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漢語中的“九”有實指、虛指之分,相應地,與其相關的數(shù)詞詞組“九十九”也有實指、虛指之分。它們表示實際數(shù)量的實指用法古已有之,但表示強調程度和加強語氣的虛指用法卻隨著語言的發(fā)展而有所不同。古代多用“九”的虛指用法表多義,而近代人們在表達多義時更傾向于使用“九十九”。
關鍵詞:九 九十九 修辭效果
一、古漢語中“九”“九十九”的虛指
“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 (《楚辭·九章·哀郢》)馬茂元注:“九年,猶言多年。‘九’,不是表確數(shù)。”
“九”的本義是數(shù)詞,是比八大一的基數(shù)。“古人造字以紀數(shù),起于一,極于九,皆指事也。二三四為積畫,余皆變化其體。”[1]但“九”的用法不只拘泥于實指。由于“九”是最高數(shù),超過九,就要進一位,又回到“一”了,因此,自古至今,常用“九”表示虛指的“多”義,如:九華(繁多而色彩繽紛);九盤(形容道路的彎彎曲曲);九曲回腸(有很多曲折的腸子,多用來指郁結愁悶的心腸);九天(出自李白《望廬山瀑布》,天的最高處,形容極高。“九天”在高度上和廣度上給人以自由想象的空間,使詩句的表達大氣、渾厚,意味悠長。)
“九”的虛指用法直到清代才有學者提出。清代汪中《述學·釋三九》:“凡一二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以三,以見其多,三之所不能盡者,則約之以九,以見其極多。” 汪中“認為三、九往往只是虛數(shù),確是發(fā)前人之所未發(fā)。”[2]“九”表示多,“九”的倍數(shù)也常表示多。如“女大十八變”的“十八”就是夸飾用法,在“數(shù)字的實指與虛指”這個議題上,我們確認它是“虛指”。
古代漢語中,“九十九”的虛指用法并不多見,最早見于《朱子語類》第一百三十八卷雜類,或曰:“俗語‘夜飯減一口,活得九十九。’”這里的“九十九”寓義長壽。
二、現(xiàn)代漢語中“九十九”的虛指
現(xiàn)代漢語中,“九十九”用于虛指的情況較古代漢語大幅增加,在句子中具有營造想象空間、營造夸張氛圍、營造吉祥文化等修辭效果。具體如下:
(一)營造想象空間
由于形、音、義的緣故,數(shù)詞“九”所展現(xiàn)的形象美、模糊美能在一定的語境中給讀者、聽者以更加廣泛的想象空間。漢語中的“九”往往充滿著多、大、久、高等含義,給人一種縱情想象的感覺。而“九十九”的虛指用法繼承了“九”的這一特色。例如:
(1)黃河拐了九十九道彎兒,經(jīng)過了許許多多的曲折,最終注入浩瀚的渤海。(《報刊精選》1994年)
(2)牧人們常說:看準方向撒韁的駿馬,是九十九頭牛也難拉回頭的!(馮苓植《雪駒》)
(3)她還是金府大宅院里蹦出來的“文化妞兒”,那大家閨秀的氣質再過九十九年也難以徹底改變,正像倒爺脫俗需要三代人一樣。(陳建功《皇城根》)
(4)往年沒有這么熱,九十九度的天氣在北平真可以的了。(林徽因《九十九度中》)
例(1)中,“九十九”夸張地表達了河套平原上黃河的曲折性。作者偏愛使用“九十九”來表達河道彎數(shù)之多,在曲折性上給人以想象的空間。“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不是指真的有九十九個彎,中國人愛用“九”和“九”的倍數(shù)來形容多;例(2)中的“九十九”生動形象地寫出了撒韁駿馬力氣之大,其語氣之肯定是不容質疑的;例(3)中用“九十九”年來宣告改變氣質的不可能,語氣之強烈和堅定無與倫比,暗含了作者的強烈譴責與失望;例(4)中的數(shù)字真實而具體,給人以真實可信的印象,但實際上卻是在看似具體而準確的語言表達中寓意對天氣悶熱的怨言,不可能存在“九十九度”的氣溫,作者有意把所說事物的數(shù)量夸大到極致,以加強藝術效果。以上四例中,“九十九”的使用均呈現(xiàn)出了不同程度的夸張。
