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雁”

摘 要:無論在古代典籍還是現代詩歌中，“雁”出現的頻率都相對較高。高考相關練習中也頻頻出現關于大雁習性或文化意義的閱讀文本。本文從“雁”字紛繁特別的造字理據分析入手，進而從“雁”的特點、習性深入到“雁”的深層文化意蘊進行了探析。

關鍵詞:雁 比喻造字 四德

一、引言

唐代有七歲女童詩作《送兄》:

別路云初起，

離亭葉正飛。

所嗟人異雁，

不作一行歸。

詩中“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一句，令人想起小學課文《秋天到了》的一段描述:

天氣涼了，樹葉黃了。一片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天空那么藍那么高，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個人字，一會兒排成個一字。啊!秋天到了。

“巨人高考網”“2009屆高三語文寒假復習訓練試卷(三)”有閱讀名為“雁南飛”，題目設置:為什么說“大雁是一種能承載人類激蕩的心靈的鳥”?參考答案是:“人的漂泊不定行旅匆匆和大雁的漂泊類似;人們喜歡用大雁寄托情思，撫慰落寞孤獨的靈魂。”

以上所舉材料中，七歲女童的唐詩寄托了不舍離情;小學課文涉及了“雁”的習性;高考練習關涉“雁”的文化內蘊，“雁”的切入點可謂十分豐富。

自古關于“雁”的解讀可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無論從文字、文學的角度，還是從其自然習性的角度，“雁”大都與“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二、“雁”字的造字理據

關于“雁”字的構字理據說法眾多，從紛繁的解析中可窺見雁之習性的一鱗半爪。《異體字表》中還可見“鴈”字，古代“鳥”與“隹”通，本應是一字，在古書中兩字也早已不分。《說文解字》說雁即鵝，鵝是雁古音雙聲，韻陰陽對轉。按許慎“六書”的分類，其造字理據大致可分為如下幾種:

(一)會意

1.廠——井田

人——勞作的人

隹——候鳥大雁

有研究者認為“廠”字表示的是井田，“人”是在井田中勞作的人，造字理據即“雁”是人們在井田勞作開始和結束時見到的鳥，特指春來秋去的大雁。

2.廠——山崖

人——人群

隹——候鳥大雁，鴻雁

另有研究者認為雁是候鳥，從“廠”從“人”的意思是經過山崖的人比較多。此類解釋也是以“人”“廠”“隹”會意而來的，只不過“廠”由井田解釋為了山崖。

(二)形聲

1.形聲+會意

廠——聲符

人、隹——會意

(1)雁，鳥也，從隹從人廠聲，讀若鴈。(戴家詳《說文四篇》)

(2)靜安先生認為:鼎文贗作，即說文痽。其字從下隹，從人從，之側視形也……從亦下隹，古人養雁廠在臂亦間，故從此會意……”(《古文字詁林》四卷)

2.形聲+比喻

1)同樣是形聲+比喻，比喻的解釋仍有不同。

《說文》:“雁，雁鳥也。從隹從人，廠聲。”徐鉉等注:“雁，知時鳥，大夫以為摯，故從人。”

“雁”是候鳥的一種。候鳥每年春秋遷徙都會嚴格遵守相應的時間，故古人將“雁”作為婚禮的禮物，以示像雁一樣地嚴守信用。《周禮》將婚姻具體分為六個階段，叫“六禮”，分別為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再加上聘書、禮書、迎親書，叫“三書六禮”。納彩也就是提親，男方請媒人向女方家送禮，如果女方家長同意議婚，男方就正式求婚。男方送的彩禮，一般有大雁，而且必須是活的，因為人們認為“雁”為候鳥，秋天飛到南方，春天又準時飛回北方，可以象征男女雙方守信不渝，故而有此說。

2)有學者認為，大雁飛行時常排成“人”字，故而“雁”又從人。任學良先生認為，“雁”造字時用“人”和“隹”來表示雁，是富于形象性的，因為這個“人”帶有比喻的性質，是一種漢字修辭，即:

雁，“隹”(大雁飛行的隊型)——“人”(人字形)

綜上所述，對于“雁”字的造字理據解說，皆從雁之習性出發，任學良先生的觀點頗為獨到。如圖所示:

雁會意

(人，廠，隹)——→人在井田勞作，見到候鳥大雁，

——→候鳥大雁常飛過山崖與人群。

形聲

(廠聲)形聲+會意——→古人養雁常在臂亦間

形聲+比喻——→知時鳥，大夫以為摯

大雁飛過似“人”字形

三、“雁”的深層文化意蘊

從上述“雁”的各類造字理據中不難看出，有些已經脫離了原始的自然習性而有了文化意義的滲透。“大雁”是《詩經》等文學作品中固定出現的鳥類，和鴛鴦、燕子等一起作為興象的核心，與詩歌意象共同構成詩歌的抒情場景。在各類詩歌中，可以說“雁”已成為了文化積淀中的固定意象。

