功的一個。

當然，例(11b)也有可能成立。但那樣說，話語的意念基礎就不是議其成，而是議其敗了。其余各例可類推。

末項為位次焦點者，如:

(26)這是最后一個，也是最致命的懲罰。

(27)第三批，也是最大的一批國寶，共9389箱，是在南京淪陷的前夜才乘上一艘英國輪船離開的。(共3批，第三批即最后一批)

(28)晚上，我丈夫回來了，他一生第三次，也是最狠的一次打了兒子。(共3次，第三次即最后一次)

(29)(第)四是(手術)時間不長，這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即從掉進鯨口到由鯨胃中取出，前后只三四個小時……(共4點，第四點即最后一點)

(30)第四條最難也最重要，就是挖掘北京人特有的心理素質。(共4條，第四條即最后一條)

(31)我們看到的第五個，也是最新一個《紅樓夢》英譯本，就是英國出版的120回全譯本《石頭記》。(共5個，第五個即最后一個)

以例(26)來說，話語的意念基礎是就多個懲罰而議其重。若這個懲罰不是“最后一個”，比方說，是“倒數第二個”;或者該懲罰不是“最致命”的，比方說，是“最輕”的，那么，說法就難以成立:

(26a)?★這是倒數第二個，也是最致命的懲罰。

(26b)?★這是最后一個，也是最輕的懲罰。

當然，例(26b)也有可能成立。但那樣說，話語的意念基礎就不是議其重，而是議其輕了。其余各例可類推。

二、位次焦點析論

序列中用以標記各項位次的“第+數詞”中的“第”是詞綴，它是“等第”義的實詞“第”語法化的結果(筆者另有專文討論，待發表)。標記次序的“第一”“第二”等，其前身是主謂關系的“第一(等第一)”“第二(等第二)”等。排列等第，“第+數詞”之“數詞”的由小到大意味著等第的由高到低，或者由低到高。首項非最高即最低，末項則非最低即最高。若意念基礎在于言等第之高，則話語焦點在最高等第所在之項;若意念基礎在于言等第之低，則話語焦點在最低等第所在之項。序列之首項或末項成為位次焦點的邏輯根據之淵源即在于此。

“第”語法化之后，人們首先是用“第+數詞”來標記有固定次序的多項中各項之位次，從而形成有序序列的。其現代語例如:

(32)社會主義原則，第一是發展生產，第二是共同致富。

(33)八佰伴選拔派駐海外職員的條件，第一是人品，第二是工作能力，第三是外語程度。

(34)(做這類工程)第一是規劃設計，第二是拆遷，第三是施工。

(35)他定的(五行)順序是:第一是木， 是火，第三是土，第四是金，第五是水。

例(32)各項是按事理之由本而用的次序排列的，例(33)是按重要性遞減的次序排列的，例(34)是按行事之先后次序排列的，例(35)是按主人公規定的、實際上是五行相生的次序排列的。諸例中各項之間的位次都不可以顛倒。

之后，推而廣之，“第+數詞”又可用來標記無固定次序的多項中各項之位次，從而形成無序序列。其現代語例如:

(36)通常著火有三個要素，第一是溫度，第二是可燃物，第三是火源。

(37)主要有這么三種研究方法:第一個是描述法，第二個是規范法，第三個是哲學分析法。

上述兩例中的三項之間的排列都無固定次序可依，是隨意排定的，各項在序列中的語義分量是相等的。

雖然標記各項位次的“第+數詞”既可用于有序序列，又可用于無序序列，但是前者遠比后者多見。這是因為，“第”雖然已成詞綴，但是其作為實詞的“等第”義的認知慣性仍在;而無次序則不成“等第”，“等第”就意味著次序。

不管是有序序列還是無序序列，都可以不用“第+數詞”作位次標記，而徑以各項連排，尤其是無序序列。例如:

(38)獲國家級、省級、部級、市級各種科技成果獎82項。

(39)臉部基本上有六種表情:驚訝、害怕、生氣、嫌惡、快樂、傷心。

(40)這里開展的活動有足球、乒乓球、象棋、游泳、田徑等，喜愛什么可以參加什么。

這里，例(38)為有序排列，例(39)、(40)為無序排列。

無序序列之尤多不用“第+數詞”作各項的位次標記，更顯然是由于受到“第”的“等第”義的認知慣性的排斥的原因。

無序序列而有話語焦點，其話語焦點一般是落在首項或末項，這最能說明其首項或末項之為序列的位次焦點。例如:

