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方言中的“崽”后綴

摘 要:本文主要依據《漢語方言地圖集》課題所調查的湖南方言中的詞匯部分，討論了“崽”后綴在湖南方言中的分布和類型，認為湖南方言中“崽”的虛化與漢語“兒”的虛化軌跡大致相同，并初步探討了“崽”后綴的語音形式與小稱的關系。

關鍵詞:湖南方言 崽 后綴

一、引言

湖南是一個方言繁雜的地區，除湘語外，還有西南官話、贛語、客家話、鄉話、湘南土話等漢語方言。本文所說的“湖南方言”即指湖南境內的方言。

近年來，對湖南方言語音方面的研究日漸增多，但對詞匯及語法方面的研究還有待人們進一步挖掘。湖南方言詞匯中保留了很多歷史悠久的古語詞，“崽”即是其中一例。揚雄《方言》卷十中記載:“崽者子也，湘沅之會凡言是子者謂之崽，若東齊言子矣。”《集韻》海韻中也有記載:“崽，子亥切，湘沅呼子曰崽。”現在湖南方言中大多數人仍然用“崽”來指稱“兒子”，“崽”用作“兒子”義時的讀音符合蟹攝開口一等海韻子亥切的音韻地位，“崽”作為本字，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值得注意的是，“崽”在一些湖南方言中不僅是實詞，同時也是一個名詞后綴。那么，“崽”作為名詞后綴在湖南方言中的分布怎樣，它是如何由實詞虛化為名詞后綴的，作實詞的“崽”與作名詞后綴的“崽”在語音上是否有差別，本文嘗試就這些問題做一些粗淺的分析。

我們根據《漢語方言地圖集調查手冊》，對《漢語方言地圖集》課題所調查的湖南各方言點中的詞匯部分和少數語法條目進行了統計，發現在湘語、湘南土話、西南官話、贛語中都有“崽”后綴。這些方言“崽”后綴的用法有同有異，下面將分別進行闡述。需要說明的是，本文還提到了湖南方言中除“崽”之外的其他后綴，如“子”“唧”“哩”等。今音讀#61556;#61555;#61583;0的一般寫作“子”，今音讀#61556;#61694;#61545;0或#61556;#61555;#61545;0的寫作“唧”，今音讀#61548;#61545;0的寫作“哩”。

二、湘語中的“崽”后綴

湘語點中新化、冷水江、汨羅、岳陽縣、會同出現了較多以“崽”為后綴的詞。表1列出了各方言點的情況。

從上表的情況來看，湘語中的“崽”作后綴主要有以下四種形式:

(一)稱謂詞+“崽”

外甥崽外甥 女伢崽女孩 叔崽叔父 嬸崽叔母

這類崽綴詞的共同點是能表示親切、喜愛的感情色彩，一般用來指稱“小孩、男孩、女孩”等，這里“崽”的實詞義還沒有完全虛化。但汨羅的情況有些特殊，除了再稱呼“小孩、男孩、女孩”加后綴“崽”外，在稱呼“叔父、叔母、舅舅、姑媽、阿姨”等長輩時也都加上了“崽”后綴，這時，“崽”的實詞義已完全虛化，只作為構詞詞綴，表達親切喜愛的附加感情色彩。

(二)動物名+“崽”

屎蚊崽蒼蠅 猴崽猴子 鳥崽鳥兒 麻鳥崽麻雀

這一類型在湘語中比較普遍，但值得注意的是，這里所舉例詞中的“崽”已經失去了實詞義，相當于泛用名詞后綴“子”。與其他湘語點中用“牛崽”表示“牛犢兒”相比，“崽”在動物名后不表示“幼崽”義，其虛化程度更高。

(三)植物名+“崽”

粟崽谷子 玉米崽玉米 豌豆崽豌豆 冬豆崽豌豆

從統計情況來看，這一類型的例詞比較少，只有新化、冷水江出現了此類用法。

(四)無生命物名+“崽”