(二)營造夸張氛圍
如漢語成語中常見“九”與“一”的對舉,如“九牛一毛”“九死一生”等。在社會交際中人們常有這樣的心理預設,即事物的總量或極限值為“一百”。這樣“九十九”所表達的就是無限趨近總量、極限的程度,這樣,通過總量中極少數(shù)和絕大多數(shù)的對舉,營造夸張氛圍。如“九十九”和“一”的對舉:
(5)天才就是九十九分汗水加一分靈感。(《人民日報》2006年9月11日)
(6)牧人的胸懷能馳騁九十九匹駿馬,卻拴不得一只虱子!(馮苓植《雪駒》)
(7)中國人辦事講究的是完美周到,九十九拜都拜了不能閃下這一哆嗦。(鄧友梅《四合院“入門兒”》)
(8)往往喜歡這么小題大做,淺題深做,一件簡單的事情,要彎它九十九個彎,用上幾十個誰也難于說出它的真正科學含義的詞匯,等到你得知它的大意時,人已被弄得頭暈腦脹了。(《讀書》)
例(5)中“九十九”和“一”的對舉效果,是在總量為“一百”的成功要素中夸張強化勤奮耕耘的重要地位;例(6)通過“能馳騁九十九匹駿馬”的夸張表達作者的無奈,對舉得出牧人對虱子的零容忍;例(7)中“九十九”和“一”的對舉效果,是突顯總量“一百”中最后一個“一”的不可缺少;例(8)中“九十九”和“一”,“復雜”與“簡單”在這里并舉,很容易使讀者產生共鳴,譴責這種“淺題深做”。
再來關注“九十九”和“一百”的對舉:
(9)重新提審的案件,一百起當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斷結。(李寶嘉《官場現(xiàn)形記》)
(10)你到受苦人群里問一下,管保,一百人有九十九個愿意的。(李英儒《野火春風斗古城》)
(11)我們都是共產黨員,肩負著革命的重任,能堅持走一百步,就不該走九十九步!(新華網(wǎng),2009年9月18日)
(12)干企業(yè)就要遇到風險不退縮,見到困難迎上去,能挑一百斤,決不挑九十九,要一不等,二不靠,三不向上級伸手要。(《報刊精選》)
(13)我體會到,搞新聞要好事多磨,不怕失敗,堅信“九十九次失敗將成為第一百次成功的基石”。(《市場報》1994年11月26日)
(14)我曾想象和描繪了那么多我們將來共同生活的圖畫,如今一百步走了九十九了,我怎么甘心一刀兩斷呢? (鄧友梅《在懸崖上》)
例(9)、(10)中的“九十九”相當于“百分之九十九”,“一百”和“九十九”的對舉表達出“幾乎都不能結案”“幾乎都愿意”的意思;例(11)、(12)中的“九十九”表示聲音鏗鏘有力,傳達出堅定的責任感和信念;例(13)、(14)同樣預設事物的總量或極限值為“一百”,表達了不能因一步之差而前功盡棄的決心。
(三)營造吉祥文化
同樣是“九十九”,用于不同語境的文本,讀者會有不同的心理感受。數(shù)詞詞組“九十九”還承載著文化信息,被應用于民俗活動和民俗語言中, 反映民族文化。諸如“常在花間走,活到九十九。”此類句子,音律和諧、朗朗上口,能使讀者產生吉祥幸福的感受。
(15)活了八十八、九十九,白了胡子也沒看過呀,千載難逢。(常杰淼《雍正劍俠圖》)
(16)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吳橋耍雜技,人人有一手。 (《人民日報》1994年12月9日)
(17)有時還差一點兒飯,“吃飯少幾口,活到九十九”的叮嚀便響在我們耳邊。(《人民日報》1996年3月8日)
上述三例中的“九十九”表達的是長壽之意,這里“九十九”不存在預設“一百”的心理,古人壽命較今人短,很少有人能活過一百歲,其“九十九”已是長壽、吉祥的代名詞。“九”與“久”同音,據(jù)諧音聯(lián)想的原則,自然很容易令人聯(lián)想到“長久”“恒久”“久盛不衰”之意。因而“九”與長壽的關系最密切,許多地方的人們過生日,一般都喜歡慶九而不喜歡慶十。