(41)他在《讀賣新聞》上寫了一篇文章，講20世紀的科學尖端的，最重要的成就就是三個，第一就是量子力學，第二是生命科學，第三是電腦、計算機……

(42)(就業)最主要的看三個方面:第一個就是就業機會;第二個是收入;第三個是社會保障。

(43)儀表禮儀其實有四個要點你要注意，第一就是要注意容貌的修飾，第二要注意化妝，第三要注意舉止，第四要……

(44)母親有三大喜好，(第)一好讀書，(第)二好畫荷花，第三就是喜好給我們弟兄講唐詩。

例(41)、(42)、(43)雖提了多項，但語境中說話人談論的話題只分別是“量子力學”項、“就業機會”項、“容貌的修飾”項，而非其他項。話題就是焦點，所以例中就分別把它們置于序列的首項位次，以示強調。而例(44)之所以把“喜好給我們弟兄講唐詩”置于序列的末項位次，以示強調，乃因為語境中說話人談論的話題就是講唐詩。在此序例中的有關位次使用的副詞“就”，正表現了這種強調的意味，也是話語焦點顯示語。

按說，無序序列若未點明話語焦點，則其所有各項之間的位次是可以任意顛倒的，所有各項的語義分量也都是相等的。但是，實際上并非完全如此。試看下面兩例:

(45)人民解放軍積極參與聯合反恐、海上搜救、打擊海盜、打擊制販毒品等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

(46)近幾年，為在中國形成理解、尊重、關心、幫助殘疾人的社會環境，中國政府和社會各界進行了大量工作。

這兩例即屬無話語焦點的無序序列。然而細審之，其將“聯合反恐”置于首項位次，將“幫助”置于末項位次，殆非偶然。例(45)諸項中，“聯合反恐”是個最新時政話題，是時政“焦點”，將之置于首項位次，就有了強調的意味。例(46)諸項中，相比而言，“幫助”較“理解”等來得實在，尤為殘疾人所期盼(故有“助殘”之說足矣，而不必有“尊殘”什么的說法)，將之置于末項位次，也就有了強調的意味。而這兩例限于句式，并沒有也不能如同上面的一些例子那樣使用“最”“就”等表示強調意味的詞語，其對于“聯合反控”項和“幫助”項的強調作用，只是源于其所處的位次是序列的焦點(這兩項之外，其他各項的位次似都可以顛倒調換)。這種將并非話語焦點的內容置于首項或末項即可收到強調的效果的情況，尤能說明首項或末項是序列的位次焦點。

例(45)之將“聯合反控”置于首項位次而非其他位次，例(46)之將“幫助”置于末項位次而非其他位次，這也應該認為是一種定“序”，是“無序”中的“有序”。事實上，無序序列之“無序”只是與有序序列之“有序”相對而言的，絕對的無序序列怕是很少的。就是說，雖整體上多項之間無固定次序，但說話人通常總是把在心理上相對來說比較強調的那一項置于首項或末項位次。再以前面的例(40)而論，例中列舉了五項運動名目，這五項如果在說話人心理上是有所畸輕畸重的話，那么其所重者若非首項的“足球”即是末項的“田徑”，而不可能是其他項。

有時候，本不成序列的單項內容卻采用將序列首項和末項串聯起來的形式來陳述。例如:

(47)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請求。

(48)為了去領獎，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系上了領帶。

首項或末項是一個序列的位次焦點。以序列首項和末項串聯的形式來作單項陳述，必使其陳述具有加倍強調的效果。例(47)用“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代替“惟一一個”，例(48)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代替“惟一一次”，即如此。

單項內容不僅可采用序列首項和末項串聯的形式，而且可采用完整的序列形態來陳述。例如:

(49)采訪、了解侵華老軍人要求我第一要隨和，第二還是要隨和。

(50)愚以為廣告的要義第一是真實，第二是真實，第三還是真實。

上述兩例分別把“惟一”改為形成序列的兩項和三項(可作為序列位次焦點的首項或末項當然包括在內)，目的無非要對這個“惟一”加以非常的強調。

(張其昀 揚州大學文學院 225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