徐鼎在解說《毛詩》的名物時提到了“雁”之四德“信”“禮”“節”“智”:

(3)雁去來以時，避寒就溫，北部逾瀚海，南不逾衡山。雁有四德:寒則南，熱則北，信也;飛則有序，前鳴后和，禮也;失偶不再匹，節也;夜則群宿，一雁巡防，飛則口卸蘆以避矰繳，智也……

以此“四德”為基點，大雁在文學作品中體現出了不同的主題意蘊:

(一)“信”“節”→愛情/婚姻關系

↘政治關系

1.愛情/婚姻

大雁是一種極重情義的禽類，“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據近代史學家吳秋輝先生考證，詩中的雎鳩，便是大雁。

元好問的《摸魚兒·雁丘詞》詞前有序曰:

(4)乙丑歲，赴試并州，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河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丘”。時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詞》，舊所作無宮商。今改定之。

大雁有一種習性，一旦結對，一生便永不分離。當年16歲的元好問赴并州應試，途中一個捕雁者說他設網捕雁，捕得一只，另一只脫網之雁并不飛走，竟然投地而死。感動世人的“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生死相許”便由此而來。

(5)……一江春水醉醒中。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李清照《浪淘沙》)

“征鴻”就是遠去的大雁。這首詞是李清照南渡后為剛去世的丈夫而寫的悼亡之作。目睹浩浩東去的一江春水，往事歷歷，只得把憂傷寄與征鴻。

(6)雝雝鳴鴈，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詩經·邶風·匏有苦葉》)

高亨《詩經今注》、余冠英《詩經選》都把“雝雝鳴鴈”譯為“大雁嘎嘎叫得急”。詩中表現的正是主人公由“鴈”雝雝的叫聲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自己的婚事。

2.政治關系

此類詩較多，或用“孤雁”喻自己不得志，或以高飛雁寄托對仕途的期冀，或內含對志同道合君子的渴望。如:

(7)朝雁鳴云中，音響一何哀。(應玚《伺五官中郎將建章臺集詩》)

北雁南飛，終于找到了充分施展自己才華的地方。此詩托物言志，用雁來表達臣子遇到明主的心情。

(二)大雁群體和個體→顛沛流離

↘整齊有序

1.顛沛流離，孤獨失落

(8)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 (《詩經·小雅·鴻雁》)

方玉潤《詩經原始》云:“使者承命安集流民”“費盡辛苦，民不能知……”，振翅高飛的大雁勾起了流民顛沛流離無處安身的感嘆。

(9)金河秋半虜弦楷，云外驚飛四散哀。(杜牧《早雁》)

此處杜牧寫的秋雁已是驚弓之鳥，孤單地在故國的夜空中漂游，表現了對北方流離失所百姓的同情之心。

(10)我生羈旅自南北，雁飛何為亦遠役。(劉敞 《聞雁》)

此處也是詩人借雁言情，表達自己南北漂泊不定的人生，和大雁有相似之處。

2.整齊有序

(11)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詩經·鄭風·大叔于田》)

這首詩說到圍場去打獵的時候，用四馬拉著車，馬毛都是黃色的。中間兩馬領前奔跑，兩旁的馬像雁行一樣整齊有序。

前文提到“雁”在古代被認為是信用的象征物，或許是與漢字“同根相反”的現象有關，因為“雁”字又有“假的，偽造的”之義，且這個義項用“贗”字來表示。其實，不僅字形有此現象，詞匯意義的衍伸亦如此。“雁”帶給人的深層次的感覺上也有“同根相反”的現象:

大雁的習性: 群體飛行→(一字或人字飛行) → 群體感

↘(掉隊的孤雁) → 孤獨、失落感

南來北往→(準時歸來) → 信任感

↘(雁歸人未歸) → 思念、憂傷感

中國古代說起大雁的文化意義，其最高品節當屬“德”，即所謂的“節義”。“雁”除了能在文學作品中體現此意蘊，在建筑、地理、人文等方面亦可窺探此“德”。比如古人用“天下九塞，雁門為首”來形容中國萬里長城;為玄奘建造的大雁塔四方形塔身正體現了以方生圓、“修身節義”的品格特征;“雁行客”更是以節義為行為準則，可謂“雁字回時”“星月滿空江”，意蘊璀璨。

從以上分析中可窺得“雁”從造字到文化擴衍的各個維度都滲透著“人”的精神與感知。如果回到原初的造字理據，所有關于“雁”字文化意蘊的解釋應該都是后衍的，以“雁”的習性為造字理據的說法應最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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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莉 杭州 浙江大學國際教育學院 310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