三、產生修辭效果的原因
漢語中表示“多”義的虛數(shù)還有三、八、九等,但均不能替代“九十九”的修辭效果。這個原因應從它們各自的夸張程度、美學特色、語用特色來看。
首先,“三”表“多”義時,與“一”相比,有多個的意思。如:
(18)三歲貫汝,莫我肯顧。(《詩經(jīng)·碩鼠》)
(19)卷我屋上三重茅。(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以及“三不知”“三不管”,其程度不是最高級的,更不能達到極限,因此不能表示接近極端的意思。“八”也可以表示眾多之意,如“八面玲瓏”的“八面”泛指待人接物的各方面。但由于“八”距離“十”沒有“九”距離“十”近,因此也不能表示接近極端。“九”表示接近極端,是以“十”為參照的,如“九牛一毛、九曲回腸”。而“九十九”則是以一百為參照的。“九十九”的程度自然比一百高,當然還可以更高,比如“通天的大道九千九百九十九”。
其次,“九十九”比“三”“八”“九”更符合漢文化文學創(chuàng)作的美學思想。如:
(20)九十九岡遙,天寒雪未消。(《全唐詩》)
(21)這里,登高可覽九十九峰龍騰虎躍之雄峻,乘筏可賞二十余里仙蹤縹緲之畫屏。(《報刊精選》)
上述兩例中的“九十九”無論讀或寫,均可給人大氣磅礴之感。中國傳統(tǒng)思維方式重直覺體悟,崇尚一種觀物取象、據(jù)象得義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具有穿越語言、領略言外之音的特點。另外,盡管“九”字只有二筆,但第二筆橫折彎鉤,一共轉了三道彎。《說文解字》:“九,陽之變也,象其尾曲窮盡之形。”即“九”是陽數(shù)之窮極,而“窮極”這一概念正是由漢字“九”那彎彎曲曲直至終盡的形象體現(xiàn)的。“九十九”的寫法獨特,其筆畫走勢令書寫者有著廣闊的發(fā)揮空間,因而廣為人們喜愛。
第三,數(shù)字“九”諧音的廣泛應用與漢文化心理息息相關。人們由“九”與“久”音響形象的一致聯(lián)想到時間的長久,人們選擇含兩個“九”作為喜日,“九九”與“久久”諧音,寓含有“天長地久”之意。如現(xiàn)今網(wǎng)站名稱有:九九結婚網(wǎng)、九九文章網(wǎng)、九九音樂網(wǎng)、九九健康網(wǎng)、九九小說網(wǎng)、九九中文網(wǎng)、九九宿舍網(wǎng)等等,可見人們對“九九”的喜愛之深。語言是人類進行交際、記載文化的工具,相較于古代漢語的“九”,人們現(xiàn)在表達多義時更傾向于使用“九十九”,詞語使用的變遷體現(xiàn)了語言使用者對語言的實際需要。當語言使用者群體對數(shù)詞詞組“九十九”的文化內涵逐漸達成共識,數(shù)詞詞組“九十九”便開始了由實指到虛指的演化,至于這個演化的過程還需進一步考察。
注 釋:
[1]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M].武漢市古籍書店,1983年,第244頁。
[2]陳必祥.古代漢語三百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448頁。
參考文獻:
[1]陳望道.修辭學發(fā)凡[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2.
[2]董紹克.漫談數(shù)字應用的文化色彩[J].山東師范大學學報,1994,(1).
[3]馬茂元選注.楚辭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石春華 遼寧錦州 渤海大學中文系 121000)