凳崽凳子 水凼崽水坑兒 桌崽桌子 盆崽盆子

除以上這四種類型外，還有少數身體部位詞加“崽”的用法，如“眼珠崽”。還有一類例詞更特殊，如“一下崽”指“一會兒”，“點□崽#61556;#61545;#61537;#61481;55#61518;#61537;55#61556;#61555;#61509;0”指“一點兒”。這兩個詞的特點是由“數量詞+崽”或“量詞+崽”構成，表示時間短或數量少。

“崽”的“兒子”義，在用于稱謂詞后時已經開始虛化，主要用來表示“小”及親切喜愛的感情色彩。“崽”意義虛化后，構詞能力增強，不僅可以用于有生命的動植物名稱后，也可以加在無生命的名稱后。“崽”的語法化過程與漢語“兒”的語法化似乎如出一轍，據王力(1989)的觀點，北方話的“兒尾”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用于人名或指人的名詞后，第二階段擴展到鳥獸蟲魚，第三階段可以用于各種無生命的名詞。當然，“兒”的語法化并不是在第三階段后就終止了，而是又引申出了許多別的用法，如地點和時間名詞的兒化、數量副詞的兒化等。

三、湘南土話中的“崽”后綴

湘南土話中的“崽”后綴相當豐富，本文主要以新田、江永、嘉禾、藍山為例來進行分析。

湘南土話中的“崽”后綴與湘語中的“崽”后綴一樣，主要也有四種類型:用于稱謂詞后、用于動物名后、用于植物名后及用于無生命名詞后。但與湘語相比，湘南土話中的“崽”后綴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以“崽”為后綴的詞數量眾多，幾乎每個地點都有上述四種類型的后綴形式;

(二)湘語中有“崽”后綴的地點，同時也有“子”綴，而且“子”綴的構詞能力較強。湘南土話有“崽”后綴的地點雖然也有“子”綴，但構詞能力弱，且多出現在一些后起詞中，如“筷子、包子、聾子”等;

(三)有部分地點，如嘉禾、江永，“崽”可表示小稱。比如“刀崽”指小刀，“凳崽”指小凳，“棍崽”指小棍。

四、西南官話中的“崽”后綴

湖南境內的通道、芷江、新晃、靖州、中方屬于西南官話點，它們的詞匯中都含有一些以“崽”為后綴的詞，下面我們以通道、芷江這兩點的“崽”后綴為例進行簡要分析。

從例詞分析看，通道方言中的“崽”虛化程度不高，只用于稱謂詞及動物名詞后，構詞能力弱。從整個詞匯來看，另一詞綴“子”在通道方言中占絕對優勢。

芷江方言中的“崽”在少數動物名稱后表示“幼崽”義，在其他詞后相當于“子”。有一些詞，“崽”綴可加可不加，如:黃豆崽、綠豆崽，“崽”不表小稱，名詞與“崽”的結合比較松散。與通道一樣，相比通道方言中的“崽”綴，芷江的“子”綴也更為常用。

新晃、靖州、中方這幾個點的情況比較一致，常用后綴都是“子”，崽綴詞數量很少，一般只用于稱謂詞或動物名詞后，“崽”的實詞義還比較明顯，虛化程度不高。

五、贛語中的“崽”后綴

耒陽、瀏陽、資興、安仁是湖南境內的贛語點，我們主要以這四點為例進行分析。

從上表可知，湖南境內贛語點的“崽”后綴比較豐富，既可用于稱謂詞及動植物名詞后，又可用于無生命名詞及量詞后。另外，它們的共同點是“崽”既可充當普通名詞后綴，同時也可用于表小稱。

六、“崽”后綴的語音形式及相關思考

當一個實詞意義虛化逐漸演變為后綴時，由于語義的虛化以及所處的位置(總是處于一個詞的末尾)，它的語音的穩定性必然會受到影響。漢語方言中這樣的例子很多，有的后綴讀音融入前一音節，例如兒化;有的后綴讀音弱化，脫落聲母或韻尾，例如閩語中的“囝”;還有的后綴主要元音央化，例如“子”，在許多官話方言中讀為[#61556;#61555;#61611;]。那么湖南方言中，作為實詞的“崽”與作后綴的“崽”在語音上有無差別?我們對上面分析到的方言點“兒子”義的“崽”與后綴“崽”的讀音進行了統計，如表5:

從上表可看到，岳陽縣、江永、嘉禾、藍山、通道、芷江、耒陽、安仁這八個方言點，“崽”作實詞與作后綴時讀音差異不大，聲韻母都相同，聲調調值上有的完全相同，有的則是由本調變為輕聲或本調、輕聲兩可。耒陽的“崽”作后綴時可讀幾個不同的調，從詞匯看，在什么詞后讀什么調并沒有明顯的規律。

在其它七個方言點中(新化、冷水江、汨羅、會同、新田、資興、瀏陽)，除了汨羅、會同、資興、瀏陽“崽”作后綴時的讀音有脫落韻尾和主要元音改變的情況以外，新化、冷水江、汨羅、會同、瀏陽、新田六點“崽”作實詞與作后綴時的讀音差異主要體現在聲調上。其中，除新田外，“崽”作后綴時的聲調都是高升調45或高調55，而作實詞時則多為降調或中升調。

那么，這些方言點的“崽”后綴為何要選擇高調作為“標記”呢?李健(1996)在討論鑒江流域粵語的“兒”后綴和高升調時指出:“高升調的源頭是‘兒’后綴……‘兒’后綴轉變為鼻音尾高升調。”又如，江西廣豐吳語的后附小稱高調音節[#61550;#61541;#61545;#61518;445]，刀□[#61556;#61510;#61621;445#61550;#61541;#61545;#61518;445]刀、石頭□[#61694;i#61580;23-22#61540;#61541;#61621;341-445#61550;#61541;#61545;#61518;445]石頭。何天貞(1982)指出，湖北陽新三溪話小稱形式的變音規律包括只變聲調和變調兼變韻兩種情況，所有小稱形式不論來自哪種調類，統統變作同一個調，即高平55調。曹志耘(2001)對南部吳語的小稱進行了詳細的分析，他認為:“南部吳語的小稱調尤其是純變調型的小稱調，多數讀作高平調，或者高升調、高降調，可見高調是南部吳語小稱調的主流和方向。高調的音值特征是清晰、響亮，這符合最有效地凸現小稱標志的要求。”朱曉農(2004)則認為，東南方言的兩種小稱變音，兒鼻化和高調化，兩者產生的時代不同，形式也不同，但是產生的理據卻是一致的:都出于由憐愛嬰兒所產生的聯想。他還認為，從生物學角度來說，高調能示愛表小。

如此看來，我們可以這樣認為:新化、冷水江、汨羅、會同、瀏陽等方言崽后綴的高調實際上起著強化小稱的作用。目前這些點在表小稱義時是通過附加“崽”后綴和變調的雙重手段來實現的。

李立林(2007)通過對婁底湘語中后綴變調現象的考察，發現在新化、冷水江等地的方言中，表小稱的崽伴隨高變調，不能在伴隨高變調的“崽”后再疊加“唧”。而凡是用“崽唧”表小的婁星區、雙峰方言，“崽唧”中的“崽”一般不變調。換句話說，新化、冷水江等地的“崽+高變調”相當于婁星區、雙峰方言的“崽唧”，而“唧”在湖南大多數方言中都有表小稱的作用。這使得我們進一步證實了高變調有強化小稱的作用。

至于新田的情況，可以這樣理解:“崽”作實詞時的讀音本來就是一個高調，“崽”后綴為了與之區別而降低了聲調。

本文主要討論了“崽”后綴在湖南方言中的分布、類型及虛化軌跡。實際上，“崽”后綴還有很多需要深入探討的問題，比如“崽”與“子”“唧”“哩”等后綴的關系，“崽、子、唧”后綴疊置的層次等。

(此項研究受北京市“十一五”重點規劃項目“漢語方言地圖集”[06AaWY003]資助。)

附 注:

①文中使用的方言材料除特別注明來源外，其余全部來自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研究所“漢語方言地圖集數據庫”，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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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妍 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研究所 10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